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民粹主义分道扬镳

文化因素或许可以部分解释美国应对特朗普的积极主义和英国面对脱欧的消极主义之间的反差。美国人在面临挑战时总想做些什么,即使希望不大。但英国人崇拜那些以“装死”来不变应万变的英雄。

作者:安纳托尔·凯勒茨基(Anatole Kaletsky)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06-30 收藏

  英国、法国、美国—谁才是政治异类?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去年的英国脱欧公投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是民粹主义反抗全球精英的两起象征性事件。相反,法国选择的总统—马克龙却是一位典型的“达沃斯人”—一位认同法国最精英主义的金融、政府和教育机构的,以全球化自豪的技术官僚。
  但对于这些政治陈词滥调,我们必须三思,就像本月早些时候我离开英国竞选舞台,出席洛杉矶米尔肯研究所全球会议(Milken Institute Global Conference)时那样。米尔肯会议是美国版的达沃斯论坛,但更加关注商业,并且美国政府有广泛参与,这些是达沃斯论坛所不具备的。
  在会议上,我听了特朗普政府重要经济官员的讲话—财政部长努钦和商务部长罗斯,也碰到了数不清的国会官员和商界领袖,我可以肯定,特朗普的当选只是暂时的反常。美国只是误入了民族主义怀旧主题公园,但其实它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未来和全球化的收益而非成本上。
  米尔肯会议清楚地表明,特朗普无法实现他的大部分国内日程。“铁锈地带”(美国经济衰退的老区)无法获得基础设施支出提升;美国与墨西哥和中国的关系不会有多大改变;特朗普的主要税收方案不可能在国会获得通过。特朗普承诺的执政后立刻“取消和取代”奥巴马医保也几乎肯定要因为政治压力而演变为“改革和修补”。
  在美国的务实主义气场中沉浸了数天后,回归英国政坛让我深深感到压抑。在英国,几个月前还并驾齐驱的政治道路正在变成各走一边。美国只用了100天就看透了特朗普的“另类现实”(尽管可能还没有看透特朗普本人)。但在英国,几乎没有人质疑英国脱欧的另类事实。
  我们如何解释美国和英国社会对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风起云涌这一危险情况的反应如此大相径庭?在美国,对于逻辑不自洽、经济不诚实、外交不可行的政策,人们立刻爆发出反对和争论。民主党在国会中表现出空前的团结;电视喜剧演员提供了更加有效的反对姿态;数百万进步派选民走上街头;媒体发动了不懈的调查,美国公民自由联盟(Civil Liberties Union)在当局试图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的24小时内就收到2400万美元捐款。
  最重要的是,美国企业立即开始游说,试图阻挠一切威胁到其自身经济利益的特朗普政策。一位参议院最高层在米尔肯会议上透露,沃尔玛和其他零售商就对美国进口商品征收新税收的政治成本问题“给我们的参议员上了非常生动的一课”。这消除了特朗普的主要保护主义威胁,也扼杀了他用“边境调节税”收入为其大幅减税政策融资的希望。
  而与美国的反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英国在去年公投后的无动于衷。脱离欧盟是一次远比特朗普政府的一切计划都更加剧烈的政治和经济剧变,但英国脱欧已经成为不可动摇的教条,任何挑战和质疑都无法近身。与企业竭尽全力进行反特朗普选举承诺的游说相反,没有一家英国大公司试图通过要求政府收回脱欧决定来保护自己的利益。甚至没有一家大公司公开指出,公投并没有授予首相梅任何在英国脱离欧盟后退出欧洲共同市场和关税同盟的权力。
  更糟糕的是,对英国脱欧的“不质疑”教条并没有被从理性的、经济的或国家利益等方面予以论证。相反,被祭出的是“人民的意愿”这一大旗。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汇,及其更加邪恶的对立词“人民的敌人”,在美国和英国都成为了一种修辞手法。但其中有一个关键区别:在美国,这一源自法西斯主义的用词总是出自极端的边缘人士之口;而在英国,甚至主流媒体和议会辩论也常常将反对英国脱欧的人称为反民主阴谋家和卖国破坏分子。
  文化因素或许可以部分解释美国应对特朗普的积极主义和英国面对脱欧的消极主义之间的反差。美国人在面临挑战时总想做些什么,即使希望不大。但英国人崇拜那些以“装死”来不变应万变的英雄。
  也许更重要的是,大多数美国人在大选中是反对特朗普的,因此,美国不存在任何关于反对的民主合法性的质疑。事实上,特朗普在普选上输了2%—与1976年的卡特和2000年的小布什一样。
  相反,在英国,英国脱欧赢得了微小但决定性的多数:52%对48%。在许多成熟的民主国家,政府会要求像英国脱欧这样的宪政意义上的重大改变需要压倒性多数支持才能通过,但英国从来不认为需要这样的制衡。在英国的不成文宪法中,对于一个拥有议会多数票的首相来说,其权力只受一个限制—即选民改变他们自己的看法—这相当于不受限制。但如果任何试图说服选民改变看法的人都被抹黑成否定民主,沦为“人民的敌人”,选民还会改变他们的看法吗?
  如果鼓励选民反思他们这辈子最重大的政治决定继续被视为对民主的背叛,那么英国将失去对自身国家利益永久性自我伤害的唯一的保护。英国也将错误地走上怀旧民族主义(nostalgic nationalism)的不归路,而美国将重新加入欧洲,回归多文化全球主义的现代道路。

 

  本文由Project Syndicate授权《南风窗》独家刊发。作者是龙洲经讯首席经济学家、联职主席,著有《资本主义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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