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会不会来

作者:图 文|吴郑鸥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05 收藏
  2015年的某一天,我遇见一位陌生老奶奶。
  她满头白发,身着玫红色夹克,戴着墨镜,站在那里,像一个少女。
  “请让我给你拍张照片。”
  她答应了,我们口头约好几天后,某时某地见,并不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这便意味着,当我们各自转头,迈步走,一方失约,双方便可能再不相遇。
  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约定,一切的浪漫与残酷,从这里开始。
  我在生活中即兴向不同身份的人,发出“几天后见”的约会邀请。在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双方达成口头约定。我为赴约的人拍下照片,或为失约之人拍下约会地点,并用手写日记的方式记录下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和再次会面(或失约)的故事。截止到今日,我已经向50多位陌生人(也包括自己)发出过“约会邀请”,过程中发生了各种意料之中与之外的事情。
  在这个长达三年(时间甚至更长)的艺术创作中,我用身体、图片、文字作为媒介,去体验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联系和精神性,并在此过程中尝试自我对话。信息社会中,人类已经习惯了网上交换、传播信息。“再联络”、“到时联系”,已经让“约定”成为可无限重复的“行为”。而隐藏在这些不断重复的行为背后,人与人的关系、精神链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件作品里,通过游戏规则的设定,两人之间的“约定”行为只有一次,且完全没有任何舆论、纪律、法律约束。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去探索当代社会中的社会关系和情感链接。
  行为是这个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改变了过去多数艺术创作中艺术家的组织和观察地位,而是让作者以完全平等的身份和参与者进行互动,相互作用。以身体作为媒介的行为艺术,强调过程意义,并以“直接”面向“大众”为特点。这组作品进一步探索了文字,行为艺术与摄影的边缘。也许很难定义它是什么“类型”的艺术作品,因为媒介在这里混合了。它是行为、也是文学故事、并且以摄影为主要呈现和传播方式。“我”作为媒介,既参与了事件发生,也和他人共同完成了传播。也许正如某些学者所言,超媒体时代的来临,媒介与其他艺术及人类自身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
  每次约会都是未知的,从发出邀请开始,每个人产生的故事轨迹便朝不同方向生长,两个彼此陌生而平等的灵魂相遇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这也许是创作当中,最有趣的地方。于我本身而言,前路永远充满迷雾—对方是否赴约?身份?故事?这样的未知性让我着迷。
  我在约好的地方等你。
  今天,你会不会来?
 
  2015.10.18   北京电影学院(BFA)  医生金奶奶
  昨天,是学校65周年校庆,北京电影学院热闹依旧。
  我在通往金字塔的路上,看到一个老奶奶—
  白发,玫红夹克,墨镜,站在绿树旁,等人。
  我掠过她肩,又折返回来。
  “请让我为你拍张照片。”
  她一愣,随即笑了。
  “我是医生世家,妈妈曾是宋美龄的私人保健医生。这在以前,是不敢说的。”
  “那就按你说的,下周四,两点半,清华西门见。”
  “约好时间,我就去那等你,我们上海人,最讲契约精神的。”
  和一个陌生人约会,还是在没有联系方式的情况下,隔了好几天。要是她没去,我不白跑了?要是去错地方呢?有事失约呢?又没法联系……
  这太不靠谱了,太没有安全感了。
  可是,好刺激,我喜欢。
  2015.10.22  清华西门  230PM 
  两点半的时候,她没有出现。
  她忘了?有急事儿?走错了?来了我没有看见?
  自身的不安感被放大,我有些焦灼。
  我耐着性子继续等待,终于,看见了对面过马路的她。
  灰白风衣,大红围巾,墨绿皮包,双手插在衣兜里,大步迈。潇洒。
  “嘿,小鸥,我说了吧,我很守时的,今天路上有点堵,所以晚了一小会儿。”
  “你那天拿手机给我拍的照片,我发给我妹妹了,她在美国。她说好看。”
  “我的这个皮包是我妹妹送我的。”
  “我和妹妹常视频。”
  ……
  我随口一提她的子女,她脸色变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否孤身,但我希望能有人能陪着她。
 
  2015.10.20  Bridge café 清华的意大利女博士
  我和朋友在Bridge café,越过朋友肩膀,我看见一个低头认真写东西的外国女人。
  她很漂亮,披着一身大花朵。她是法国人?我暗自揣测。
  后来,她收拾东西要走,我疾步上前。
  Excuse me, may I take a photo of you
  Yes
  我简短告诉她我的想法,她点头,匆匆告别。我没有她任何联系方式,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不会来?我很忐忑。
  2015.10.22  Bridge café 900AM
  整晚都没有睡好,醒了许多次,生怕自己睡过头,闹钟又不响。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店,然而,她已经在那里了。
  我很欣喜,一人要了一杯咖啡,聊起来。
  她的中文很好,她竟然是清华大学研究中国宋朝哲学的博士。
  “我叫柳都,是意大利名字音译过来的。我不是法国人,是意大利人。”
  “我以前在欧洲学西方哲学……是的,我研究理学……为什么?我一开始接触的是孔孟哲学,他们是讲究‘礼’的,然而我发现,实际生活里中国人并不那么讲‘礼’,所以,我学习‘理’学。”
  “我有一个弟弟,他在意大利。夏天来北京的时候,他过马路坐地铁都耸着肩膀,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有点害怕。”
  “我很想他。”
 
  2015.11.5  北京东源大厦  大黄蜂先生
  天气糟透了。下午五点的天空,黑压压低沉沉的,像是一倒扣着的锅。
  我往家里走。在东源大厦附近,突然眼前一亮—大黄蜂!
  高个儿,黄色头盔,黄色衣服,从混沌中闯出来。
  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战斗,凯旋,像一个英雄。
  “嘿,先生,你看起来好酷。”
  2015.11.12  东源大厦 330PM
  到了约定时间,我没看到“大黄蜂”先生。
  并不死心,继续等,竟然等到了。
  “嘿,我以为你骗我呢。我跟我老婆说,有个小姑娘约我拍照片,她不信。我说,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天真,很单纯,怎么会骗我呢?我刚才来,没有看到你,以为真的是骗子。我都走了,又回来再看一下,结果你在啊。”
  原来他把时间记错了,他早到了半个小时。
  我从他语言中感觉到他之前有很生气,但是见到我赴约,便开心起来。
  我和他找了一家糕点店坐下。
  叔叔姓柴,山西人,在一家韩国快餐厅工作。
  老板是韩国老太太,每次看见他们会鞠躬问候,也不会拖欠工资。
  所以,他比较满意现在的工作。
  令我吃惊的是,在这份“令人满意”的工作中,一年365天,他是没有假期的!
  每周唯一的休息时间是他和同事私下商量,腾出来的2-3个小时。
  这一周,这宝贵的3小时,他用在了我们的约会上。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永不停歇,24小时都在转的陀螺。
 
  2015.10.19 望京站地铁 
  长发设计师
  拜访完一个艺术家朋友,我在望京站等地铁。
  站在我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由很多彩色几何块组成的双肩包,充满了设计感。除此之外,吸引人的还有那一头长长的青丝,如墨色的瀑布。
  我刚开口邀请她,列车就来了,我在车上解释了一下这次约会。听说我是成都人,她很开心,她说她就是川音毕业的,特别怀念四川的方言,还有美食。
  很快,她到站了,我们挥手告别,约在遇见的地方见,具体一点,就是旁边这个洗手间。
  2015.10.23 望京站地铁 5:00PM
  我和朋友在约定的地方等她。
  超出约定时间半个小时,我也没有看到她。
  也许她不会来了,我支起三脚架准备拍摄洗手间的镜子。
  忽然闯进一个熟悉的面孔,原来是她。
  她气喘吁吁地说“不好意思迟到了,我还怕你不在呢。”
  她是个设计师,也拍照片。有只猫,有个有钱的男朋友,很小就认识了。
  “不过他家最近出了点问题,北京的别墅这周就要拍卖。”
  “如果他家破产了,你会离开男朋友吗?”
  她想了想:“不会,因为我爱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钱。”顿了顿,笑道:“我相信他的能力,以后也可以挣到钱。我自己也有工作,可以养活。”
  匆匆拍了一会儿,她看看手表,“我男朋友等着我吃饭呢,我得走了。”
 
  2017.4.6  贝桑松美院行为艺术节舞会  涂着口红的美少年
  在行为艺术节现场,他如此“夺目”。
  黄色的大眼镜,整齐的灰色衬衫,嘴唇还擦了口红,颜色搭配得很美。
  我问周边的朋友,法国男生爱擦口红吗?他们摇摇头。
  擦了口红的男生看起来,真好看。他应该很“高冷”吧?
  晚上,我又在舞会上看到了他。我鼓起勇气去找这个男生,毕竟,我已经“惦记”他一下午了。去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
  幸运的是,他就住在贝桑松市区,也同意了和我“约会”。
  约好后,我腼腆地走开了,后来在舞池里再遇见他,他微笑着朝我点头,我想,这好像不是一个高冷的人?
  2017.4.9  贝桑松城市时间广场 3:00PM
  我提前半小时找到时间广场,心里默默打鼓,这个男孩儿会来吗?该不会忘了或者不来了吧?毕竟,之前的几次约会,大部分的人都忘记了。
  我有点焦虑,在时间广场来回踱步。
  当看到穿着花衬衫的他出现时,我高兴地快跳起来了!
  他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彬彬有礼,看起来很可爱,像小姑娘一样腼腆。
  Antony,you can call me Tony.
  Bonnie.So nice to meet you!
  Tony很年轻,20岁左右,在贝桑松一个时尚学校上学。他很喜欢拍照,也喜欢被拍,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被拍摄。
  我给他拍了很多照,其中一些,看起来很“时尚”,很符合他的身份和气质。
  他真的太可爱了,我很想有这样可爱帅气的弟弟!
  他说,那你现在有了一个法国弟弟,我有一个中国姐姐了。
  我真开心啊!
 
  2015.12.18 清华国际青年交流中心 保洁阿姨
  我的好朋友老史搬了新的住处,清华国际青年交流中心。
  我去拜访他,然后在地下室打乒乓球。
  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余光瞟过去,原来是这里的保洁阿姨,她穿着蓝色的制服,个子不高,微微有点发福。
  她慢慢走到在墙边的沙发,缓缓坐下,静静待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邀请她加入我们。她笑着说:“我不会”。
  不久,她又静悄悄离开了。
  我和老史打算去吃午饭,走出宿舍楼,又遇见刚才那位女士,以及她的两位同事。
  我上去和她打招呼,她指着我说:“哎!就是刚打乒乓球的那个!”
  我邀请她们拍照。她们愉快地答应了。我们约好还是在地下室见。
  2015.12.20 清华国际青年交流中心 10:00AM
  我兴致勃勃跑到清华,结果被楼管挡住。
  并对我说,这里不能拍照。
  我解释了半天,依然不被允许入内,他们问我约的谁,便去地下室叫她们出来。
  她们见着我说“我们等了半天没看到你,以为你不来了呢,小姑娘咋骗人呢?”
  并且,她们算是在上班时间,不允许外出。
  非常郁闷的一天,看着她们失望的眼睛,内心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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