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传统:照着讲还是接着讲?

在冯友兰看来,三纲五常的形式可以保留,但其内容必须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有所变化。这就是接着讲,而不是照着讲;这就是释古,而不是信古或疑古。

作者:陈晓平 华南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研究所教授 日期:2017-08-28 收藏
 
  冯友兰先生是中国哲学史研究的开创性人物之一,他于上世纪30年代撰写的两卷本《中国哲学史》和于40年代撰写的《中国哲学简史》堪称该领域的“经典”,直到今日,仍然是国内和国际研究中国哲学的重要文献。因此,冯友兰关于传统哲学和传 统文化的态度对于我们当今的相关研究是颇有参考价值的。
  冯友兰在抗战时期撰写了六部相当著名的著作,即《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和《新知言》,统称“贞元六书”,建立了他的独特的哲学体系即“新理学”。冯友兰强调,新理学与宋明旧理学之间的关系是“接着讲”,而不是“照着讲”;接着讲是有创新的,而照着讲是没有创新的。
  冯友兰在《三松堂自序》中谈道:“在我的《中国哲学史》完成以后,我的兴趣就由研究哲学史转移到哲学创作。哲学方面的创作总是凭借过去的思想资料,研究哲学史和哲学创作是不能截然分开的。不过还是有不同。哲学史的重点是要说明以前的人对于某一哲学问题是怎样说的;哲学创作是要说明自己对于某一哲学问题是怎样想的。自己怎么想,总要以前人怎么说为思想资料,但也总要有所不同。这个不同,就是我在《新理学》中所说的‘照着讲’和‘接着讲’的不同。”
  冯友兰把哲学史研究说成“照着讲”只是一种相对的说法,而实际上,任何真正的哲学研究都是照着讲和接着讲的结合和统一,哲学史研究也不例外;只是哲学史研究侧重于照着讲,而哲学创作侧重于接着讲。谈到哲学史研究,冯友兰对自己的某些创新感到自豪。例如,将古代辩者区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合同异”,另一派主张“离坚白”;将程颢和程颐两兄弟区分为儒家两大学派即心学和理学的先驱。对此,冯友兰当仁不让地说:“这两点我认为都是发前人之所未发,而后来也不能改变的。”
  冯友兰把自己对待古人和历史的态度称为“释古”,用以区别另外两种态度即“信古”和“ 疑古”。信古就是固守过去,不越雷池一步;疑古就是一概否认古人所说,完全另起炉灶。在冯友兰看来,这两种对待古人或古典的态度都是不妥的。对中国古典文献而言,照着讲就是信古的做法,一概否定或全盘西化就是疑古的做法,接着讲就是释古的做法。
  需要指出,冯友兰对信古、疑古和释古的区分对于今日之中国学界仍然是适用的。在笔者看来,当前流行的“国学热”表现出明显的信古的趋势,即对中国古典文献是照着讲而不是接着讲。例如,某些地区的教育部门把《三字经》《百家姓》等原封不动地编入小学课本,让老师们不加批判地灌输,让孩子们囫囵吞枣地背诵。这种“照着讲”的做法大有误人子弟之嫌。
  冯友兰的女儿、著名作家宗璞先生像她的父亲一样是非常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但是,她以切身体会对当前“国学热”的一些做法提出异议,并对《三字经》做了必要的删改。宗璞和李存山编注的《三字经》(东方出版社,2017年),在保留大部分原文的基础上对若干关键之处做了修改,例如,把“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等有关“三纲”的内容删掉,结尾改为“寻求真,多行善。创造美,度一生”,赋予现代意义的哲学内涵。宗璞在该书前言中解释说:“我为什么删改《三字经》,因为我不喜欢其中的三纲思想。三纲,尤其君臣道义,长期束缚了我国民族思想的发展,早该彻底清除。我们废除帝制已经一百余年,皇帝早已不存在,何必再讲臣关系。”
  宗璞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立场与其父亲是一脉相承的。冯友兰对于“三纲五常”的看法是:“对于君尽忠,对于父尽孝,是旧道德;对于国家尽忠,对于民族尽孝,是新道德……一个能行仁义礼智信底人,在以家为本位底社会里,然能事君以忠,事父以孝,在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里,自然能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孝。”在冯友兰看来,三纲五常的形式可以保留,但其内容必须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有所变化。这就是接着讲,而不是照着讲;这就是释古,而不是信古或疑古。
版权声明

本刊及官网(南风窗在线)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声音、录像、图表、标志、标识、广告、商标、商号、域名、程序、版面设计、专栏目录与名称、内容分类标准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南风窗杂志社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违者必究。

合作垂询电话(020)61036188-8038研究部陈小姐或(8088)南风窗办公室

--
文章得分:
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