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勒曼王朝的揭幕与中东的命运

沙特正经历着百年未有的剧烈转型,改革沿着去地租化和世俗化的现代化方向推进。然而,沙特新领导层的战略误判,令与改革“配套”的对外行动陷入困境。
 
作者:丁隆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海湾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12-18
  雄心勃勃的年轻王储治下的沙特,正在经历一场猛烈的改革浪潮。短短24小时内,胡塞射弹、高调反腐、哈里里辞职等几出大戏接连上演,令人惊心动魄之余,难免对处于风口浪尖的沙特、被教派冲突推向大战边缘的中东,产生几分忧虑。
 
  反腐动机
  此次大规模的反腐行动,堪称沙特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截至11月9日,沙特反腐行动共抓捕208人,释放7人,冻结账户1200多个,涉及金额预计超过1000亿美元。被捕人员大致分三类:手握兵权的重量级王子、权势超过大多数王室成员的前朝重臣,以及商界和传媒巨头。
  然而,沙特反腐会激发更多想象。因为,在这个仍依照“家天下”规则运行的国家,公与私无法区分,王宫贵胄做“大生意”,是公开的秘密。既然腐败难以被准确定义,反腐便难免沦为政治工具。
  萨勒曼国王继位以来,经过两次废储,先是终结“兄终弟及”的王朝规则,将传承序列集中于“苏德里系”,又将其缩小至萨勒曼支系,从而使沙特王朝不仅改朝换代,还改名换姓,迎来“萨勒曼王朝”。这种安排实际上剥夺了非萨勒曼系的所有王室派别的王位继承权。
  虽然在最近一次易储时,沙特以立法的形式规定今后国王和王储不能来自同一支系,但国王年事已高,王储尚年轻,“萨勒曼王朝”不仅可能延续数十年,而且今后完全可能再行修订法律,让萨氏王朝千秋万代。
  传承方式的突变,必然导致王室其他支系的反弹,特别是前任王储被软禁,更引发部分王室成员的抗议。为了收拢权力,确保王位顺利传承,沙特的“另类反腐”便出笼了。
沙特是名副其实的石油王国,石油收入对沙特经济的贡献率达45%,占财政收入的75%,出口收入的90%。2014年以来,国际油价断崖式下跌,沙特深陷财政危机。为应对油价下跌带来的影响,穆罕默德王储提出沙特“2030愿景”经济改革方案,力图使沙特摆脱对石油的依赖。
  为实现此目标,沙特拟出售阿美石油公司5%的股权,为其主权财富基金筹资;并宣布将投资5000亿美元,在红海沿岸建立尼尤姆特区。在非石油产业和私营部门落后的沙特,实施“2030愿景”必须依靠政府主导的大规模投资,但目前沙特财政入不敷出,捉襟见肘,过去2年财政赤字均超过1000亿美元。外汇储备从2014年8月峰值的7458亿美元,跌至不足5000亿美元,创下自201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今年以来,沙特经济已连续2个季度负增长,已开始发国债弥补赤字。在此背景下,没有比“查抄权贵资产”更快捷的筹款方式了。
  这场被外界冠以“清洗”的反腐行动,在沙特国内则是另外一番境遇。一大批皇亲国戚落马,让“听说过,没见过”王室腐败的沙特民众拍手称快,王储的人气迅速蹿升。作为著名的“土豪国”,滚滚而来的石油收入,并没有惠及百姓。沙特老百姓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怎么样,王室成员利用特权垄断土地资源,廉价购买土地,反复炒作,推高房价,使得购房成为中产阶级难以企及的目标,民众对腐败黑暗的权贵阶层痛恨已久。更重要的是,沙特人口非常年轻,70%的人口年龄低于30岁,50%的人口年龄低于25岁。油价暴跌导致沙特近年来失业率持续攀升,年轻人深感压力沉重,前景黯淡。此次反腐行动强调的两个案件:吉达洪灾和中东呼吸综合征蔓延,都是民愤极大的恶性责任事故。王室宣布彻查案件,惩办官员,必然赢得民心。毕竟,围观王公巨贾落马的大戏,符合一般民众的心理需求。
  穆罕默德王储对经济部门负责人的调整,旨在促进改革措施落实。在经济改革见效缓慢的情况下,他深知在年轻人占大多数的沙特社会,自上而下地推进社会和文化改革见效最快,最能赢得民心。因此,他勇于摒弃瓦哈比主义、严苛教法和传统习俗,致力于移风易俗,将沙特变成一个正常国家。社会改革以妇女赋权为中心,允许女性驾车、进入体育场观赛,女校开设体育课。他还约束宗教警察的权力,剥夺其直接执法权,限制其随时监督社会风尚的权力。
  无论经济改革还是社会改革,都遇到保守势力的阻挠。王储祭出反腐大招,也是为推进改革扫清障碍,压制反对声音。最近一次易储以来,沙特已抓捕从自由主义者到伊斯兰主义者在内的1000余人,其中的大多数因反对改革而被捕。
  由此可见,揽大权,筹经费,促改革,争民心,是沙特反腐行动的主要动机。它们均与一般意义上的反腐动机有所不同。当然,反腐行动对于治理腐败、整肃吏治、改善营商环境的积极意义自不待言。
 
  地缘政治冲击波
自萨勒曼国王继位以来,其子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每次擢升或重大国内政治行动,都伴随出台重大军事和外交行动,这几乎成了沙特内政大事的“标配”,而且每次行动目标均指向伊朗。
  本·萨勒曼担任副王储后,沙特发动名为“果断风暴”的军事行动,打击也门胡塞武装和前总统萨利赫的势力;本·萨勒曼升任王储前夕,沙特联手阿联酋等国,对卡塔尔施以外交和经济制裁;这次反腐行动也不例外,黎巴嫩总理萨阿德·哈里里突然“应邀”访问沙特,继而在反腐行动之后几小时,以疑窦丛生、匪夷所思的方式宣布辞职,并谴责伊朗支持真主党操控黎巴嫩内政。一种解释是,沙特意在以哈里里对真主党妥协为由,逼其辞职,挑起黎巴嫩内乱,进而为打击真主党制造口实。
  从目前看,沙特国内重大政治行动均达到预期目的,相对成功,然而,与其“配套”的对外行动则均陷入困境。也门战事已拖了2年多,沙特耗资巨大,伤亡惨重,但胡塞武装不仅没有被打败,还由守转攻,向利雅得机场发射导弹,说明沙特已深陷战争泥潭,对也门的军事行动已告失利。对卡塔尔的制裁并未使其就范,反而促成其更加靠拢伊朗和土耳其,国际社会也对卡塔尔表示同情,沙特反而成了以大欺小、对“亲兄弟”下手的地区霸权。
  哈里里辞职事件并未按沙特的预料发展,黎巴嫩国内亲真主党和反真主党的政治力量反而空前团结;危机在法国介入后,暂时告一段落。在叙利亚和也门代理人战争中败给伊朗后,沙特本想借机开辟黎巴嫩新战场,继续与伊朗抗衡。但现在看来,沙特、以色列等国还需另寻借口。
  沙特的“配套”外交行动,一方面是为了转移国内视线,同时为本·萨勒曼扬名立万;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沙特新领导层外交路线的激进性和冒险性。数次外交和军事行动,大大加剧了与伊朗的地缘政治对峙,使中东安全环境严重恶化。同时,沙特﹣阿联酋轴心的形成,使海湾合作委员会陷入瘫痪,海湾一体化的巨大成就几近毁于一旦。
 
  特朗普促变局
  特朗普在中东冲突中选边站队,倒向沙特和阿联酋一边,是沙特内政外交一系列政策的催化剂。特朗普把沙特作为首次外访的第一站,在利雅得召开海湾﹣阿拉伯﹣伊斯兰三大峰会,并与沙特签下千亿美元级别军购大单,给了沙特和阿联酋十足的信心和底气。
  在没有安全之虞的情况下,沙特有恃无恐,频出大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沙特反腐和哈里里辞职前几天,特朗普女婿库什纳秘密访问沙特,特朗普事后表态理解,说明美国默许甚至参与了这些行动。
  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遏制战略,无疑助长了沙特外交和军事的冒险性,对中东稳定和安全造成负面影响。同时,在美国主持下,沙特、阿联酋与以色列化敌为友,甚至朝着“反伊朗同盟”方向发展,这加剧了中东战略对峙,使战争风险陡增。
  沙特正经历着百年未有的剧烈转型,改革沿着去地租化和世俗化的现代化方向推进,改革成功将有利于沙特乃至整个中东的稳定与繁荣。但令人忧虑的是,改革过程中,沙特新领导层对国内和地区形势过度自信,并由此产生战略误判,其日益抬头的冒险主义和不计后果的行事风格,可能将沙特和中东都置于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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