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好”之外还有“美”

生活传统的接续和拓展,更应该是采取自下而上的民间生长方式,而非自上而下官方倡导模式,因为生活本然就是属于每个人的,就是归属于中国民众自身的。

作者:何蕴琪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26 收藏
  科技的威胁与文明的冲突
  《南风窗》: 回顾2017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从世界范围到中国,你认为最值得记得的三个事件是什么,怎样理解它们的意义? 
  刘悦笛: 2017年,自是风云变幻一年。从全球意义上,科技改变人类,而危险已见。我眼中的最具全球性意义的事件,乃是人类首度直接探测到来自双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这个人类所能见到的最壮观的宇宙“阴阳波”事件,又深化了人类的认知:宇宙到底如何源起?“阿尔法狗”大战人类证明人工智能从理性计算的角度彻底超过了人类,但如果机器人拥有了情感而融入人类社会,那人类该怎么办?包括生物科技在内的新科技得以再塑地球,三十年来变化的速率远超过去三百年,但科技发展亟须规范到人的轨道上去:科技是为人而存在的,不应是人为的灾难。
  从国际地缘政治来看,第二个重要事件就是特朗普入主白宫并访华,曾力主全球化并引领之的美国,在新任总统的带领下走上了反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之路;英国脱欧打破了欧洲共同体的幻想,全球政治变局值得深思。中美双方领导人见面,乃是两个大国之间增进关联的重要事件。改变全球格局的第一次大事其实是美苏争霸的冷战结束,第二次大事乃中国进入WTO从而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由此形成了如今的政治经济局面。
  第三类重要事件,就是全球恐怖或暴力袭击事件乱序频发。从英国曼彻斯特、西班牙巴塞罗那、美国拉斯维加斯到埃及西奈省,这些事件继续触及“反人类”的道德法律底线。但究其根源,大都来自文明冲突,特别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宗教冲突之背景尤甚,包括如今的欧洲伊斯兰化,也许这些冲突需要一种“和而不同”的中华和谐精神来加以整合。.
  《南风窗》:对于中国社会来说,如何界定目前所处在的发展阶段?对于社会发展来说,2018 年有什么重要的机会,挑战,或者趋势?
  刘悦笛:中国社会的发展,仍处于初级阶段,无论从政治、经济抑或文化的何种意义上讲都是如此。2017年民法总则草案获得通过,由此编纂作为“社会生活百科全书”的民法典的“两步走”完成第一步,依法治国的基本原则不可动摇。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乃是建立在人口基数大的基础上的,人均值还是相当低的,而且各个结构,都需得以有序调整从而达到健康发展状态,“仁政”而非“苛政”始终是中国本土的理想与现实追求。所以,不能由此就激生出一种民族主义情绪:什么中国都曾有或将有,什么都是本土的好。当它与民粹主义结合,那就是极端危险的。这倒不是“闷声发大财”的思路,而是说邓小平当年所说“韬光养晦、善于守拙、决不当头、有所作为”仍然有效,它并不是权宜之计。当然,该出头时就要出头,该承担国际责任时也绝不推辞,但要走“王道”而非“霸道”之路。2018年应该是中国经济与政治发展的开始调整期,经济变缓未尝不是好事。且这种调整要持续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因此,还是要走稳健的社会发展之路。
 
  生活和哲学都属于民众
  《南风窗》: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应该如何利用这些机会和挑战来提升自己的生存和生活质量,无论从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而言?
  刘悦笛: 对于普通中国公民而言,追求美好生活理应成为普遍追求,也是日常追求。当今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变为民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里的关键词,就是“美好生活”。外媒把“美好生活”翻译成了good life或者better life,翻译回中文就是好的生活或者更好的生活,这是不全面也不符合中国实际的。
  实际上,美好生活,乃是两种生活,一种是好的生活,另一种是美的生活。好的生活,就是有质量的生活;美的生活则是有品质的生活。好的生活,一定要构成美的生活的现实基础,而美的生活则是好的生活的理想升华。无论是有质量的还是有品质的生活,终将指向中国人的“幸福”生活。
  对中国民众而言,究竟什么是好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有车有房,有点小爱好,有闲钱消遣,那就是好日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小日子。“小康生活”一度是中国人眼中的好生活。但是小康生活之上,是什么美好生活呢? 其实,在好生活之上的,就是“美”生活。这才是“美好生活”的完整意义,中国人应该追求好生活,更应该追求美生活。这就需要继续在中国普及“生活美学”。生活美学就是一种关乎审美生活的存在之学,也是中国人追问美好生活的幸福之学。同时,“生活美学”具有全球价值,这就是我2014年在剑桥学者出版社编辑那本英文文集《生活美学:东方与西方》的目标,“生活美学”本来就是中国的。这种生活传统的接续和拓展,更应该是采取自下而上的民间生长方式,而非自上而下官方倡导模式,因为生活本然就是属于每个人的,就是归属于中国民众自身的。
 
  大教育位居核心
  《南风窗》:你认为在您的专业领域内,世界范围内,以及中国范围内,目前学术研究最主要的课题或者任务,是哪些?为什么?
  刘悦笛:在我所从事的哲学与思想专业领域,2018年的夏季,将会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是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在北京的召开。这次大会设有100个分会场,据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也就是FISP主席Dermot Moran先生的邀约,我将应邀与美国的Carlin Romano和拉脱维亚的Maija Kule成为第五十分会场的主持人,这个会场主题是哲学与文化;同时,还将应邀参加一个亚洲哲学美学专场,与日本和韩国学者一道在世界哲学大会上凸显亚洲价值。当今中国哲学和思想的最重要任务,就是挺立中国哲学和思想的本土身份,让中国哲学和思想作为世界主流屹立于全球之林。
  这次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乃是“学以成人”,它主要关注的是自我、社群、自然、精神、传统与现代性的根本问题。而上一届我到希腊雅典参加第23届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是“审问明辨与生活之道”,那是哲学大会再次回归哲学故乡。从第23届世界哲学大会主题上看,一方面,“审问明辨”就是西方从苏格拉底之后的那种理性中心主义、逻各斯中心主义、西方中心主义和男性中心主义的西方式的传统哲学,但这种模式在逐渐衰落;另一方面,作为生活之道的哲学,这恰恰是哲学的另一条路:回到生活的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古希腊将思辨看作是最值得过的生活,就是哲学生活,如今对生活的理解却变得愈来愈广阔了。
  “学以成人”这个主题,听说有过不少世界哲学家反对,担心把哲学狭窄到教育的领域,因为“学”嘛。但《论语》开篇就是学,“学而时习之”,人类的发展和人性的形成过程就是一个人文化成的过程,也就是一个广义的学与习的过程。在未来,大教育一定是位居核心的。这种教育不是指学校的单纯教育,而是指每个人的自我教育和终生教育,包括一定的社群、共同体和社会,包括人类自身的那种教育。这是一种大的自我教化,这是哲学的重要主题。
  《南风窗》:对于公众而言,普及这些课题或者任务的重要性在哪里?
  刘悦笛:让哲学回归生活,让伦理回归生活,让美学回归生活,这是包括我个人在内的哲学人想要做的普及思想的工作。当然,大部分哲学学者坚守象牙塔,这是绝对必要的。但是,哲学要与思想沟通,哲学要具有生活性、理论要具有人间性、美学要具有感觉性,就要做走出象牙塔的尝试,对大众普及哲学。这当然不同于那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工农兵学哲学”运动。我们哲学所曾考察过当年的哲学村,拜访过当年江山县勤俭大队党支部书记姜汝旺,那时普及的是为了政治的哲学,一种自上而下的哲学。然而,哲学和思想本然就是为了生活而存在的,所以我们要提倡一种自下而上的、自本生根的中国生活哲学。
  我认为,让哲学生活成为最值得过的“生活形式”之一,就是要哲学最终化作我们的“生活之道”!其实,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纯粹哲学”,哲学只要来自于人并与人有关,就必定是为了人类生存的智慧之道。所以如今普通中国人还能读懂《道德经》和《论语》,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智慧传统,哲学不应该是象牙塔当中一小部分的专利,而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民众的。科学也是如此,当现代网络技术与生物技术,如克隆技术的出现,就会出现一系列的伦理和社会问题,这就需要哲学再来反思它、伦理学再来规约它、美学再来提升它,使之重新与人类生活和现实之间更美好地结合。所以,我们要拥有一种“大哲学”的观念。
 
  重要的反倒不是美学,是生活
  《南风窗》:对于你自己而言,2018 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呢?
  刘悦笛: 2018年,对我个人而言,乃是告别美学,走向中国思想研究的关键一年。首先是把关于我所创立的“生活美学”的最后三本书出版完成。一本是在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人的生活美学》。在中国文联马上就出一本《生活美学与当代艺术》,这是我的一本文集,140篇小文章从“生活美学”来透视当代艺术。还有在商务印书馆《审美即生活》这本书,乃是为了在超星网上讲授美学而撰写的,因为那个课程有六十万人次选修,所以超星主编了包括乐黛云等“超星名师”在内的这套丛书。还有一本译著,翻译美国著名美学家迪基的《美学导论》,这是一本“分析美学”的经典著作,是为西方美学最主流研究的基本建设做点工作。然后就结束自己美学领域的工作。
  2018年工作的重点在中国思想研究,新年第一篇文章是给《社会科学家》杂志做的自己的一个长篇学术访谈《从“生活美学”到“情本哲学”》。文章《情性、情实与情感:中国“情本哲学”的基本面向》,以及还在做的孔学堂的一个研究项目“中国儒家的情感哲学研究”,都是要接着李泽厚的“情本体”,来继续建构一整套的“情本哲学”。这些工作都是逆流而上,当然还有一些工作是顺流而下的,那就是对民间普及“生活美学”。这个普及工作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尽自己的职责吧。
  《南风窗》:你最近一年比较喜欢的书籍,读物,或者影视作品?
  刘悦笛:我读书基本上是中国与西方各一半。荀子、王阳明和王夫之去年读得比较多,还有牟宗三和李泽厚的书也始终在重读。所读西方著作除了情感哲学方面的书之外,很多是科学类书籍,这些天还在读英文版翻译的《郭店楚简》,当然这些都是专业兴趣了。放在床头的闲书则是陈登原四卷本的《国史旧闻》,但闲书不闲也!去年在东京还买了不少日本书,比如小岛祐马的《古代中国研究》现在就在案头,他就不赞成用哲学去研究中国,因为那有失中国思想之全貌,因为中国学问就以人类社会生活为主要对象,即使上升为形而上层面也绝不脱离人类社会生活,这是我相当认同的。
  艺术方面,不通一艺莫谈艺。去年我现场看了大量的舞剧,包括台湾云门舞集的《稻禾》。电视剧主要是追了《白鹿原》这一部,看这部电视剧,就是为了向陈忠实老先生致敬,也就是向1993年那个小说年致敬。我并不认可那种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电影,但对《芳华》历史追忆我是基本赞同的,无论这种追忆是浅还是深,历史不该被遗忘,至于如何评价那是历史的事。
  《南风窗》:2018年春节会怎样度过? 
  刘悦笛: 先回家看看,再出去走走。避开人群,独立思考。尽管我们这些学问中人,始终强调学问多么重要,但是生活其实更重要。就像我所倡导的“生活美学”,我一直说—重要的反倒不是美学,而是生活!
  《南风窗》:你个人的新年愿望可以和我们分享吗?
  刘悦笛:个人愿望,那太个人了,开启新的生活!对我个人而言,2018一定是重要的一年,希望与自己的另一半,创造美的新生活!
 
  刘悦笛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国际美学协会(IAA)五位总执委之一,中华美学学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理事,《美学》杂志执行主编。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后,硕士生导师,“美学艺术学译文丛书”主编,“北京大学美学与艺术丛书”主编, 国际中西哲学比较研究学会(ISCWP)会员,韩国艺术哲学学会(KAPA)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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