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直播:高空上的疯狂与死亡

一旦按下那个注册的按钮,他们就犹如被围困在一小方手机屏幕里的“野兽”,被催促着进行更卖力的演出。
 
作者:黄靖芳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1-23
  刷到吴永宁坠楼消息的时候,身处上海的摄影师徐晖心里咯噔了一下。
  徐晖也是一名“爬楼党”。爬楼本是比较小众的运动项目,有说法称起源于国外,因摄影爱好者为了拍出特别的照片而爬上高楼,由此带动一股潮流。
  但这样一则新闻让这个群体渐入大众视野:2017年11月8日,在社交平台上自称为“国内极限高空运动挑战第一人”的吴永宁在湖南长沙某大厦坠亡,当时他正为拍摄爬楼视频做准备。
  这段影像本来会和之前的数十条视频一样,被放到网上发布,成为他主要的收入来源。
现在他留给大众的,只有叹息。
  吴永宁的经历并非个例,过去,现在,都有人在做着跟他相似的事情—以危险为视频卖点的主播仍然活跃着。一旦按下那个注册的按钮,他们就犹如被围困在一小方手机屏幕里的“野兽”,被催促着进行更卖力的演出。
  无法直接判断这些平台“邪恶”与否,但它们确实在客观上提供了这样一种土壤:欲望、关注、奖励等皆为诱饵,愿者上钩,继而引人滑向未知的境地。
 
  此之砒霜,彼之蜜糖
  周家毅是广州较早的一代“爬楼党”,曾经在写字楼工作的他,最大的乐趣是带着单反爬上身旁的各类高层建筑,记录与下班时间一同到来的日落景色。三年间,他和圈中的伙伴很快爬遍了广州“能爬的高楼”。
  他将照片上传至社交平台之初,爬楼在国内还是很新鲜的玩意,粉丝能一天“几百几百地涨”。他看着那一栏数字的跳跃很兴奋,每天总是寻思着去找更刺激的机位。
  但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很久。一方面是摄影师的本能,他发现在危险的位置拍摄,效果有时还不如开阔的机位;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并非总是“在线”。因此,他和圈子里的朋友有这样一个共识:“时刻知道自己能去到什么程度。”
  他也曾“认怂”。那时候一群人已经爬到顶楼,正三棱锥的构造是楼顶的特色,但倾斜的天花板给周家毅很大的压迫感。他曾经试着站了起来,却觉浑身不适。要拍出有质量的照片就必须直起身来站到外围,无奈他只能全程蹲下。
  那一次并非他爬过的最高的楼,却成为印象最深的经历。
  不断有新人加入这个圈子,“前辈”们口耳相传的“规矩”有两个,一是发出的照片不能告知具体的位置;二是不能抱着赚钱的目的来爬楼。刚开始“圈子很小”,一来二往大家都熟识,也默默遵守着,但自前两年始“风气慢慢变了”,周家毅察觉直播的出现改变了这些规矩。
  他指的改变肇始于2016年,全民进入网络直播时代。那一年,网络直播用户超过3亿人,带动行业迅猛发展,全年共有31家网络直播公司完成36起融资,涉及总金额超过108亿元。
  自拍杆无处不在,也被主播带到了爬楼过程中,周家毅很不认同这样破坏规则的做法:“他们直接就告诉别人,这栋楼在哪里,怎么上去。还有人带着麦当劳上去开派对,这是在干嘛呀?”
  周家毅很早就听闻吴永宁的名字,他回忆称,接触过的朋友都说吴“太疯了”,“他已经试过有几次险些出意外了,还是继续爬,所以没人敢再和他一起玩了”。
  在周家毅看来,这些把爬楼当作亮点的主播越界了。当他看到网上的消息称,吴永宁一次的直播打赏只有100元多时,他很不理解,“值得吗?”
  远在浙江的王文认为值得。去年5月,可能是“看到我的空间照片,发现我有点才艺”的原因,“到处挖人”的直播公会通过QQ群联系到他。不同的公会联结了不同的直播平台,他加入前签订了一份协议,内容是要求他不能跳槽到其他公会所管辖的平台,交换条件是保证他能留在这个平台。
  而 “才艺”大多来源于自学。5年前,王文在外面看到一档舞蹈类综艺节目,被里面的街舞表演深深吸引。为了练街舞,他开始在家里做俯卧撑,练倒立,练臂力棒—这些训练的内容,也成为了他开设直播之初的主题。
  为了让观众保持新鲜感,王文叫上妻子一起“上阵”,利用身边各种资源:身体架在三张椅子上,背着妻子做俯卧撑;在自家的阳台上抱着妻子做深蹲和互相交叉腿做仰卧起坐;他把这一系列视频命名为“情侣健身”和“花式秀恩爱”。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所学的已经“传授”得所剩无几,视频拍摄无以为继,直到一个多月后发现了账号为“极限-咏宁”的视频。当时他没觉得这些凌空的“高难度”动作有多吸引人,反而是十多万的粉丝量让他眼前一亮,他决心也要去模仿。
 
  短暂的曙光
  第一次做“高空挑战”的场景王文还记得,就在去年10月份。那天他五点多就起床,从工厂宿舍开着电瓶车赶到镇上一栋19层的小区楼,趁着“保安还没上班”,顺利地“溜”到了楼顶。
  后来他常选在清晨来拍这类视频,因为那时候不会有人阻挠,最重要的是,七点前就必须赶回工厂上班。
  从楼上往下看的感觉其实“挺吓人”,但他没管那么多。视频中,他的身体悬挂在楼层的外面,双手撑着楼顶边沿,做了三个引体向上;上来后,他又在边沿处做了倒立动作。
  这些高难度场景没有迎来“开门红”,按照从一万起算奖励的规则,这条只有四千播放量的视频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收入。但是他没打算就此放弃,在其它建筑的顶楼,他也继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王文模仿了“极限-咏宁”所宣传的“无保护措施”这一点,因为挂着绳子的话“会很影响播放量”;但他学不来的,是吴永宁那么“疯”,他说自己在平地上能做十个引体向上,但是在楼顶做三个就足够了,因为得“留力气爬回去”。
  在王文看来,拍视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赚钱”,这个理由无须扭捏。
  从年龄上看,1993年出生的他是标准的“90后”,然而他的容貌却远比看起来沧桑。
  因为初中没毕业就出外打工,他很早成家,女儿已经3岁大。在服装厂做机修的工作,只能为他带来每月4000块的收入和“每天都在加班”的无奈,他希望过上“有时间出去走走”的生活。这样的想法也写在他的账号“公告板”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改变命运。”
  刚开始的经历一度让他看到曙光。他加入平台之初就被告知,一条十万播放量的短视频有600块的奖赏,从一万播放量开始就能折价获得相应奖励。王文注册账号不到一个月,就有4000块钱的收入,他很开心,“可能改变生活的机会到了”。
  好景不长,两个月后,他发现涌入的主播越来越多,题材也越趋相似,直接后果是,自己的视频更难上热门了。
  不仅如此,奖励计算规则也变得更严格—平台从十万播放量奖600块降到300块,并且指标从单一的只计算播放量到需要考核播放量、评论数和点赞数。
  这只是行业发展的缩影。在经历了初期的野蛮生长后,大家突然发现直播平台的热潮在逐渐退却,日趋严格的监管、同质化的内容和单一的商业模式,都在让前景变得不明朗,开始有直播平台或下线或停止服务。激烈的竞争,牵连的自然是那些初尝甜头的用户们。
  同样捕捉到这个变化的,还有在另一个平台上玩轮滑的何诺轩。4年前他开始接触轮滑,而后成为一名儿童轮滑教练。和王文一样,他发现传统的教学视频已经很难吸引流量了,有粉丝开始不买账,“还有没有更高难度的动作?”
  他只能想出一些新的挑战。他试过穿着轮滑鞋,逐个跳过路边光滑的圆形路墩;为了看上去“更惊险”,他让朋友坐在地上架开腿,迎面朝其身体滑去再突然刹停;也试过趁着高架桥下没车的时段,在路沿上颤巍巍地做着滑行的动作。
  最近他最为满意的作品,是滑行在河面上铺设的管道视频,因为被转载到了其他门户视频网站,他还为此发了朋友圈。大概是树桩一般粗的管道,他发现自己可以“很顺利地过去”,尽管速度很慢。
  难度还在加大,他开始有信心挑战更细的管道。其中一段视频里,他特意挑了一个下雨天,等着黄色的管道看起来更光滑的时候录制,就是“想给大家表演一点不一样的”。至于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运输管道,他也不清楚,“应该只是水管”,在他的视频则被称作是“走钢管”。
 
  无法预料的危险
  事实上,不管是王文还是何诺轩,都收到不少提醒和留言,甚至包括“你这样是在作死”的言论。王文显然没有顾虑那么多,毕竟“高危险带来的是高报酬”;而何诺轩则认为自己的动作都是在能力范围内,不担心会有意外,“况且身边也有朋友在,他们也会帮忙的”。
  但是有一个动作,何诺轩承认的确危险,那是曾经在他视频里出现的倒滑下楼梯动作。他说这项“挑战”其实很容易受伤,尤其是前段时间他得知附近有人因此“摔死在楼梯上了”,他不敢再这样玩了。
  同样拍轮滑视频的区浩显然没有那么担心,尽管他接触轮滑的时间只有半年,但这项挑战已经是他“作品”里的常客。除了“可以赚钱”,他觉得还挺有意思,“可以给自己留下一点回忆”。
  也不是没有过危险的时候。在最近一次直播中,区浩再次挑战倒滑下楼梯,楼梯本身比较陡,他转身下第一层时,轮子已经被压住;他突然卡住,重重地朝下摔倒,当时胸部和膝盖都受伤了,“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一段40层的楼梯,他跌落了一半。但当时直播没有中止,“为了效果好看”,他干脆顺势趴着滑下了剩余的20层楼梯。
  区浩是刚开始才接触的直播,每次已经有至少100多元的收入了,他觉得还不赖,因此对于粉丝的要求更不敢“懈怠”。一次在室外直播,有粉丝提出滑下商场电梯的要求,他有点傻眼,但已经逐渐开始有礼物送出了,他一度犹豫,“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滑下来了。
  对于一些看似危险的要求,他一般不会拒绝。因为这背后是一种隐形的信任机制,如果这次收了礼物没有做出相应的动作,那么直播间就不会有人留下来,下一次“也不会有人再来看了”。
  摔倒和受伤,对区浩来说是“家常便饭”,“挑战”不会因此停下,反而是“摔倒了才有人看”。有一次他无意间录下了自己摔倒的视频,草草地放到了网上,没想到大受欢迎,往后,他特意每次都录一段摔倒的镜头。
  即使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小心的何诺轩,也遇到过“放空”的时候。一次在马路上拍摄“刹车”技巧的视频时,一瞬间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轮子卡死了,人被摔到两米开外,肩膀到现在还疼。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没有防备心地受伤,因此一直觉得“难以理解”。
  没人设想过自己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吴永宁也是。在坠楼事件发生当天,一张网上流传的截图显示,“极限-咏宁”的微信公众号(现已无法查看)曾发出“承诺”:“现在老铁们最担心的还是安全问题,我们下期视频会把安全设备给大家看,安全第一咏宁时刻放在心中,感谢各位老铁。”
  坠楼事件被连续报道后,王文最明显的感受是,自己拍摄的相关爬楼视频很难被推上热门了,因此也不打算再继续了,但如果不是平台限制的话,他“还会尝试继续拍”。
  而何诺轩挑战只有“三只滑轮鞋”细的管道的视频,也被删除,他感觉界限很模糊—同样是挑战“管道轮滑”,有些视频可以上传,有些就不可以,自己也摸不清标准究竟是什么。
  《南风窗》记者跟三位用户所在的平台联系,问及处理涉及危险行为的直播或视频的态度时,快手科技回应称:“快手平台不赞成任何危害自己与他人身心健康的行为,展示类似行为的视频内容与用户,快手平台会严肃处理,情况严重者,快手会举报至相关管理部门进一步处理。”
  而记者通过客服给予的邮箱联系陌陌公关人士后,在邮件发出48小时内对方仍然没有回复。
  看到新闻,也会让何诺轩联想起自己那次“难以理解”的经历,因为“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他放弃了继续思索,“也许这是命运决定的事情吧”。
 
  (文中受访对象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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