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诗人张楚:我多数时候很善良

张楚参与过新中国最早的音乐商业过程,历经了商业与艺术之间的裂变。他形容自己的成长:“我磨磨蹭蹭地成熟,是想修改我的表达与我社会属性之间的矛盾。”

作者:本刊记者 陈莉莉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10-17 收藏

  2017年的上半年,张楚看起来很忙碌。
  他跟着纪录片《佛国记》走了印度、斯里兰卡等拍摄行程,又去了江苏宜兴和浙江绍兴。别人送了他紫砂壶,他觉得中国的南方小城“很中国梦,挺美的”。
  5月他结束了“微小相见”在杭州的巡演,这是计划中的第17场演出。当地媒体感叹说:“你很难想象,以前大家印象中那个散漫、没有规划的艺术家范儿,连演唱会(2008年上海魔岩三杰重聚演唱会)都差点迟到的人,现在竟然能做如此规模化、系统化的巡演。”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商业的过程。这个商业过程可以滋养、实现他的其它计划,比如新专辑的制作。他曾经参与过新中国成立后最早的音乐商业过程,历经了商业与艺术之间的裂变。他在新的商业环境与社会环境里,实践自己理想的另一种可能性。

  间隔的18年
  2016年,张楚发行了他的第四张专辑《不在绳子上的珍珠》,距离上一张专辑,中间隔了18年。
  可能是因为有前面三张专辑《一颗不肯媚俗的心》《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造飞机的工厂》带来的现象,也可能因为听众的更新换代、社会环境的变化等等,第四张专辑的反响并没有那么热烈。但人们愿意相信,张楚依然有所不同。
  这18年里,除了发行专辑,张楚举办个人摄影作品展,关心公益,帮助机构义卖,去各地游历,尝试电子音乐。他对自己的“天蝎座”有归属感。也有人用“自闭、隐居”等词来形容他的这些年。
  经历过“不尖锐不足以成雄”的时代,成为人们回望中国摇滚乐发展的绕不过去的现象之一,张楚说:“现在我活得实实在在的。喝了一杯水,水是热的,下雨了,雨是凉的,这是很真实的。唱了一首快乐的歌,我很高兴,它值得被尊重。”
  张楚正在从那个时空里走出来,“走进生活”。他行走在自己的语汇体系里,偶尔依然尖锐,会被认为是他的独特之处。
  他不喜欢人们一直说“魔岩三杰”。但去年,他还是选择了当初制造“魔岩三杰”现象的张培仁、贾敏恕合作。贾敏恕觉得,老一辈的音乐人需要发出他们的声音。“比如张楚,他是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自己与时代的关系。他认为什么是永恒的,什么是他愿意追求的美好。藉由他的经历去描绘这个时代,一切就会很美好。”
  张楚说,他曾经也经历过颓废的时光,“也算年轻时对世界有一个极致的追求,但事实上你并没有干什么”。

  那时,姐姐
  大概是1993年的一天,浙江少年许多在表姐家的电视里,看到张楚在唱《姐姐》。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种感觉的歌,“很酷”。
  许多没考上大学,1998年他参加高考复习班,那是一个在坡路上的学校,不上不下地悬在那。他和同学晚归,在空旷而浩瀚的夜色里,一群少年扯着嗓子唱《姐姐》,保卫室的人听到了,给学校打报告说:有学生唱流氓歌曲。
  大概是考试前的一天,许多被挤到舞台出口一侧,他把自己写的一封信递给了从台上走下来的张楚。那天张楚在杭州开演唱会,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这是张楚好多年的装扮,除此以外就是T恤,都有着满满的少年气。
  许多依然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他到北京迷笛音乐学校,想唱歌,像张楚一样。
  2012年夏天,许多在北京一个饭局上见到了张楚,“话不多”,后来就断断续续有了联系。许多邀请张楚参加活动,不管是什么样的活动,张楚都不拒绝,“即使来了就走”。再后来,张楚把给自己写信诉人生困惑与挣扎的小海,介绍给了许多。
  小海在人生苦闷的时刻里,给很多摇滚音乐人写了信,只有张楚回复了他,并与他聊天,给他切实的人生指导,告诉他要务实,要快乐。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联系、有温暖的故事。世间万物,浮浮沉沉,人与人之间疏离又亲密,一切又都那么不确定。
  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群里,他们印象里的张楚“善良、敏感”。他被朋友们记住的,也是各种让人生有光明感的小瞬间。他在微博上与歌迷互动,给他们寄东西,但他也认为微博太碎片化了,决定把时间更多用在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上。
  音乐人洪启回忆,2009年初他接到一个来电,是张楚为江湖酒吧的事,要向他道歉。张楚对洪启解释说:“不知道你那天搞专场,几个朋友来了兴致就上去唱了。”他连连说不好意思,让洪启特别不好意思。
  洪启是在1992年的西安听到张楚的歌。“那时偶尔有人会唱《姐姐》,唱得我们很感动。后来在北京寄宿在中央民族学院时,满楼道里都是《姐姐》。”
  那个年代,张楚承载了许多、洪启们的梦幻和理想,奠定了属于他的传奇。
  在旅意文化学者张长晓那里,张楚有很多“很真”的故事。
  多年前,张长晓组织Yampapaya乐队巡演,住在北京的一个青年旅社。张楚那天晚上来听非洲吉他手Papis弹琴,被其琴技震动,见Papis手中的吉他普通,就说要送他一把。第二天,乐队要随张长晓去广州,在广州的活动现场,张楚安排广州的琴商送去了一把Talyor吉他。
  张楚不愿说太多这样的故事,似乎类似的态度,他更愿意在作品里展现。这好像也是新专辑《不在绳子上的珍珠》的主题之一。张楚说:“《不在绳子上的珍珠》实际上就是想说,恒河之沙,众生平等,无需牵绊。”

  一段一段的人生
  对于人们说张楚的新专辑反响不大,许多的观点是,“我们不能让偶像替你活”。
  许多愿意把时间花在与张楚有关的事情上,比如去听他的现场、从网上寻找相关视频。他觉得这些年,“楚哥在有意跟以前不一样,即使同一首歌,他也会有所不同”。他最近听张楚的现场是在北京的保利剧院,印象里现场感觉很好。
  因为《姐姐》被解读太多,也因为有人针对《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问他,为什么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楚说,我唱了这么些年,你们都不知道我唱了什么,那我就不唱了。
  1993年,25岁的张楚发行首张个人专辑《一颗不肯媚俗的心》,1994年5月发行第二张专辑《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同年12月他与窦唯、何勇、唐朝乐队赴香港举行“中国摇滚乐势力”演唱会。1998年3月张楚的第三张专辑《造飞机的工厂》发行。这是中国摇滚乐发展的黄金时间段,也是张楚最受瞩目的时期。
  2001年,张楚离开北京,被认为是“从此隐匿于歌坛”。
  2004年,张楚参加广州新年摇滚音乐会,被认为是“复出”。但他不太认同“复出”一词。
  那4年间,他租住在西安一隅,有人在路边看到过他,一个人,很孤独的样子。他愿意把那4年称为思考,他不断地推翻自己,再树起自己。
  他到很多城市短暂或者长期生活。各地音乐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他参加音乐节的现场,并不是每次都能收到如潮好评,比如贺兰山音乐节,他的表现“让人难过”。
  他也尝试各种音乐人角色以外的变化,似乎有意让自己的生活充满不确定性。他对人性的稳定性也持怀疑态度。他写专栏,很多小故事在他笔下生动了起来。他做摄影展,说自己本质上是活在现实世界里有很多困惑的一个人,刚好做了音乐,还做了商业的音乐,还有兴趣拍一些照片,有机会去玩,去通过机器捕捉自己认为该去注意的东西。“人类就是在一个古老的框架中,在古老又现代的困难里面。”
  通过与“树音乐”机构的纠纷,他说,学会了用法律保护自己,加强了自己的独立性。2011到2013年期间,他时不时通过微博寻找助理。他还做艺术酒店,通过微博寻找工作人员。他活得一点都不像人们对于公众人物的设定。
  他也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比如老狼邀请他到综艺节目唱《礼物》,很多摇滚老炮到场,他没去,认为“那样一个场合里唱对一个人的怀念,似乎变了味道”。对于综艺节目,他只愿意“零散地参与”。“只需要证明我音乐的存在就够了。倘若要完全进入那个规则里面,我觉得不太合适,他们的游戏规则还不够高级。不过,娱乐节目肯定也会向前发展,只是这个阶段它还没到一个足够好的时候。”
  人们对他新专辑和新歌的意见,他在微博上截图转发。他说:“文章表达了我的新歌的不好,并质疑乐手和我的工作能力。我问过意大利老汉(意大利音乐家Eugenio Finardi,担任过张楚演唱会的嘉宾),他说他也碰到很多人只喜欢老歌的事。这张唱片的制作人是我自己。喜欢音乐的人知道过去不是神话,是两岸音乐人的技术结晶。现在也不是(神话),是我的美好快乐心愿。”他认为,音乐就是带给人个性,带给人世界观的是文人,而文人是很着急的。
  他没忘记表达他的思考心得:“从第一张唱片成功开始,我似乎就被包裹着摇滚乐被赋予的正义、怜悯色彩。如果这些使人脱离了对音乐的敏感,对生活的认同,对灵魂的希望,那这个文化只是一个滋生贫穷,怀疑永远发不了横财的文化,我不得不想笑一声。”
  他这个态度被认为是“开放”。他做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就叫“张楚”,迎客语是:“你来了,请坐。”
  在人与命运这个命题上,他说:“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人人能通过命运来获得一种明了,或者遗忘,都有可能。你觉得太痛苦了,你就愿意遗忘,痛苦就变成了一个伤口。人一生就干这些事儿呗,不是麻木,就是明了。如果活着,就活出不同的阶段。”每隔一个阶段,他都会思考一点点事情。“我有很多困惑,我以前经历的那些音乐,包括现在的音乐,有时候感觉挺无力的,但是我必须花点儿时间找到一些事情能让自己有劲儿。”
  他通过自己可以寻到的方式,进入人生各种可能性的尝试。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强烈的阶段性。“我总觉得,所有线索背后的分析方式,都好像需要我去用另一种方式来敲门,或者干什么,谁知道呢?我觉得肯定会给我一些理解事物的机会吧。”

  温和,满足于美
  张楚的新专辑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写写停停,很多歌录了一半,突然觉得完全接受不了了,就直接把整条音轨文件都删除,然后出去旅游好几个月。
  用他的话说,他一直在做价值梳理,因为做一件事,必须给自己一个合理的价值解释。加上敏感的性格,这个梳理过程就显得尤其漫长和痛苦。很多时候,他索性完全停下来,宁可跟朋友聊聊嬉皮和自由主义,聊聊情怀和修行,甚至聊聊隔壁大妈做的菜、北京的房子。他从郊区的大房子搬到了市中心。秋天刚到,他就觉得郊区那个房子太大,“大得怎么烧暖气都觉得冷”,还是回到人群拥挤的地方。
  对始于2016年的全国巡演,他对自己不是太满意,因为年轻时候演出,只管宣泄释放就满足了,“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多了,比如,能不能传递给听众更多东西,跟周围环境的衔接度如何,更劳心了”。
  张楚以前没做过巡演,这次尝试了全国的小剧场,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还挺有意思,尽管有时候音响控制不是很好,听众也换代了,从过去的70后、60后,到现在的80后、90后。”
  曾经他对自己成年后的期望是:做一个温和、优美,满足于美的人,“结果我还是个敏锐、尖锐、冷静,强迫自己负责的人”。虽然他也说,自己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尖锐,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现有的文化环境里是什么角色,所以不能总以职业角度去审视文化价值,但是认识他的人认为,他确实“温和”了很多。
  新歌《向日葵》《海边》写人与自然的关系,都是温润。《海边》里最后一个“扔”的动作,也是神来之笔。
  十多年里,社会评判标准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对他的问题,从最早的“你地下不地下”、“你摇滚不摇滚”到了“你上不上综艺”,他觉得自己看事情的角度,已经从纯对立变得更靠近生活。
  《人类存在的意义》《我,我自己,为什么》《天真与经验之歌》《重塑大脑重塑人生》《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豪斯曼诗选》等书存在于他的微博上,张嘉佳也在他的书架里。他问:“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他说他要看小说,“在这个碎片的地图上,好的小说反倒像大陆一样完整”。
  《西出阳关》里,他说“我不能回头望,城市的灯光,一个人走虽然太慌张”。唱这首歌时,他不过20岁。现在他依然在思索城市,以及它与音乐的关联。“城市里闪闪发光的生活,似乎都带有一点疲倦,如果没有自我精神上的慰藉,时光会变得像一个隧道一样,没有依据,而直达结果,结论也错综复杂。音乐可以给人想象,弥补人失去的那份自然和活泼。”他说,“优秀的音乐人不至于制作音乐感念,他会制造出一份来自内心的情感,给身体一个适合居住的存在空间。有心的人会认出那份魔力,实际上那是头脑对生命本身的一个完整的赞美。”
  写《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是对自我的探讨,写《造飞机的工厂》是陈述自我被世俗力量冲击出来的更沉重的分裂,要表达被瓦解的价值不可能还停留在旧的控制力系统。“以前的音乐都带有一点理想色彩,大家很容易被束缚在一种群体的情怀里面,那种唯一性忽略了很多更自然的东西,由此《不在绳子上的珍珠》产生了。”
  2016年鲍勃·迪伦获诺贝尔文学奖,张楚喜欢他。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总是给那些反映人类贪嗔的作家,而不是给那些写童话用善与宽容溶解了贪嗔的作家。哪有什么摇滚乐,无非是人类顺境逆境的狂恋迷想,音乐是人自己修行的道路,是对人性明了之路。”

  希望与失望
  张楚小时候看过一部叫《红气球》的电影,主题有关孤独。他觉得电影里长长的法棍面包很洋气,就满西安地寻找。这个场景定格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8岁从湖南浏阳抵达西安的男孩,现在还像以前那么瘦。独立音乐推广人迟斌说:“音乐圈里朴树一唱歌还是少年,张楚一开嗓还是心疼。惹人怜爱诀窍只有一个,瘦,非常瘦。不信你让臧天朔试试?”
  张楚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观测型的写作者。“写所有的东西都是碰到一件事儿,我要看到问题是什么。我某些时候更像记者,只是我是用艺术来解释。”他说希望听他音乐的人,“比较能有独立的思想,活得健康一点,务实,不虚幻,在务实之中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陈鲁豫采访他,问他对当下音乐环境的观点,他说了很长一段话,陈鲁豫说,你说了那么多,基实就想很温和地表达你不想伤害人的观点。
  张楚有一首歌叫《爱情》,有很多粉丝。
  里面说到了善良。张楚说,他绝大多数时候很善良;少数的不善良,也是因为职业病。“做音乐要说一些对社会的不满,就容易自满,自满就容易有脾气,有脾气就不漂亮,不漂亮就不善良。大家还喜欢不漂亮,就很为难,就更多脾气,就会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伊朗剧作家阿巴斯曾表达过自己的“希望与失望”:“我记得,小时候我把自己写的故事给大人们看,通常他们都会非常谨慎地说挺好,而且往往还补充一句:可是太悲观了,实际情况没那么糟。我立马就断定他们缺乏独立性,他们屈从于权势,拒绝承认苦难的社会现实。可是今天,当年轻人让我读他们的剧本时,我谨慎地说,年轻人,伯格曼在黑暗中寻找一线光明,正是这一线光明使他的作品真实可信,你也应该试着……从他们的目光里,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对我的看法。我认为生活和经验带给我们的结论是:尽管我们是悲观主义者,但是我们活着不能没有希望。几年来,尽管处境艰难,可是我的精神状态很好,这种状态以某种方式反映在我的工作中。”
张楚说,2008年以来,他的状态特别像阿巴斯的状态。
  他未婚未育,偶尔有朋友说他们的孩子已经开始反叛他妈了,他也会有一点点小失落。他形容自己的成长:“我磨磨蹭蹭地成熟,是想修改我的表达与我社会属性之间的矛盾。”他一想到老了以后可能会让别人推轮椅,就觉得添了负担,“要自己摇轮椅”。
  2016年5月,一个粉丝在张楚的微博下感慨:“十年前北京门头沟啤酒音乐节,为了省60块钱的门票,翻围墙进了后台,没想到翻到张楚了身边。我说,楚啊,帮我在手腕上画块表啊,他说,好啊,要什么牌子。上海牌吧。于是手腕上的手表定格在八点十分。”
  他最近关注河南郑州一个免费餐厅,“谁来吃都免费,特别有意思”。
  人生苦难重重,他还是想“选一个点亮生活的故事,而不是习惯性燃尽理想的故事”,来体现他对社会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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