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次外访看特朗普外交变奏

竞选期间,特朗普没少发表歧视穆斯林的言论,但他却把沙特作为首次外访的首站,且高调出席伊斯兰国家-美国峰会。这是U形转弯,180度转向,还是在外交上“翻筋斗”?

作者:本刊记者 雷墨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06-27 收藏

  “特朗普总统的首次出国访问,只要不出现灾难,那就算是成功”,这是美国媒体对特朗普不久前中东、欧洲之行的调侃,或许也是中肯的评价。对于这次时间长达9天、涵盖3场多边峰会的外访,特朗普在行前是心有不愿的。他曾询问身边的顾问们,能否把行程压缩一些,比如5天。但特朗普也清楚,被丑闻缠身的政府,太需要一个改变美国媒体头条内容的机会了。
  5月19日,特朗普在安德鲁空军基地登上空军一号时,虽然“通俄门”还未让弹劾提上议事日程,但对于他“是否适合担任总统”的质疑已被公开讨论。据美国媒体报道,这次长时间、高强度的外访,是特朗普身边的“男人轴心”刻意为之。他们需要一个展示特朗普能胜任总统的机会,也希望通过特朗普外访做一次“总统速成培训”。

  钱,钱,钱
  5月27日,也就是这次访问接近尾声之际,特朗普发了一条推特:“对中东的访问,为美国带回了数以千亿美元,这意味着工作,工作,工作!”同义反复,是特朗普的一个语言特点。如果要从他的中东、欧洲之行中拧出一条主线,那就是钱,钱,钱。无论是多边峰会还是双边会面,只要在金钱上,让特朗普有获得感,那一切都好办;如果与金钱无关,那总会磕磕绊绊,至少是索然寡味。
  美国《新共和》杂志资深编辑吉特·希尔的总结耐人寻味:在沙特,特朗普就像个超级推销员,一次签下千亿美元级别军售大单;在欧洲,他却像个威胁要提高租金的恶劣房东,数落北约其他成员国军费太低。梵蒂冈不是谈钱的地方,所以媒体对特朗普与教皇方济各会面的评价是,少了几分真诚,多了几分强颜欢笑。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小镇陶尔米纳举行的七国集团(G7)峰会上,气候变化、难民危机都是责任问题,所以美国与其他六国鲜有共同语言。特朗普更在回国5天后,宣布美国将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引起欧洲舆论大哗。
  特朗普的沙特之行,早在其胜选后不久就开始运作了。在美国政权交接期间,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与沙特国王之子、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建立了私交。今年3月,副王储受邀访问白宫,并最终敲定特朗普访问沙特的计划。几乎与此同时,由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副助理迪娜·鲍威尔牵头,并与五角大楼协调,开始谈判军售事宜。4月,迪娜·鲍威尔与国防部长马蒂斯访问沙特,为特朗普沙特之行打前站。
  由国安而非外交团队主导操作特朗普的沙特之行,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军售在此访中的分量。在特朗普出访的前一天,美国与沙特敲定总额1097亿美元的军售大单。这是两国建交以来最大的军售协议。相比而言,奥巴马在任8年,美国总共才卖给沙特1150亿美元军火。沙特是全球第三大军火进口国,从美国购买的军火占其军备出口总额的10%。此外,双方还初步达成意向,未来10年沙特还将从美国进口3500亿美元军事装备。
  在耗资10亿欧元、新启动的北约大楼总部前,出席一个纪念9·11事件后反恐战中牺牲的北约军人的仪式时,特朗普不忘调侃北约盟国:“我从未问过北约新总部大楼花了多少钱,我不会问这事,但它很漂亮。”他话锋一转,开始谈钱的问题:“北约成员最终必须按照其份额承担军费,达到他们应尽的经济义务。目前,28个成员国中有23个国家未能支付其应该支付的份额。这对美国人民及其纳税人是不公平的。”
  美国的军费在北约国家军费总额中占比超过70%,占美国GDP的3.6%。根据2014年达成的共识,北约成员国2024年前必须使军费在GDP中占比达到2%。截至2016年,只有美国、英国、爱沙尼亚、希腊和波兰达标。特朗普对此相当不满,一直觉得盟国在利用美国。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学者佐治·贝尼特斯表示,私下场合敦促北约盟国增加军费是一回事,但在纪念阵亡将士的仪式上提这事并不光彩。这是庄严的时刻,不是谈钱的时候。

  交易的艺术
  对于特朗普的外交,美国媒体从不乏嘲讽式评价。有的说他善于U形转弯,有的说他热衷180度转向,有的则揶揄他在外交上“翻筋斗”。总之,外界不可能仅凭他的言语来判断其外交政策走向。
  去年3月竞选期间,《华尔街日报》一篇文章这样评价特朗普:他会虚张声势,还会哄骗盟友,也会恫吓对手;他时而强硬,时而煽情,时而又会阿谀奉承。简而言之,他处理总统竞选的方式像是在谈一场交易。而在30年前写的《交易的艺术》一书中,特朗普这样写道:“多数人都对我的行事方式感到惊讶,我经常会出尔反尔。”
  这话用来解释他把沙特作为首次外访的首站,再适合不过了。在竞选期间,特朗普没少发表歧视穆斯林的言论,入主白宫之初,阵势最大的动作即是签署“七国限行令”。按常理,特朗普是没多大优势处理中东事务的。他唯一可利用的优势,似乎就是沙特和以色列都不喜欢奥巴马软弱的伊朗政策。
  沙特对奥巴马政府与伊朗达成核协议非常不满。这些不满,都通过对特朗普的盛情款待发泄了出来。据说,利雅得在接待特朗普上面花了6800万美元。年过八旬的沙特国王萨勒曼,冒着酷暑,拄着拐杖到机场亲自迎接特朗普,这种礼遇鲜有美国总统享受过。这位禁止某些国家穆斯林进入美国的总统,在利雅得与一众穆斯林跳起了“剑舞”。至少在利雅得看来,这“剑”的指向就是伊朗。
  在5月21日美国与约50个伊斯兰国家首脑的峰会上,特朗普指责伊朗助长教派冲突和恐怖主义,呼吁伊斯兰国家共同孤立伊朗,直到伊朗政权愿意成为和平的伙伴。不过,特朗普把更大的篇幅放在了打击“伊斯兰国”、基地组织等恐怖组织上。在美国与沙特签署的共同声明28条内容中,直接与反恐相关的多达9条,占比近1/3。特朗普以“怒怼伊朗”的口头承诺,就换取了对方配合美国反恐的协议保证。
  通过伊斯兰国家-美国峰会,特朗普把伊朗和恐怖主义塑造成共同的敌人。北约峰会与G7峰会上,他则让自己成了共同的“敌人”。一切皆因“交易”的需要。在竞选期间,特朗普说北约“过时了”。今年4月会见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时,他改口说北约“不再过时”了,原因是它在反恐。在特朗普眼里,北约的价值似乎就是反恐。他以北约 “不再过时”的表态,换取了北约参与打击“伊斯兰国”行动的承诺。
  但这轮交易是不完美的。去年3月,特朗普在谈及北约“过时”时给出了三条理由:俄罗斯不再是像苏联那样的威胁;北约不聚焦反恐;北约给美国造成财政负担。这次北约峰会期间,特朗普拿后两条做文章,但北约欧洲盟国更在乎的是第一条,即俄罗斯威胁。
  北约峰会前,美国副总统彭斯、国防部长马蒂斯,以及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等,都曾力劝特朗普对《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做出支持承诺,但特朗普迄今没有明确表态。细读第五条款可以发现,条款所谓“对北约某一成员国的攻击,被视为对所有北约盟国的攻击”,并不意味着北约会“自动保护”成员国免遭军事攻击。历任美国总统之所以亲口承诺支持第五条,就是为了克服条款内容的模糊性。既然特朗普不肯明确表态,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也就有所保留,称北约同意反恐并不意味着将参与作战行动。
  
  重塑还是回归

  中东问题的棘手程度,使自杜鲁门以来的每位美国总统,在外交上都像业余选手。特朗普离开华盛顿这个政治纷扰之地,一头扎进中东这个地缘政治漩涡,绝非鲁莽行事,甚至也不只是为了军火大单。
  在利雅得的伊斯兰国家-美国峰会演讲中,特朗普强调反恐并非文明冲突,而是善恶对决。他首开先例同时访问沙特、耶路撒冷和梵蒂冈,意在凸显三大宗教和谐之意。这比小布什的“改造中东”计划,奥巴马以民主、自由为切入点介入中东事务,都略显高明。
  特朗普这次中东外交,主打反恐牌。他在沙特发表的演讲稿,虽出自“反穆”派顾问史蒂芬·米勒之手,但据说被五易其稿,为的是在措辞上尽量缓和对穆斯林的态度。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人,是出生于埃及、能说流利阿拉伯语的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迪娜·鲍威尔。在中东访问期间,她与特朗普同乘空军一号,白宫幕僚长普利巴斯、总统首席战略师班农都未能享此殊荣。
  特朗普政府试图“重塑”美国的中东战略,但这并非易事。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学者菲利普·戈登认为,除了在基调上不同以外,即便从沙特角度看,特朗普处理中东事务的策略,也不会与其前任有什么不同。他认为,特朗普的伊朗外交还没有“新政”,温和派鲁哈尼连任总统,美国废除伊朗核协议的可能性更小了;对叙利亚危机,放了几批导弹后,基本没有后续了;打击“伊斯兰国”,战略手段和打击烈度都跟奥巴马执政末期没什么差别。
  特朗普希望看到的“阿拉伯版北约”,即便组建起来,在反恐上也难堪大用。沙特领导的逊尼派联军在也门的糟糕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卡内基基金会学者理查德·索科尔斯基看来,关键的问题在于,美国与沙特的中东政策优先点不一样。美国的紧迫任务是反恐,而沙特及其逊尼派盟友视伊朗为迫在眉睫的威胁。“华盛顿能在遏制伊朗上走多远,可能会让他们失望。”
  至于巴以冲突这个世纪难题,则出现了些许转好的苗头。今年2月中旬和5月初,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领导人先后访美。更早前,哈马斯软化了拒绝承认以色列的长期立场,表示接受“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因此,巴勒斯坦总统阿巴斯希望特朗普出面,促成巴以“历史性和平”;特朗普则请求以方拿出“构建信任的措施”,以便各方合力阻止伊朗成为核国家。
  在特朗普到访之前,以色列松动了多项针对巴勒斯坦人的限制。而作为回报,特朗普史无前例地访问了位于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圣地“哭墙”;其夫人梅拉妮亚以及已随丈夫皈依犹太教的伊万卡,则进入哭墙的女性区域参观。特朗普其后在耶稣的出生地、巴勒斯坦中部城市伯利恒会见阿巴斯,表示希望缔造巴以和平,但并未提到具体计划。
  在大国外交上,特朗普“回归”传统路线的色彩稍微明显。他与法国新总统马克龙除了在布鲁塞尔“扳手腕”式握手外,也在陶尔米纳G7峰会期间修复关系。特朗普向马克龙保证自己“没有支持过”勒庞,而马克龙也对媒体表示,相信自己会与特朗普建立起“真诚的关系”。
  5月28日,从G7峰会回国后的德国总理默克,在一场竞选造势集会上说,欧洲人可以完全依赖他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特朗普对欧洲盟国的不满,是短期的非正常状态,还是长期的政策转变前奏,目前还难下定论。对于欧洲安全而言,美国的角色依然不可或缺,但特朗普总统却不是。特朗普的外交变奏,不可能偏离美国的角色定位太远,否则将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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