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G20: 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世界第二大经济实体和第四大经济实体要一起联手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和深化经济全球化,这是北京和柏林在汉堡峰会向世界发出的明确信号。

作者:辜学武 德国波恩大学政治学教授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07-27 收藏

  7月8号,举世瞩目的二十国集团汉堡峰会刚刚闭幕,略显疲倦的德国女总理默克尔走上记者招待会的讲台,神色坦然地向大家通报,峰会基本上可以说圆满结束。她告诉与会记者,同事们达成了一个最后宣言,首脑们都签了字。有记者问:“您感觉如何?”默克尔微笑着说:“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无独有偶。美国总统特朗普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发了一篇推文告诉美国人民,他在汉堡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因此他非常满意。白宫还组织了十几张照片,配上雄壮的进行曲,大秀特朗普夫妇在汉堡期间与其他各国元首和夫人的风光照。一言以蔽之,美国政府觉得自己在汉堡打了个漂亮的胜战。按照特朗普的话来讲,他完成了美国人民交给他的任务,阻止了不利于美国国家利益的不公平贸易原则, 将美国从气候公约这个陷阱中及时救了出来。
  汉堡峰会是21世纪国际政治舞台上一场激烈的交锋,是主张继续推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势力的大对决和大博弈。非常有意思的是,博弈完之后,没有人觉得自己是输家,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赢家。惨烈对决之后,握手言欢,贴面礼,大熊抱,互道珍重,相约明年阿根廷再见。

  中德联手效应
  这次峰会的最大赢家应该说是德国。作为峰会的东道主,德国总理默克尔成功地阻止了冲突的升级。大家都知道,直到峰会举行的前一天,谁都不知道特朗普政府对会议的真实态度。大多数观察家都担心这位口无遮拦、随心所欲的美国新总统会故伎重演,不汲取今年5月搅局意大利七国集团峰会的教训,再次发难汉堡。
  对此默克尔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用了三招来化解“特朗普效应”。首先,默克尔从北京搬来救兵,希望中国政府在确保汉堡峰会成功这件事情上助柏林一臂之力。习近平在汉堡峰会举办之前的两天里应邀对德国进行了国事访问。从时间上看好像是顺道而行,实际上是给德国铁娘子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送去了温暖和支持。
  习近平在柏林短短的两天行程中,几乎在每一次的公开讲话中都表达了对德国政府举办汉堡G20峰会的支持,多次强调杭州峰会和汉堡峰会的连续性和内容上的关联,将中国对默克尔政府成功举办峰会的关注和上心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可低估中国对德国的支持。世界第二大经济实体和第四大经济实体要一起联手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和深化经济全球化,这是北京和柏林在汉堡峰会举办的前夜向世界发出的明确信号。
  更明确的信号是北京和柏林峰会举办前一天临时商定,将习近平在峰会上的讲话从原本安排的第二天提前到第一天的开幕式上。由中国国家主席用杭州精神来给汉堡峰会开场,柏林的良苦用心不言而喻。
  任何听了或读了习近平汉堡峰会讲话人,都能看得出他推动全球化的坚定决心。他呼吁世界各国“要按照大家共同制定的规则办事”,强调“通过协商”来应对共同挑战,一起来“找到共赢的解决方案”。
  这无疑是对特朗普动不动甩手不干了,置以前各国政府之间达成的协议而不顾的做法的一种婉转批评。习近平强调要携手包容搞全球化,实际上是对那些自认为是“全球化输家”的人发出的,共同探讨新路子的邀请,说出了德国人想说的心里话。
  习近平这次在汉堡峰会上明确地将中国政府倡导的一带一路定义为与“二十国集团的宗旨高度契合”的战略,实为罕见。这表明,中国政府做好了准备,把一带一路看作是“新型包容性全球化”的一部分,通过海上和陆上互通互联机制的打造,把广袤的欧亚领土上的人们融入到全球生产活动中来,使他们也能充分享受全球化的甜头。
  不仅如此,习近平在离开柏林前往汉堡的前一天同默克尔签署了中德共同帮助安哥拉发展经济的协议书,让默克尔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北京诚心实意支持她的决心。不懂行的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双边经济合作议定书而已,但行当里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行动的分量。
  “自由贸易,气候保护,非洲扶贫”,这是德国政府为G20汉堡峰制定的一个三位一体的宏伟目标。默克尔还没有来得及给其他峰会成员暖身,就接到了中国这份厚厚的礼物。可以想象默克尔的兴奋和激动。不知道是否出于这个原因,默克尔在习近平访问柏林期间居然面对德国媒体把中国称呼为“盟友”了。
  德文中的“盟友”(Verbuenderter) 这个词,战后以来一直只是留给美国和其他北约成员国的。默克尔这次把它用在形容同中国的关系上,可见这位铁娘子对中国的政治情感和关系判断发生了质的变化。有可能在她的心目中北京已经是她最可信赖的盟友了。
  当然现在说欧洲铁娘子情移北京还为时过早。但默克尔5月在意大利与特朗普不欢而散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德国媒体和老百姓发现他们的总理变成了一个对美国愤怒和失望的政治家。她多次在重大场合呼吁德国和欧洲要放弃对美国的幻想,要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默克尔在发表这些讲话时表现出来的严肃和冷静是如此之清晰,以至于很难有人相信她对美国的忠诚还是像奥巴马时代那么坚定。
  默克尔用的第二招是把美国最紧密的盟友日本分化出来了。早在今年5月意大利七国集团峰会时,德国就嗅出了美日在全球化问题上出现裂痕的味道。当时日本首相安倍没有跳上特朗普的电瓶车去会议地点,而是选择和其他首脑结伴步行而去。许多人感觉到,东京在反对全球贸易保护主义这个问题上可能会与美国相悖而行。
  默克尔不愧为默克尔,这个有名的政治精算师不迟不晚在汉堡峰会举办的前一天让欧盟和日本签署了建立欧日自由贸易的意向性协议。这一招不仅把日本紧紧地锁定在柏林高举的自由贸易旗帜之下,而且几乎断掉了东京在汉堡峰会上支持特朗普坚持贸易保护主义的可能。尤其是特朗普,即使是他有过争取日本支持幻想的话,也可能被默克尔这一招在最后一时刻给“秒杀了”,这是铁娘子减轻“特朗普效应”的第二招。

  “求同存异”策略
  默克尔成功阻止汉堡峰会之前冲突升级的第三招是给特朗普足够的面子。早在今年3月G20财长峰会之后,德国政府就判断出特朗普这个美国新总统在德国最为上心的两个问题上不会让柏林有好日子过,5月工业七国峰会上特朗普的我行我素更加验证了德国自己的判断。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默克尔最大的心愿是汉堡峰会不能让特朗普搅局,尤其是不能让这个“逆全球化”总统破局,让大家不欢而散。默克尔要的是一个不许任何参会国家,尤其是美国,缺席签字的汉堡共同宣言。
  但默克尔同时也要一个在实质内容上不能缩水的共同宣言。在两个最为棘手的问题上,默克尔在语言修辞技术与结构上给了特朗普回旋的余地,一个是反对贸易保护主义,一个是坚持巴黎气候公约。
  默克尔在毫不妥协将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写进首脑宣言的同时,让特朗普也写上了他自己认为他所追求的完美自由贸易原则。读读美国坚持加上的条件,其实都是大家广泛认可的,早已写在世界贸易组织章程中的公平竞争和不歧视原则。
  特朗普和他的顾问们觉得这样做满意,其他首脑们也就乐见其成了。最为高兴的是列席这次峰会的世贸组织总干事。在德国商报对他进行采访时,这位原本忧心忡忡,担心美国会死心塌地阻扰将“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等字样写入首脑宣言的世贸组织掌舵人兴高采烈,毫不掩饰他对宣言的满意度和对默克尔外交柔性的赞赏。
  看看首脑宣言中让大家都能接受的最为关键的一段话吧:“我们将保持各国市场的开放,并关注贸易与投资框架中互惠互利原则以及非歧视原则的重要性,继续抗击包括所有不公平行为在内的贸易保护主义。”
  作为对美方在原则上妥协的回报,宣言也接受了美方坚持的“合法贸易防御工具所发挥的作用”表述,认同透明度在“可预测和互惠”的贸易关系中的重要性。同时,公报还接受了美国关于过剩产能处理方式的表述:“我们认识到,由于工业部门的产能过剩对各国国内生产、贸易和工人产生的持续负面影响,我们承诺进一步加强合作,寻求这一全球挑战的集体解决方案。”
  看到特朗普和他的政府在巴黎气候公约确无悔改之意之后,默克尔使出的杀手锏是“求同存异”。在其他参会首脑重申对巴黎气候公约的认同和坚持时,让美国也直接在首脑宣言中向巴黎气候协定告别,并在宣言上签字。特朗普觉得很有尊严,因为他觉得他在国际上实现了对美国选民的诺言,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特朗普只是“虽败犹荣”而已。他和他的团队全然不知美国被“光荣地孤立了”。19:1, 这是德国最大报纸“法兰克福汇报”对特朗普在汉堡自我孤立于世界的量化描述。然而对于默克尔来讲,峰会的圆满收场,不让任何首脑带着明显不满意的情绪离开汉堡,这就是德国的胜利。不得不佩服默克尔的铁血和谋略:一共才20个首脑,她居然以19比1孤立了老大之后还让他高高兴兴地签字画押,并且回国后还向国民报喜。
  汉堡峰会虽然没有像杭州峰会那么和谐落幕,但在多变激烈博弈之外,各国首脑还见缝插针,进行了几十场极为重要的双边会谈。从这个意义上讲,G20峰会与其说是一个多变外交的场所,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密集双边外交的平台。其中几场重要的双边首脑会晤立即展现出对目前世界政治的影响。
  其中习近平与特朗普的双边会晤,及时稳定了一段时间以来陷入动摇之中的中美关系,将中美国防部长互访的日程再次确定下来,从而缓冲了“消极因素”的负面影响;特朗普与普京的“双普会”立即转换成叙利亚南部停火效应,阻止了叙利亚局势的进一步失控;还有习近平与莫迪利用汉堡峰会期间金砖五国会晤的机会,相互释放双方最高层力图扩大政治互信的信号,为稳定因为边界纠纷陷入低潮的中印关系作出了贡献。

  汉堡的遗憾
  如果说有一位对峰会安全落幕作出最大贡献的人的话,那么这位人士应首推汉堡市长朔尔茨。可是朔尔茨恰恰有可能又是这场峰会中唯一感到极其沮丧和失落的政治家了。他因为没能阻止汉堡市民遭受左翼捣乱分子的袭击而在德国舆论界饱受批评。
  确实,他在峰会之前制定了一个看似万无一失的安全方案。可是这个方案在狡猾的、大部来自南欧的左翼激进分子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进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以至于繁华的汉堡市内一时间硝烟四起,肇事者居然能冲入几公里长的街道,纵火焚车,抢砸商铺,半小时内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而峰会的领袖们开会的市中心地段防守得固若金汤,首脑们安然无恙,甚至根本不知道会议隔离区以外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当他们在豪华的汉堡音乐厅静静地欣赏德国古典音乐时,几公里之外的一个市民区正在颤抖和燃烧。这也正是市长朔尔茨被批的最狠的地方,说他只顾保护政治家而置小小老百姓的生命财产而不顾,心中只有上流社会,没有人民,不配继续做市长。
  现在回头看来,老百姓的批评也不无道理。朔尔茨和他的警察局长把两万五千多警力包括来协助维护安全的奥地利和荷兰警察全部都用在保卫峰会核心区上,一个预备部队都没有留。所以那些来自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左翼激进分子联手喝得醉醺醺的德国派对年轻人,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的时候,市长手上根本无兵可用,等到紧急呼叫来的特种兵部队半小时后赶到时,现场已经是火光冲天,一片狼藉。
  汉堡为G20峰会的成功举行付出了代价,但并不是输家。面对捣乱分子,尤其是面对主要是来自国外的激进分子在美丽的汉堡施暴时,汉堡人民也没有失去理性,没有以暴对暴,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尤其是第二天天一亮,市民们自发地走上街头,齐心协力,以极短的时间将受损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将被砸的商铺处理得有条有理,在第一时间内迅速恢复正常生活。这里面没有政府的协调,也没有市府的命令,全是自发而为。市民在灾难中表现出来的理性和秩序令无数在场的外国游客动容。
  让汉堡人感到欣慰的是,远道而来参加峰会的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们都没有带着失落和遗憾离开汉堡。汉堡,这个德国的最大海港城市,历来就是汉堡连接世界桥梁和纽带。它靠自由贸易而富,靠海洋运输而强。它懂得全球化的重要性,掂得出自由贸易对汉堡的分量,它为了峰会的成功做出了自己的牺牲,虽然并不是每一个汉堡人都理解为什么G20偏偏要到汉堡来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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