大考之后的普京权力体系

普京开始远离他现有体系的缔造者苏尔科夫,以及已经遭到民众强力反对的“统一俄罗斯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不排除普京上任后为自己的体系“换血”的可能。
作者:方 亮 资深媒体人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2-03-21 浏览:4452 收藏
  64%的大选得票率对身处公民示威浪潮中的普京来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了。但它足以一俊遮百丑么?
  普京营建的这套体系,正在许多地方或缓慢或急速地暴露出问题甚至危机。它们是那些为了钱而去庆祝普京胜选的人们,是独立计票单位的被迫关闭,是在大选中排名第三、却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排名第二的普罗霍洛夫,是接连组织起大规模示威的中产阶级人群,是无法保证一直高位运行的石油价格,甚至是仍关在牢里的霍多尔科夫斯基。
  在普京含泪宣布胜选的时候,俄罗斯政治的上一轮洗牌实际上已经结束了。10几个小时后上演的公民示威运动,已经没有了前几次的规模和声势,它们的参与者毕竟是距离“革命者”这个角色较远的中产阶级。但是,由此开启的新一轮长时段政治博弈却刚刚开始。
  普京即将年满60,他会墨守成规还是着手改革?他的政治智慧足够解决上述难题么?
  
  变质的体系
  大选结束后第二天,莫斯科市内随处可见大批的警察、军人,网友们将照片贴上网,戏称“莫斯科已被占领”。头一天晚上,普京含泪宣布胜选,但旋即就有记者在街边发现了从外地赶来参加挺普集会的民众在领取每人700卢布的酬劳。而第二天,军警们就开始严阵以待。当天晚上反对派在普希金广场上集会示威,爆发了一波大规模逮捕事件。其中“左翼阵线”领导人乌达尔佐夫发出的一声诘问被俄媒广为报道:“如果选举真是干净的,你们又何必如此严阵以待?”
  由于坚持对俄大选进行公正观察而在去年议会大选前被安全局强行封闭的独立组织“声音”给出一个“大选期间共发生了2500余起舞弊”的数字,大大少于去年议会选举时该组织公布的5000余起。与此同时,该组织还公布了他们独立计票之后得出的普京得票率:略高于50%。
  其实,即使是按照“声音”的得票率普京也足以在首轮取胜。而在大选之前,立场一向持平的调查机构“列瓦达”就已给出了普京在全俄支持率为43%~46%,而在准备前往投票的选民中支持率为63%~66%的数据。可以说,普京胜选是铁定的,甚至首轮获胜的悬念也并不是很大。但即便如此,选举过程中还是出现了大量舞弊以及警察以“怀疑有炸弹”为由将“公正俄罗斯党”自己的独立计票单位强行封闭的事件。
  在这里,固然有力保普京在第一轮获胜、避免进入第二轮后让普京迎来一个可以凝聚全国目光的挑战者的考虑,因为确保俄政坛只有普京一个“种子选手”是各方心知肚明的战略。但在另一个层面上,这种“过分小心”的姿态多少也折射出普京所建立的这套体制在运行上的不顺畅。
  虽然去年12月议会选举引发大规模公民示威之后,普京在公开表态和7篇竞选文章中仍态度强硬甚至傲慢,但任期内未有大作为的弱势总统梅德韦杰夫却利用发表国情咨文的时机突兀地抛出6点政改方案,显示了普京体系对示威民众迎合的态度,不管这种迎合是不是权宜之计。
  但迎合态度与大选中的舞弊及军警介入形成了反差。在达吉斯坦,甚至有人公然在全国网民都能看到的视频直播中进行一人多投式的舞弊,这段视频流传极广,全国哗然。在莫斯科,数辆大巴载着人们用“异地投票证”进行组团流窜投票,被公民观察员逮了个正着。而在车臣,总统卡德罗夫在投票点内跳舞的视频也流传出去,被认为是大选极不严肃的一种写照。
  前后的这种反差给人一种感觉,普京为核心的这套体系无法收放自如,似乎总有一种放出去便收不回来的感觉。虽然舞弊总数有所减少,但已经出现的视频等证据却同样突兀,这次的舞弊显然有点用力过猛。去年议会选举后多个“统一俄罗斯党”得票率较低的地区的领导人被解职的事实,肯定对此有着刺激作用。其实,同类的现象已经出现多年,比如在俄地方普遍存在、目前被各界广为诟病的“滥权”和“剥夺”问题。尤其是后者,往往表现为地方内务部、法院等部门联手剥夺私人企业的形式。而这种“剥夺”却正是对当年普京拆分“尤科斯”集团的一种模仿。而当年著名记者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被杀事件,也在客观上导致法律虚无化,使得如今的俄罗斯频频出现记者被打、凶手逍遥法外的情况。上行下效,“剥夺”泛滥,法律虚无,整个体系随之变质。这种变质显然不是普京乐见的,但恐怕同样是他放出去却收不回来的。
  其实,这种高层控制力的减弱只是普京体系开始变得积重难返的一种表征。其他的还包括:国有经济比重超过60%所带来的“国进民退”、反腐无力造成基础设施建设普遍因为腐败而成本翻番、权贵独大和地位固化造成社会纵向流动降低等等一系列大问题。这些问题正是促使中产阶级走上街头高喊“普京滚蛋!”的推动力。改革已是必须,更何况一轮政治洗牌之后普京处境大变。
  
  变化的环境
  从选举结果来看,普京在全国平均投票率为64%的情况下获得64%的选票,基本上印证了此前俄专家所称的普京拥有三成多“铁票”的判断,也没有与之前各路独立调查机构给出的普京略超40%的支持率相差太远。只不过,这部分选民年龄偏大,均为经历过1990年代混乱的中老年人。而走上街头强力反对普京的、约占总人口20%的年轻的中产阶级却是普京基本享受不到的一部分票源。左翼的俄共和公正俄罗斯党加在一起约有两成的支持率,未来其人数大致上也呈缩减态势。民族主义的自由民主党的票仓大约半成多一些。
  经过这样一番分析,明显可以看到,虽眼下人口不占优势,但在未来却将发挥越来越大政治能量的中产阶级将是影响未来政治大势、挑战普京优势地位的一支重要力量。而眼下,尚没有任何一个政党可以完全获取这支力量的信任。
  普京权力体系的一大重要内容就是对各段政治光谱的吸纳。1990年代对叶利钦造成最大压力的便是左翼的俄共,所以对这支力量普京当然采取了吸纳策略,以至于俄共在许多重大问题上与统俄党“暗合”。更何况普京建立体系之后,其政策呈现出了越来越多的左派特点,原先被放在中右位置的统俄党逐渐变为了中左政党。而以自由民主党为代表的民族主义势力虽力量未必很强大,但其民族主义的理念却是普京需要时时拿来巩固票仓的利器。就像不久前俄《独立报》总编列姆丘克参加“回声”电台节目时所说的那样,俄罗斯人在心理上有一种易于相信自己在受到攻击的倾向。所以,民族主义在俄罗斯对任何一个政治家来说都是一种屡试不爽的工具。这样一来,即使自由民主党力量不强,亦须对其进行吸纳,以分散这个阵营的力量并起到政治上的宣示作用。
  而对于右翼,由于1990年代的混乱普遍被算在了民主派、自由派的头上,所以普京建立体系之时,这一翼力量孱弱。普京不仅不必对其吸纳,还须对其打压,以符合其一贯的强调稳定、反对自由改革的立场。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普京建立的这一体系中,没有任何一个右翼政党进入。如今俄罗斯只有7个拥有参加大选资格的政党,其中的“右翼事业党”和“亚博卢”党基本上仍是体制外政党——“亚博卢”党候选人亚夫林斯基此次被逐出参选人名单便是明证。
  可正如上文分析的那样,右翼力量如今已不再孱弱,处于壮大中的中产阶级的政治立场基本上是右派的。而眼下又没有一个政党能够完全获得其支持,如此便开始了一场小型竞争——中产阶级争夺战。
  这场竞争的头号竞争者是此次大选的黑马、身家170亿美元的普罗霍洛夫。在历次公民示威运动中,普罗霍洛夫的表现一直被称道。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匹黑马虽然在全国得票不到一成,但在中产阶级集中的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却分别获得了20.2%和15.5%的选票,表现优异。选举结束之后,各方都意识到了普罗霍洛夫的潜力。普京和反对派领导人卡西亚诺夫竟同时向其发出了合作邀请。
  另一个有能力竞逐这支中产力量的个人或组织,是这次系列公民示威运动的组织核心——由涅姆佐夫、卡西亚诺夫、米罗夫、雷什科夫等人领导的“人民自由党”加上部分社会人士组成的示威运动组委会。
  这一轮震撼俄内外的示威运动,实际上是中产阶级一次力量的集体展示。只不过,它一直停留在公民运动阶段,尚未发展为政党。这也是这次运动组委会起初几次会议制定的方针。但是,不排除从这一组织中脱胎出政党的可能性。实际上,涅姆佐夫的政党已经较为成熟,而且梅氏推出的“降低政党登记门槛”的法案已经在杜马通过了一读。如果该党可以在司法部登记并获得参加大选的资格,不排除他们也将获得相当一部分中产阶级的支持。而且,示威中脱颖而出的政治新星纳瓦尔内与涅姆佐夫合作默契,不排除此人进入该党的可能性。
  另一个可能的人选便是仍在牢里的霍多尔科夫斯基。
  同普罗霍洛夫一样,霍多尔科夫斯基也是一个虽然早年犯下了原罪但最终却在反普的道路上得以“洗白”的寡头。不仅如此,其受难者的形象在俄罗斯的政治传统中一向很受追捧,索尔仁尼琴便是前例。
  在系列公民示威运动组委会会议上,负责运动现场领导人讲话名单的著名记者谢尔盖•鲍尔霍缅科曾专门试图同狱中的霍多尔科夫斯基联系,希望获得其只言片语的支持。尽管没有如愿,却也显示出了这个身陷囹圄的寡头的政治能量。不久前,他从狱中向反对派发出了6点建议,其中“不要分裂”、“政党控制在2~3个”、“坚持和平抗争”、“争取普京体系中的开明人士”等建议十分中肯,被媒体广为传播。
  
  变动的人事
  可以说,普京面临的新的执政环境,令其执政体系愈发不适应。而从普京未来可能的人事布局,或可管窥其日后政策走向。
  在统俄党失去了杜马中的绝对优势地位后,普京在第一时间将原本负责在总统办公厅主任位子上盯着梅氏的前克格勃纳雷什金调任杜马主席。随后,2008年与梅氏一同竞争普京接班人位子的前克格勃伊万诺夫被普京安排做总统办公厅主任。而鹰派代表罗戈津,则被从俄驻北约特别代表提拔为掌管军工产业的副总理。
  普京正在重新布局人事,而更加重要的变化则是他开始远离他现有体系的缔造者苏尔科夫,以及已经遭到民众强力反对的“统一俄罗斯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不排除普京上任后为自己的体系“换血”的可能。
  而更加引人注目的一点则是梅氏的位置。按照“梅普互换”的方案,梅氏将出任总理,但是近来却传出越来越多的其地位不稳的消息,甚至是总理之位可能交给普京时代的财政掌舵人库德林的传言。
  就在普京大选胜利10几个小时后,梅氏一连签署了4道命令,其中居然包括要求司法部解释不允许涅姆佐夫的政党登记的依据,以及要求总检察院重新分析审判霍多尔科夫斯基等俄公民案件之法律依据的内容。
  这是毫无疑问的重磅炸弹,但眼下很难判断这标志着梅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新的环境下,普京恐怕总是要改革的,只是这番改革将如何进行,能否成功实施,着实难以预测。笔者截稿时,传来了俄罗斯股市在大选之后下跌4%的消息,这或许是俄罗斯市场对这个问题的初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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