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琼耳:传统手工艺的唤醒者与分享者

最好的传承就是创新,“如果只是传承纯的传统,那你最后超越不了历史,最终还是停留在博物馆,你要把传统带到未来,你必须超越。”

作者:陈彧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4-08-14 收藏

  在纷繁芜杂的商业竞争中,蒋琼耳是个“异类”,她耐得下性子“慢慢做”。她是艺术总监,也是CEO,她是生活美学艺术家,也是传统手工艺传承者。

  出生于艺术世家,少年时便师从程十发、韩天衡两位大师学习绘画、书法,蒋琼耳似乎注定要从事艺术事业。2000年,在同济大学毕业作品展上,她将螺丝帽、弹簧、电线圈等工业材料搭配在一起,设计出了一套名叫“工业浪漫”的概念首饰,一时间作为设计师的蒋琼耳,在国内时尚界声名鹊起。但不久,她却放弃了这些“看似很美丽的东西”,远赴法国国家装饰艺术学院,攻读室内空间和家具设计专业。

  

  重新发现自己的文化

  

  “到西方留学后才懂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对自己文化的另外一种理解,是当你走出自己的国家,倒过来再看自己文化的那座山,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毕业后她通过各种渠道尝试不同形式的艺术创作,譬如室内设计、做展览,但只要有机会,她都会把中国的文化,像某种象征意味,或者某种工艺,运用到创作里面,“我更强烈地意识到,我们自己的文化、自己美学的独特性,我更有这样一种意愿去演绎它、诠释它,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改革开放三十年以来,尤其是近十几年中国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蒋琼耳说,“确实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觉得从2010年就有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中国用经济的腾飞来征服全世界,这个是我们的硬件,而当中国人意识到中国文化的重要性,软实力的重要性,创意的重要性,就会思考如何做,才能将过去的制造大国,变成未来的创造大国”。在蒋琼耳看来,最好的传承就是创新,“如果只是传承纯的传统,那你最后超越不了历史,最终还是停留在博物馆,你要把传统带到未来,你必须超越。”

  “中国有茶喜,咖啡哪来咖啡喜?”东西方的双重文化背景,使蒋琼耳对两者的差别有着难得的清醒体察。“西方的哲学思想是‘neither nor’,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是A就是B,一定是一个清晰的结果,中国是什么,是‘and’,又是白又是黑,那就是灰啊,水墨画是最好的演绎,计白当黑,虚和实我都有。中国讲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天人合一,西方呢,人定胜天,他们觉得人是可以征服自然的。”

  这种东西方文化特质的不同在服装设计上一览无遗,她进一步解释,“西方传统服装都讲曲线,讲究‘人定胜天’,完全体现人的力量,而我们明代、唐代的服装,女性的衣服都像袍子一样,人和自然都合在衣服里面,乍一看我们女性的曲线看不大清,但当迈着小碎步走动时,袍子就会随着步伐舞动,女性的曲线就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蒋琼耳深谙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坚信文化无所谓好坏,只是根性不同而已。这五年多来,她专注于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复兴,和法国爱马仕集团共同创立了“上下”品牌后,她就一直在做“唤醒”和“分享”的工作,“有的人对传统文化的需求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觉得好像没有了,但当他们有机会开始接触后,就会自自然然被唤醒……”

  

  传统:唤醒与分享

  

  “我们正是要做这样一种唤醒和分享的工作,我们希望传统的手工艺文化不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止步,如果我们不及时做这些事情,手艺一旦失传,就没有了。”

  如今中国传统手工艺面临的问题是:老师有手艺,但无法唤醒工艺的生命力,使它具有超越历史的能力;设计师可以设计,但手做不出来,无法呈现理想中的作品。而从前中国手工艺史上曾出现过二者合一的能工巧匠,构想和动手完成作品的是同一个人,所以那时不需要设计师。蒋琼耳说,“现在的手工艺老师他手做得到,但他想不出设计,对当代美学的理解与我们不同,所以我们设计师要和手工艺老师更紧密地交流合作,要让心手再次合一,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做到承上启下,更好地对传统手工艺进行再创造。”

  在蒋琼耳看来,做“上下”是种使命感,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品牌,而是文化使命、历史使命使然,所以她才有耐心慢慢做,也从中学到了许多“道理”,她说,“‘上下’和金钱,和企业的体量都没有直接关系。爱马仕集团在对手工艺再发展方面有一百多年的经验,我们能够借鉴爱马仕对传统手工艺再发展的宝贵经验,来创办一个中国本土的手工艺文化品牌,完全是‘天时地利人和’。”

  法国曾给予蒋琼耳另一种滋养,让她能够在多元化的背景下提炼中国传统文化的纯粹性。最近,在法国装饰艺术博物馆“来自中国的装饰艺术”展览里,馆藏有14件当代设计工艺作品,“上下”就占了8件,这也是第一次在世界古董展上出现中国当代设计作品。蒋琼耳去年还在巴黎做了一个手工艺当代设计展,以独立平台的方式,来分享中国传统手工艺的独特魅力,她回忆道,“去年9月的展览在法国引起了很大轰动,我们的空间都是用竹子做的,有手工艺人现场的演示,展示我们创作艺术作品的过程,包括一些作品的整体呈现,比如茶的体验空间,香的体验空间等,生活要靠彼此分享、体验才能相互沟通、理解。”

  蒋琼耳设计的作品蕴含生活美学的真谛,藏有某种微妙的关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们现在有家具系列、茶器家居系列,还有服装系列、首饰配饰系列。我觉得生活的组成相对是一个整体,合在一起,才能产生共鸣。我们以茶作为一种器质灵感。茶是什么?它很平淡,但如果你真的进入其中,它又很绚烂,绚烂和平淡可以共存。有时客人在我们店里体验,喝着喝着会流泪,这就是茶的力量。但不是大哭,它不是大甜、大咸、大酸、大辣,它就是很平淡,但又很绚烂。”

  

  什么是真正珍贵的

  

  蒋琼耳认为,自己每天在忙乎的事情不外乎就是传递爱,传递美。她分享了幸福的六字经:“爱生爱,美生美”,“用创造性的方式去分享爱,创造爱,不管你扮演什么角色,都离不开‘爱生爱’。我们要创造更多的爱,比如小孩和我不在一起,怎么办?我想与他分享,但很小的孩子他在电话里无法沟通,那我就每两天创作一段video,与他分享妈妈的爱。”

  “你幸福就来自于爱生爱,美生美,当你周围的人都被你的爱包围的时候,每个人心中也会生出更多的爱来,当你被美所包围的时候,你也会创造出更多的美。”

  褪去了CEO和艺术总监的光环,她最珍视的是时间和情感。“这样一个时代最珍贵的不是金钱,不是名誉,而是时间和情感。”蒋琼耳说自己其实是很奢侈的人,她给了自己和团队很多时间慢慢搞设计、搞研究,有的手工艺作品研究了5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交答卷”,换成其他公司,为了经济效益考量,多半是要面临换人或是换项目的窘境,但她认定自己要做的事情恰恰不是跟别人竞争,而是与过去的自己赛跑。所以她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沉淀下来摸索探究,志在以最适合的方式传承并再发展,以最精妙的方式对传统手工艺进行全新演绎,使它的生命力能够足够隽永绵长。

  真正珍贵的是什么?“你很有钱,但可能太忙了身体透支严重,并且,你有跟家人和朋友分享的时间吗?你有跟自己对话的时间吗?而所有的分享都是情感的分享。你有金钱不代表你有爱,所以我说爱生爱,美生美,这是生活中最为重要的内容。我讲的‘美生美’,不仅仅是外表的装扮,生活的美学,还包括精神境界的提升。”

  “做事先做人,这是我六、七岁跟程公公学画时他教我的”,蒋琼耳铿锵有力地说,“只要坚持做人做事的方式,我们对三十年后真是充满希望,我坚信好的东西会被留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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