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3.0: 达沃斯展现中欧合作新机遇

如果说19世纪的全球化是以英国工业革命为主导的全球化1.0版,20世纪的以美国网络信息技术为主导的全球化是2.0版的话,那么中国和欧洲可以合作搞一个全新的全球化3.0。

作者:辜学武 德国波恩大学政治学教授、全球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02-10 收藏

  新年伊始,举世闻名的世界经济论坛于1月17至20日在白雪皑皑的瑞士滑雪圣地达沃斯举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率阵容整齐的代表团出席并发表开幕式主旨演讲。坐在台下听讲的是世界3000多位政商精英和社会贤达。习近平开门见山,引用英国大文豪狄更斯的名句描述今天风起云涌的全球化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狄更斯在他的不朽名著《双城记》中对当时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繁荣和赤贫共存的辩证描述。有意思的是,就在习近平达沃斯发表演讲的同一时间,狄更斯的重孙辈同胞英国首相特雷莎·梅在伦敦发表演讲,抛出英国政府“脱欧”方案,展现“干净果断”同欧洲大陆切割的决心,誓言尽快回归大英帝国的“主权时代”。
  姑且不论狄更斯如果还活着的话,是否会把特雷莎·梅的“硬脱欧”战略称为“智慧”或“愚蠢”的战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正如习近平所说:“今天,我们也生活在一个矛盾的世界之中。一方面,物质财富不断积累,科技进步日新月异,人类文明发展到历史最高水平。另一方面,地区冲突频繁发生,恐怖主义、难民潮等全球性挑战此起彼伏,贫困、失业、收入差距拉大,世界面临的不确定性上升。”
  如何应对这个矛盾的时代,各国都在苦苦地“上下求索”。“美国优先”是特朗普为美国开出的对冲“愚蠢年代”的药方;“脱欧回归”是英国试图远离这个“最坏的时代”的选择。一切迹象表明,战后以美国为主导的20世纪全球化2.0版随着华盛顿沦陷于全球化逆反势力特朗普集团之手而正在走向终结。速度之快,就像19世纪英国主导的全球化1.0版本因为力不从心二战后迅速被美国终结一样。
  我们这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正在呼唤一个新的全球化版本的诞生。这个全球化3.0应该更加包容,更加公平,更加理性。今年的达沃斯年会,让人充满遐想,白雪皑皑的小镇能否引来金光闪闪的新世纪?它似乎在暗示,在英美“自绝”于全球化的这个“愚蠢的年代”后,开启全球化3.0的重任要落在中国和欧洲的肩上了。

 

2017年11月17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瑞士达沃斯国际会议中心出席世界经济论坛2017年年会开幕式,并发表题为《共担时代责任 共促全球发展》的主旨演讲。他在演讲中说:“中国经济要发展,就要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如果永远不敢到大海中去经风雨、见世面,总有一天会在大海中溺水而亡。”


  达沃斯彷徨时
  在瑞士东部小镇达沃斯每年举行一次的世界经济论坛是个世界顶尖级的政商精英聚会,一向都是以朝气蓬勃、乐观向上的面貌展现在世人面前。可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今年似乎有些反常。论坛创办人和会议执行主席施瓦布先生为今年年会拟定的主题是“领导力:应势而为,勇于担当”。这个主题听起来非常响亮,看不出任何忧虑的蛛丝马迹。但仔细一琢磨,人们不禁要问,为何今年要特别提“领导力”这个问题?应何种“逆势”而为?勇于担当,谁打退堂鼓了?
  事实上,今年到达沃斯这个风光绚丽的滑雪圣地来开会的欧美经济大佬们都是带着忐忑不安,甚至是彷徨的心情来的。可不是吗?美国“逆袭”成功的总统特朗普就在达沃斯论坛开幕的前一天借着接受德国《图片报》和英国《泰晤士报》联合采访的机会,狠狠地把欧洲的政治家、企业家、商人和外交官通通大骂了一顿,似乎以此来释放他对达沃斯这个全球化风向塔的怨恨。德国之声不禁失声大叫:“特朗普狂扇德国政府耳光”。
  这位刚刚上台的美国总统,确实是一位政治新手,很难展现出人们对一位美国总统所期待的领导力。特朗普不仅盛赞“英国脱欧”,恫吓美国、日本和欧洲的汽车厂家,口诛笔伐默克尔的“难民政策”,而且否定战后以来欧美关系的基石——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把它贬低为彻底过时了的一台老机器。更让德国人和欧洲人难堪的是他对欧盟的定性:“欧盟就是一个德国人用来实现自己利益的工具”。
  这话从一个美国总统的口里讲出来,不仅凉透了德国的人心,而且也侮辱了所有的欧洲人。“震惊”是德国外长施泰因迈尔对特朗普攻击的第一反应。总理默克尔无言以对,只是喃喃地号召欧洲各国振作精神团结起来,因为“欧洲的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看来,德国对美国的“领导力”是彻底失去信心了。默克尔誓言要加大步伐,努力让欧盟27个成员强化经济,应对特朗普之流的挑衅。
  政治家们被特朗普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搞得心神不定也罢,全球化的主力军跨国企业和企业家们也明显地变得彷徨不安。达沃斯论坛开幕的前一天,大名鼎鼎的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对世界上79个国家1379家跨国企业的董事长或总经理进行了问卷调查,询问他们对全球化及全球化未来的看法,结果令人惊讶。
  几乎有一半以上的高管们(44%)开始对全球化的正面效果开始产生怀疑,对民族主义思潮的回归和反全球化思潮的兴起忧心忡忡。普华永道的德国大区负责人甚至坦言,特朗普所代表的全球化逆反心态和英国脱欧所代表的重返国家主权经济,将会使2017年的世界经济变得更加动荡不安。
  达沃斯正是在这种忧虑的笼罩下,迎来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来访。

  习近平来了
  1月17日,世界经济论坛开幕,习近平主席在全世界媒体的闪光灯下,侃侃而谈。看得出,3000多位世界政经和社会精英对中国的声音充满着期待。原因很简单,普华永道和其他一些权威机构公认的2017世界经济的三个火车头中,只有中国的国家主席来了。其他两个火车头美国和德国的政府首脑一并缺席。
  明显地,中国国家主席是有备而来,近50分钟的演讲,习近平基本没有怎么看讲稿,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从场面的反应和多次的掌声来看,他的演讲击中了与会者的心弦,引起了高度的共鸣。施瓦布致谢时说,习近平对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坚定支持使他为之一振,称他的包容性全球化概念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和深刻的历史意义。就连几天前还是美国副总统的拜登也为习近平对全球化的高度认可而动容。在接着与习近平的会见中他告诉中国国家主席,能在他履行美国副总统的最后几天听到一篇如此“精美”的全球化演讲是他的荣幸。
  习近平在演讲中为全球化好好地正了个名。他若有所指地告诫,“把困扰世界的问题简单归咎于经济全球化,既不符合事实,也无助于问题解决。我们要适应和引导好经济全球化,消解经济全球化的负面影响,让它更好惠及每个国家、每个民族。我们要主动作为、适度管理,让经济全球化的正面效应更多释放出来,实现经济全球化进程再平衡”。
  习近平不点名地回击了特朗普集团对中国的攻击和挑衅。他说,中国的发展是世界的机遇,中国是经济全球化的受益者,更是贡献者。中国经济快速增长,为全球经济稳定和增长提供了持续强大的推动。与会者们应该听懂了这段陈述的意思:中国并不是像特朗普所说的那样抢走了美国人的工作和饭碗,而是恰恰相反,中国的发展不仅为美国的产品和服务提供了广阔的销售市场,而且通过价廉物美的工业产品提升了美国普通老百姓的购买力,拉动了美国的消费,从而为美国乃至世界的发展都做出了贡献。
  听了或读了习近平达沃斯演讲的人不可避免地得出这个印象,这位中国国家主席有意在寻求与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反对者包括特朗普在内进行对话。他说道:“世界经济的大海,你要还是不要,都在那儿,是回避不了的。想人为切断各国经济的资金流、技术流、产品流、产业流、人员流,让世界经济的大海退回到一个一个孤立的小湖泊、小河流,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历史潮流的。”
  习近平这次到达沃斯来,也给精英们带了颗定心丸。他告诉世界的政商精英们,中国不会屈服于对全球化的逆反,不管你来自哪里。他还请世界放心,中国不会搞贸易保护主义,也不会放弃世界气候公约“巴黎协定”。他说:“搞保护主义如同把自己关入黑屋子,看似躲过了风吹雨打,但也隔绝了阳光和空气。打贸易战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我们要顺应大势、结合国情,正确选择融入经济全球化的路径和节奏”;“打造开放共赢的合作模式”;“打造公正合理的治理模式”;“打造平衡普惠的发展模式”。
  配合这次达沃斯论坛“勇于担当”这个主题,习近平承诺,中国的大门对世界始终是打开的,不会关上。他预计,未来5年,中国将进口8万亿美元商品,吸收6000亿美元外来投资,对外投资总额将达到7500亿美元,出境旅游将达到7亿人次。中国国家主席以坚定的语调提醒世界注意,这个庞大的数据,意味着中国“将为世界各国提供更广阔市场、更充足资本、更丰富产品、更宝贵合作契机”。

  中欧关系新未来
  习近平代表中国政府在达沃斯的表态,可以看作是对焦虑的欧洲的一种强有力支持,与华盛顿新政府的逆反态度形成鲜明对照。特朗普要撇开欧洲去拥抱俄罗斯,这是欧洲人万万没有想到的;特朗普说北约过时了,也不再愿意替欧洲的安全承担责任,也确实把新老欧洲都吓了一跳。而且特朗普明确表示他不看好欧洲的一体化大业,这让美国忠诚的盟国、欧洲一体化的棋手德国悲痛万分。现在德国人能做的就是向上帝祈祷,祈祷特朗普只是一时糊涂说了那些错话,希望他真正开始主政之后,浪子回头,改邪归正。
  但从中国的角度来讲,特朗普当选为美国的总统,实际上是给未来中欧关系的发展送了一个大大的新年礼物。
  中国和欧洲,世界两大文明的主流,加起来的经济实力是美国的两倍多,联手把全球化的大旗扛起来应该问题不大。不仅要把全球化大旗从疲倦了的美国手上接过来,而且可以做得更好。如果说19世纪的全球化是以英国工业革命为主导的全球化1.0版,20世纪的以美国网络信息技术为主导的全球化是2.0版的话,那么中国和欧洲可以合作搞一个全新的全球化3.0。
  中欧主导全球化3.0有一个非常好的条件,这就是以数字化为技术核心的中国制造2025与德国/欧洲工业4.0接轨。实际上习近平在这次访问瑞士的第一站伯尔尼就同瑞士政府达成协议,在中瑞创新战略对话平台这一新机制统筹引领下,加强“中国制造2025”同瑞士“工业4.0”的对接,推进两国企业和研究机构创新合作。同时推动中瑞自由贸易协定升级,扩大贸易、投资、金融、保险合作规模,加强能源、环保等领域合作。
  这些都是典型的全球化3.0的内容。如果“顺势而为”把它们扩大到整个欧洲的水平,那全球化3.0就有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了。所以,理解习近平这次为什么不远万里到瑞士这个欧洲的弹丸小国来,而且一反中国国家元首以往出访至少连续访问三个国家的常态,不可不提瑞士的示范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讲,瑞士是中欧合作的典范。这个世界创新排名多年来一直名列第一的阿尔卑斯山小国是东方大国中国在欧洲的全球化创新事业的桥头堡和真诚的合作伙伴。瑞士是第一个承认中国市场地位的欧洲国家,也是中国在欧洲的第一个自由贸易区伙伴国。它与全球化接轨的程度远远超过美国。正是基于这一点,中国在创新和全球化融入的许多方面都把瑞士当作榜样来学。中瑞关系发展的越好,它对中欧关系发展的示范作用就越大。
  特朗普还没上台就同时拿欧洲的核心价值开刀,着实是给中国和欧洲走得更近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外在机遇。如果说欧洲,尤其是德国,以往在处理同中国的关系时总会特别迁就美国的利益,从来没有把改善同中国的关系建立在与美国保持紧密伙伴关系之上的话,那么未来德国领导的欧洲对美国的忠诚就难打保票了。倘若特朗普不改变他的口无遮拦的本性和放荡不羁的性格,不停地挑衅多年的欧洲盟国和朋友,那就很难排除柏林和华盛顿分道扬镳的可能。
  事实上,2017将是欧洲政坛险象丛生的一年。不排除欧洲地区有可能发生一个震撼欧洲政坛的黑天鹅事件。如果这个事件发生,欧洲政局和美欧关系将会出现地动山摇的变化。不仅美欧联盟关系会彻底破裂,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也会出现新的变数。
  对于中国来讲,可以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态来迎接这个“既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的挑战。其中,抓住时代的机遇,联手欧洲,尤其是德国,共同将世界领入中欧主导的全球化3.0时代,是一个重要的战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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