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李进,你好吗?

20岁步入歌坛,27岁一曲成名,而今已知天命,李进还在寻找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自我。但现实似乎已和他骨子里那个率真、不装、不矫情的自我,格格不入。
 
作者:韦星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05 收藏
  今年1月上旬,广东佛山一家饭馆里。佛山市作协主席张况和一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吃饭。
  席间,邻桌一中年男子凑过来对戴鸭舌帽的男子低声说:“请问您是光头李进吗?”
  正往嘴里送潮汕牛肉丸的鸭舌帽男子应了声:“光头李进早过时了,不认识……”中年男子讪然一笑,回到自己的席位。
  但他心有不甘,在手机屏幕上敲打了一下,盯着手机页面,看了很久,然后又把目光投过来,比照、再比照。
  没错,戴鸭舌帽的正是光头李进。佛山男子的直觉没错,只是当年那个传唱整个中国的偶像真出现在身边时,人们很难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也在今年1月,下旬,《南风窗》记者和光头李进在北京市东土城路上的东来顺涮牛肉时,邻桌有几个人盯着戴鸭舌帽的他,看了看,但没有贸然走来打断和问候。
  “很多在机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星,突然被眼尖的群众抓拍到,你以为是真的啊?”李进说,那不过是人家要出专辑或有什么片子要上映,但又不好整些负面的,所以就让摄影师“配合”一下。
  正值下班高峰,窗外霓虹闪烁,马路上车辆行人川流不息,喧嚣不止。李进将自己隔离于这种喧嚣,正如他超脱于世俗以及这个时代娱乐场所构筑的环境。
  “我是这城市最孤独的一盏街灯。”他曾唱道。
 
  专注的习惯
  在很多人看来,李进对名利场的超脱和淡然,是迫于无奈,因为“不再那么红了”。网上甚至有人把他和唱《笑脸》的谢东、唱《九月九的酒》的陈少华、唱《小芳》的李春波,同归入“一首歌成名后又消失的明星”之列。
  但走入李进的内心世界,了解他的过往,就会清楚:真正的超脱和淡然,是没法装出来的,因为总在某个不轻易的瞬间,行为和举止就出卖了你装来的平静和超脱。
  但李进没有。这和他不再年轻、有更多异乎寻常的经历有关,但主要还是因为他骨子里的专注精神使然。他把艺术当学术追求,让自己没有了被时代抛弃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2011年,44岁的他完成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业,推出了自己导演的一首奥运背景的MV。不久后,他还参与了一部电影文学剧本的创作,导演了一部胶片版的MV《留在蓉城的微笑》。在他的海报简介上,“影视导演”这个新名头,开始与“著名唱作音乐人”同时出现。
  2016年,他导演并主演的音乐微电影《金玉锁》获得第四届中国国际微电影节“十佳音乐微电影奖”。2017年在第34届迈阿密国际电影节上,他凭借多年前拍摄的故事短片《记忆》夺得华语电影短片单元“新锐导演奖”。
  而他的成名曲《你在他乡还好吗》,也在2016年获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的《八月》中悄然出现。外界甚至期冀他推出自己的院线电影《你在他乡还好吗》。
  今年1月19日下午,一名助理在李进的工作室里对《你在他乡还好吗》这首歌进行修音。李进坐在沙发上,斜着耳朵专注听。“高了!……低了!……又高了!”他一字、一词专注地“咬”着。
  对李进来说,专注已是刻入生命里的习惯。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他在成都师范学校修读数学与化学专业。但他喜欢音乐,每天一个人在教室里学声乐和表演。同学们都觉得他在做“白日梦”,因为“你也不想想,那竞争有多激烈啊!”
  但后来,他真的出名了,别人的看法也不一样了:当初我们早就看出来了,那会儿他可专注了。
  8岁前,李进连一盘磁带都没听过。读中师时,音乐也不是他的专业,但专注改变了这一切。
  1984年师范毕业后,李进从事了和他父母一样的职业—“李老师”,教的是语文。
  李老师教学没几个月,因为表现优秀,他的课被当成示范课,获得阿坝地区教师们的旁听。但没多久,他改行了。
  通过考试,他进入阿坝州电视台,变成了“李记者”。干了两年,他的新闻作品获得四川省新闻奖一、二等奖。这在台里引发巨大震动,因为“短期内取得这大成绩,是很难得的”。
  用李进的话来说,在哪干,做哪行,都要留下点“响”。在四川音乐学院做客座教授时,他也常常这样教育学生。
  骨子里的专注和对世俗名利的淡然,和父母对他的影响有关。
  父母对自我的定位,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就是“做党的一块砖,东南西北任党搬”,且“哪儿艰苦往哪儿钻”:他们主动要求去西藏做教师,后来,李进父亲生病了,这才回到四川。
  “那时,他们完全可以在成都教书。”李进说,但父母还是选择到条件艰苦的阿坝州教书。
  这对教师夫妇的孩子出生后,连名字都起得有时代特征,比如李进的哥哥叫李跃。兄弟的组合就是“跃进”。
  如果说,父母的选择完全忠于党、忠于人民,那么李进的职业选择,多少体现个人的自由择业观了。
那完全是另一个时代。彼时,改革开放的滔天巨浪,席卷而来。他那个时代的歌曲之所以扬名,也因深具时代特征,唱出了时代的呐喊。
 
  时代的表达
  1987年,年方二十的李进作为阿坝州电视台的名记,参加四川省电视台首届抒情歌曲杯电视大奖赛决赛,由此步入歌坛。
  第二年,他考入王酩和金铁霖主办的中国音乐学院首届通俗歌曲明星班,在苦练唱功的同时等待机会。
  做好准备的他,很快遇上中国内地流行乐坛的黄金年代,与同时期的杨钰莹、毛宁、甘萍、李春波等岭南歌手,以及北京挖出的陈红、陈琳、谢东、孙悦等,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工业“造星”的第一代成品。他们被冠以同一个名字:94新生代。
  李进在1993年11月推出的单曲《你在他乡还好吗》,正是借次年4月他首张个人专辑的推出,而获得高传唱度。
  这首由李广平填词、时年26岁的李进演唱的歌曲,时隔20多年仍散发着上乘音乐作品所具有的高度识别性。
  “你在他乡还好吗可有泪水打湿双眼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想过靠着我的双肩你那不再熟悉的笑容对我可是一种敷衍手中握着你的照片我真的感到你很遥远……”
  当时,大江南北都被这首歌触动泪点。
  这是一个时代的表达。
  当时,打工潮、创业潮,风起云涌!整个时代迎来巨大变迁:传统的爱情和亲情模式,开始迎来割裂和巨变。一个个亲人、爱人,从熟人社会里走出去,前往遥远的地方打工、创业。也由此,开启了一个爱恨情仇交错着的时代。
  人与人之间的离别潮,所产生的那些持久的惆怅惦念,通过李进哀怨的歌声以及他那眉头紧锁、双眼半开半闭的表情,得到了舒缓表达。
  当年,《你在他乡还好吗》这首歌在南京的传唱排行,甚至超过香港“四大天王”之一张学友的歌曲。
  李进说,张学友连续三周排行第一,而他的是连续五周排行第一。
  提及原因,李进认为,主要是这首建立于亲情基础上的歌曲,还夹杂着对爱情、友情的思念,有戏剧性的张力,每个群体都能从中发现所要表达的对象和情感。所以,打工者、当兵的、创业的、学生,乃至坐牢的人都爱听。
  最近,李进参加成都的一个商演活动,现场有人拿着手抄版的李进的歌,这让他很感动。“哎呀,皱巴巴的,字迹都模糊了。”
  成名后,李进还推出《巴山夜雨》《回家过年》《相依为命》等专辑,其中收录了《阳光照耀我的破衣裳》等深具时代特征、有漂泊和流浪感的歌曲,获得不菲的传唱度。
  而他和范冰冰的爸爸、也是他好友范涛合唱的《你最近在干嘛》这首歌,在央视综艺频道上播出后,也获得颇高的传唱度。
  但所有这一切,都没法超越当年的《你在他乡还好吗》。甚至农历年腊月廿九即将在辽宁卫视登台演出的他,主打的歌曲也还是这首成名曲。不过,这首歌将有全新唱法和演绎,李进说:“连我都被震撼到了,哈哈。”
  对于别人拿他后来的歌和成名曲比较,进而感叹“今不如昔”,李进说:“我就是起点太高了。”起点太高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不用说,坏处是:当他通过《你在他乡还好吗》建立里程碑式的东西后,别人给了他一个标签化的称谓,比如“离乡歌手”、“问候歌手”。
  “我后来也出了不少不错的专辑,翻唱的《女人花》反响也很好,”李进说,“但我唱别的东西,别人还是用过去的标准来衡量我,认为我就该唱那个,而不是后来这些。”
李进不愿意墨守成规,不愿一个腔调地演绎和表达自我,他想寻找和挖掘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自我。他要做的是一个不断挑战自我的音乐人、创作人、艺术家,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流行歌手。
  这很难,因为“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李进说,环境在变,听众的口味也在变,创作思路也需要不断调整,才能契合时代特性。
但李进身后的这个时代,似乎已和他骨子里那个率真、不装、不矫情的自我,格格不入。
 
  李进
  1967年生于四川绵竹,著名唱作音乐人、主持人、影视导演,“听觉LOGO”理论创立人,北京宝丽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裁,曾做过教师、记者等工作,2017年在迈阿密国际电影节上获“新锐导演奖”。
 
对话李进—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南风窗》:凭借《你在他乡还好吗》,你名满天下,但当时市场化程度远没有现在高,且过去唱片盗版很高,导致你收益远远配不上名声。反观当下,很多扬名但没什么实力的小角却赚得盆满钵满,你有“扬名不逢时”的感觉吗?
  李进:我认为我已经很不错了,因为(我成名)是在一个流行音乐高峰期的年代里,我的生活和成名前相比,也发生很大变化,该知足了。因为财富的衡量是没有边界的。
如果说遗憾的话,我就是希望我的音乐事业有更好发展和影响力,能出更好的作品,不断超越过去,超越自我。
  《南风窗》:我看了你的博客发现,12年前的一个深夜,当陈汝佳过世时,有那么多人怀念他,你甚至冒出一句:“如果我不在世时,还有很多人唱我的歌吗?”现在,你还有这个感慨吗?你是否害怕不再走红、不能超越自我?
  李进:哈哈哈,我有这么写过吗?我都忘了。你很用心,让我很感动。(随后,他安静下来,一脸严肃)坦白讲,没有一个人永远处于金字塔塔尖,你站的位置不可能永远没有变化,不管是权力、财富、影响力,都是一个变量。这点,一定要明白;否则,你没法走出那个自我构筑的梦幻,出不来的话,你会很痛苦。
  《南风窗》:你怎么看待财富?谈谈你的财富观。
  李进:我有时候点个外卖点多了,我都感觉到浪费。但有时一转念,何必对自己那么苛刻?我对自己还挺知足的。
  关于财富,有两种人会采取不一样的态度:一种是因为贫穷而向往财富,但获得以后,就会满足和看淡。另外一种是,从小贪欲就很强,钱再多也感觉不够。这种带来的结果是,要么让别人受伤,要么是自己困在其中,很受伤。
  我的财富观属于第一种,我认为财富过多会脱离生活,甚至会影响创作。所以我都有意提醒自己:不要离生活太远。有些年轻明星被经纪公司捧得很高,出门前呼后拥,后来甚至穷到蹲在街边吃盒饭啊。
  《南风窗》:在博客上,你会对同行或影视圈公开提出不一样的看法,甚至是批评。比如潘美辰耍大牌,摔话筒,甚至对住的酒店不满就罢唱,你提出了批评。这以后见面会尴尬吗?也有的说,你在炒作,你怎么看?
  李进:社会上的各种认识太多了,唯一办法是管好自己。(博客上)那些就是我真实情感的抒发,我不会因顾忌别人的看法而不去提出我的看法,做我自己很关键,因为没有自我就没有个性,没有个性谈何艺术创作?
  《南风窗》:可是你批评一些明星,会引来他们粉丝怒骂。比如你对刀郎、王力宏等进行点评和批评,就“得罪”了他们的粉丝。
  李进:我确实被他们的粉丝给骂了,特别是刀郎的粉丝,把我骂得一塌糊涂。
  可我在博客上对他们的歌曲和唱法进行点评,怎么就不行呢?何况我还是一个专业人士。
  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盲目崇拜一个人的,通常是生活带有悲剧色彩的人。
  《南风窗》:早前你举报张纪中在九寨沟拍《神雕侠侣》破坏环境的事,干得不错,拉开了中国影视环保的序幕,因为之前很少人关注这个领域。当时是怎么回事?
  李进:我在阿坝州长大,九寨沟也是我家乡。当初有朋友告诉我这个事(张纪中剧组破坏环境),我就过去看,很震撼:很多当地老百姓奉若神明的钙化石,那可是经过几百万年才形成的,但张纪中的剧组一去,就摧枯拉朽地给破坏掉了。
  老百姓很心痛,但地方出于经济考虑,只想到获得影视关注是好事,没想到要去保护,所以百姓反映的问题没得到解决。我到现场取证拍照后,就向媒体爆料和展示证据,同时去国家环保局举报。
  最大价值是,老百姓开始关注影视对环保的影响了。记得后来陈凯歌在云南拍《无极》时,搭几个架子就被老百姓投诉和媒体关注了。这点,我认为,我做了一个有意义的开始。
  《南风窗》:但这对你以后进入影视圈会有不好的影响,他们会排斥你的。
  李进: 一个人,当物质基本得到满足以后,我认为任何人都应该对生命、对人生的价值有思考,那就是:活着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我要产生或留下怎样的影响?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倒计时,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走向死亡。有时,人啊,说没就没了。所以,我们不只去追求个人生活过得好不好,还要关注别人,关注我们共同生活的家园,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南风窗》:我记得有次在银川,有个房地产老板请你们参加商演活动,对你们大呼小叫,还把你们给训了?
  李进:对啊,时代变了。那个人以为有钱就是爷,四处骂骂咧咧,我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和他翻脸了。他其实就是想在众人面前,营造“光头李进是我马仔”的气场,但我不吃这一套。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更不会给他拍马屁。彼此相处,就是要互相尊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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