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的红蓝药丸

我们生存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在”赛博朋克“经典电影《黑客帝国》里,说出“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的墨菲斯(Morpheus)伸出双手,让尼奥(Neo)选择:代表真实世界的红色药丸,还是代表虚拟空间的蓝色药丸?

作者: 荣智慧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10-27
  20年前,“卡西尼号”飞船从地球腾空而起,带着人类对宇宙未知的期待,去探索有关土星及其卫星的信息,现在,这段旅程走到了光荣的尽头。 
  NASA为它举行了太空葬礼,卡西尼将慢慢下降到土星表面,在这一过程中,它将看到的是由冰粒和尘埃组成的巨大光环、带有大气层的卫星、地表可能存在的飓风以及北极的六边形云朵。 
  如果走进今日美术馆·未来馆“.zip未来的狂想”展览大厅,你也许会理解卡西尼“眼中”的一切景象:电、磁、声、光、波……这些宇宙中所有元素的基本表现形式,正经由计算机技术在你的面前绽放,这一刻仿佛有威廉·吉布森(“赛博朋克”小说《神经漫游者》作者)、布鲁斯·斯特林(“赛博朋克”的定义者)、菲利普·迪克(“赛博朋克”小说《心机扫描》作者)在你耳边低语:“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蓝色药丸 
  我们生存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在”赛博朋克“经典电影《黑客帝国》里,说出“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的墨菲斯(Morpheus)伸出双手,让尼奥(Neo)选择:代表真实世界的红色药丸,还是代表虚拟空间的蓝色药丸? 
  如果你拿到了墨菲斯手上的蓝色药丸,那么30m x 15m x 13m的“.zip未来的狂想”的展览大厅是一个最佳的体验场所。这个巨型空间作为一个“盒子”,三面白,三面黑,提醒人们这是一个三维的世界,三面分别对应着x、y、z轴,三条轴的交汇点就是宇宙大爆炸的起点。9部短片就像9个平行宇宙,人们看到的,是这一巨大“时空盒子”的“泄漏”—点、线、面和数字矩阵正汩汩流出。 
  “某种意义上,我们现在就在Matrix(机械母体)里面。”策展人吴珏辉首先谈到《黑客帝国》,“你根本看不到所谓的机密文件,因为没有打开权限。你真的不知道这个社会、这个世界背后,到底谁是管理员。”
   “赛博朋克”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数字的世界,格式的世界。隔着电脑屏幕,人们需要去想象电脑内部空间里正发生着意识和数据的较量、格式的生成和解压。比如展览中,《VINCI》是一个基于代码生成的作品,通过抽象节点连线模拟神经网络,再基于网络结构生成各种形态,整个网络由1950个节点短程相互连接,由此致敬图灵测试诞生的1950年。 
比如《.bug》生动地再现了多种格式的“bug”:马赛克、读取失败、蓝屏、解压缩错误等等纷至沓来,当一大排windows系统的“出现错误”对话框弹出,似乎也蕴含了技术时代无穷无尽、难以避免的“错误”百出。 
  这个时代的艺术家们正在运用技术的力量,将“赛博朋克”里的黑色幽默和今日的现实结合起来—就像吴珏辉的《电子血浆》:一个和医院输液室别无区别的空间,唯一不同的是,电正从药液袋里流淌而出,三三两两的观众坐在椅子上,用输液针连接手机为其充电—他们不知道,自己正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红色药丸 
  在这个名为“.zip未来的狂想”的展览里,“赛博朋克”感十足的视觉冲击给了人们小说之外的新鲜体验。人们所看到的是一系列以技术和技术制品为契机的独立联想,其视觉、听觉因素或来源于科学历史、幻想和大众文化,或来源于物理条件和自然环境,其中隐含着艺术家的个人经验和对当下时代的反思。 
  而且和过去的艺术家相比,他们更多使用的,是计算机、摄影机、软件、程序和算法,而不是像前辈那样,拿起画笔和燃料,或是钢铁切割后的碎片、成衣厂的布料。艺术也在随着时代变化,技术成为他们自我表达的语言。 
  “赛博朋克”(Cyberpunk)发轫于上世纪80年代,得益于侦探小说、黑色电影和后现代主义哲学,和以往的“太空歌剧”拉大时空的尺度不同,前者更多关注资本的全球化、政府的腐败以及阶级的分化。它的定义是:科幻小说的一个分支,以计算机或信息技术为主题,表现社会秩序高度管控下薄弱环节的突破。 
  对于“赛博朋克”艺术家来说,真实世界往往是个“反乌托邦”,黑客、人工智能和巨无霸企业正在代码的湍流里勾心斗角。正如“赛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发表于1984年的《神经漫游者》,是第一部同时获得科幻文学界“三大荣誉”—星云奖、菲利普·迪克纪念奖和雨果奖的作品,主角把意识上传到电脑赛博(cyber)空间,游走于信息和防火墙的边缘,窃取秘密、刺探情报,并发现跨国企业“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也就是说,当你吞下了红色药丸,“.zip未来的狂想”的“真相”、一个“晚期资本主义文化逻辑”正在向你徐徐展开,“感情的消逝”“欣快症和自我湮灭”“拼凑掩盖戏仿”“歇斯底里的崇高”“示意链的崩溃”等等文化症状,正在精准地喻示这个冷战后的时代。 
  连最保守的文学评论家也必须承认,早在冷战尚未结束之时,“赛博朋克”就已经预示了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浪潮必将裹挟一切。“我们从来都无法想象在未来世界如何生存,但该死的是,我们已经身处其中了。” 
  “赛博朋克”也隐喻着当下最大的“真实”—虚拟的真实:人们忐忑不安地见证赛博空间里的科幻变成科学,并生出迷惑、敬畏。
 
  “Choose life” 
  连20年后重启的“朋克电影”《猜火车2》里,由小混混变成中年混混的马克·瑞登(伊万·麦克格雷格饰)都把最著名的“choose life”台词改得“与时俱进”,主流话语从20年前的“电冰箱”和“大房子”,变成了:“Choose Facebook, Twitter, Snapchat, Instagram and a thousand others ways to spew your bile across people you've never met”。 
  “赛博朋克”之所以“朋克”,是因为自诞生以来就有一股不合作的叛逆劲头。“.zip未来的狂想”之所以被冠以“赛博朋克”的标签,除了视觉效果之外,也正是带有这点 “打破旧世界”的反思精神。 
  “《黑客帝国》里有个人叛变了,回到母体,特工们请他吃牛排,那哥们儿一边吃一边说:我知道是假的,但真他妈好吃,再也不想回到所谓的真实世界,每天吃屎一样的东西,就是为了活命……所以真到了那时,有很多人会选蓝药丸吧。”吴珏辉说。 
  人们的情绪也在被技术所重新定义和表达。在一条拆迁的小胡同里,墙上有个二维码,好事者一扫,手机页面弹出一句话:I feel your pain—这一条“广播”,在豆瓣上有上万条转发。 
  吴珏辉认为,是格式定义了我们的思考与感知方式,因为我们处在一个思维数字化和视觉像素化的时代。“我们在乎多少像素,在乎手机容量,在乎电量不足,其实都是在数字的格式世界里去看待、考虑所有的问题。” 
  从今日美术馆向北还不到一公里,是北京东三环CBD,这里正在以“北京速度”崛起比国贸三期更加宏伟的摩天大厦。如果说过去的艺术家往往执着于政治化的、高概念性的表达,那么中国经济腾飞和迈进全球化之后,大街小巷举着手机、寻找免费WiFi的人们正在给如今的艺术家们更加直观的启示。 
  24小时在线的习惯,也许使所有的集体的不安全感、不确定的恐惧、游离的思绪,都被隐藏了起来。大数据运算的“投其所好”,使所有人在一个自己选择的“空间”里自得其乐。20年后,马克·瑞登并没有“从良”,卡西尼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耗尽。 
  而吴珏辉的解释是:“有时候,一个系统的解药,根本不在这个系统里,而在另外一个系统里。自然语言无法描述的东西,可能机器语言一下就解释通了。” 
不知道“另外一个系统“是不是科幻电影《终结者》里的“天网”。可能到了那一天,人们的面前,真的会有一颗蓝色药丸,一颗红色药丸。
 
  对话策展人吴珏辉
  艺术作为科技的反物质
  《南风窗》:评论家黄笃说“参与性和公共性”也是此次展览的一层指涉,我们该怎么理解? 
  吴珏辉有个故事,说马克·吐温去看画展,还摸了一下,画家有点急了,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劝阻马克·吐温,就委婉地说“颜料还没干呢”,结果马克·吐温说“没关系,我戴着手套呢”。像这种时候,其实人和作品的关系就被改变了。我们这次展览是沉浸式的,人是直接进到大厅的,我们把大厅做得像一个时空盒子,数字汪洋,里面9个平行宇宙,然后盒子“漏水”了,彼此渗透在一起,主要还是打破观众对平面的影响。 
  《南风窗》:空间的问题在以往常常被忽略,只是仅仅作为场地出现,我发现这一次的空间本身也成为了展览的一部分。 
  吴珏辉空间即作品。像以往有些展览只是被动地利用空间,主动的很少,这一次我们把整个美术馆的空间都结合进来,整体一套的系统,来设置了一个想象的宇宙。包括背后的一整个想象,包括不稳定的形态,像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错位、叠加。主要就是展现一个现实的世界,而局部不那么现实,可以真实,不现实,在现实上重叠了一个虚拟的世界。空间越抽象,大家发挥的机会就越大。 
  《南风窗》:你认为你这一代艺术家与上一、二代艺术家的区别是什么? 
  吴珏辉我觉得很多前辈是超越了时代的,不会过时。像隋建国的雕塑。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挺会玩儿的,上次开会他还提到的《三体》,“降维”,他们的系统就一直没有停止更新,这是非常厉害的。 
当然,他们有他们的问题,我们有我们的问题。主要矛盾跟次要矛盾嘛,感觉到的政治性的东西不一样,现在的信息量太大了,很多东西被稀释、降解掉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去考虑政治。而且现在是技术政治,技术寡头掌握着巨大的权力,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权力到底在谁手里? 
  《南风窗》:你之前的创作像“器官计划”“错造物计划”,都带有很强的科幻色彩。 
  吴珏辉“错造物”后来叫“星际动物园”,这个概念就是源自很多东西的出现,都是很多意外,意外的惊喜、失败的尝试。它可以表现个人想象世界的暗黑的边缘。我的个人世界挺暗黑的,很喜欢大卫·林奇、大卫·柯南伯格的电影,看上去非常荒诞离奇。我对现代社会下神秘兮兮的东西特别迷恋。 
“器官计划”最开始叫“USB器官”。我当时觉得人类以后的器官,不是替换,而是替代。什么都要带接口,所以做的就是象征性带上一个面具,五官都是接口,其他不需要了。比如大家观看都不是肉眼了,都是在通过镜头自拍,拍别人。科技满足欲望的同时,侵蚀我们的身体,于是我们就不停地被侵蚀、被替代。 
  《南风窗》:你曾说“艺术作为科技的反物质”,该怎么理解? 
  吴珏辉在这个人工智能时代,要说有什么代替不了,艺术就是其中之一。科技总希望自己是对的,但艺术是歪理,艺术是开玩笑,就像一个bug。科技和艺术是一种正负关系,科技是正的,艺术是负的,它们的绝对值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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