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立文化自信,自新一国之民

没有现代性的文化,总该死亡;不发掘现代性的研究,其实是守墓;而抱残守缺,沾沾自喜于文化中的自闭落后的部分并以之为价值,其实是扼杀文化。

作者:何蕴琪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26
  朝鲜和阿尔法狗
  《南风窗》:回顾 2017 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从世界范围到中国,你认为最值得记得的三个事件是什么,怎样理解它们的意义。 
  鲍鹏山:第一,朝鲜一直在试射导弹。
  朝鲜排第一,是因为它一直在试射,所以,我一直记得。哪怕忘了片刻,它又试射了,于是,就又记得了。
  我觉得这是值得关注的大事,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天会出事。只要一出事,不管是什么事,甚至不管是谁最终直接挑了事,都将与我有关,与中国人有关。并且,这事基本上可以确定的是:麻烦事。
  最让人恐怖的,不是我们知道将有麻烦,而是我们不知道将有多少麻烦。
  第二,“阿尔法狗”(AlphaGo)和“阿尔法狗零”(AlphaGo Zero)。
  2016年3月,阿尔法围棋与围棋世界冠军、职业九段棋手李世石进行围棋人机大战,以4比1的总比分获胜;2016年末2017年初,该程序在中国棋类网站上以“大师”(Master)为注册账号与中日韩数十位围棋高手进行快棋对决,连续60局无一败绩;2017年5月,在中国乌镇围棋峰会上,它与排名世界第一的世界围棋冠军柯洁对战,以3比0的总比分获胜。
  聂卫平说:“据我观察,阿尔法狗有几步棋完全出乎我们职业棋手的意料,当时看着奇怪,但是仔细一想确实下得好,从布局到中盘都有妙招,完全在掌握之中,掌控自如。”
最后,聂卫平表示,柯洁与阿尔法狗不是一个档次的棋手。
  2017年10月18日,人工智能领域出现新突破—据英国《自然》杂志发表的论文报道,一款新版的“阿尔法狗”(AlphaGo)计算机程序能够从空白状态起,在不需要任何人类指导的条件下,迅速“自学成才”。这款名叫“阿尔法狗零”(AlphaGo Zero)的新程序,以100比0的战绩打败了旧版“阿尔法狗”。
  —以上文字来自网络。我没有加工,以示这是我“记得”的事件。
  这件事我“记得”,我感到震撼,觉得人类很了不起—我没有觉得那两台机器了不起,因为,它们毕竟是人类造出来的。顺便说一下,机器就是机器,从逻辑学的角度说,“机器人”这个概念不成立;从伦理学的角度言,“机器人”的概念有悖人伦。所以我坚持说那是“机器”。
  人类为什么了不起?因为人类造出了能战胜人类的东西了。记得曾经有一个命题:上帝能否造出一个他搬不动的石头?这个命题是一个悖论,用以破解“上帝万能”的神话。但是,我们现在不用为这个悖论纠结了,因为,人类已经破解了这个悖论:人类造出了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
  但我喜忧参半。喜的是人类伟大,让我们陡生生而为人类一员的自豪感。我知道人一生绝大多数自豪感都不是基于个人成就,而是基于集体强大,所以,我一般非常小心不让自己“自豪”,警惕“自豪”这种情绪产生。从语言学上讲,“自豪”应该是因为自己伟大了不起而起的豪迈之情,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词变成了“因为自己属于某个集体而陡生豪迈之情”。所以,当人们一再“自豪”的时候,其实,恰恰是一再“自作多情”,不把自己当外人。今天我说“自豪感”,也是如此,其实是很虚幻的东西,是虚火上升。那两台机器根本就不是我造出来的,也根本不是我能造出来的,“他豪”是可以,我哪能沾光“自豪”呢?
  忧的是什么呢?是我们将来如何控制这些机器?我们能否真的给它输入一个程序,让这个比我们自己聪明百倍的机器永远心甘情愿为人类的仆役?如果程序出了问题,我们能否关掉开关?如果开关也关不掉,我们能否拔掉插头给它断电?
  我把朝鲜和阿尔法狗放一起,还不仅是因为我记得牢,是我2017印象最深的两个事,还因为,这两件事,一个是理性中有非理性,一个是非理性中有理性。
  “阿尔法狗”(AlphaGo)战胜人类顶尖大脑靠的是深度学习。科学家在训练“阿尔法狗”时,用了监督式学习(基于上百万种人类专业选手的下棋步骤)和基于自我对弈的强化学习。其训练过程长达几个月,用到多台机器和48个TPU(神经网络训练所需的专业芯片)。但“阿尔法狗零”(AlphaGo Zero)能从零开始,自我升级。人类的输入仅限于棋盘和棋子,没有任何其他数据。据说,“阿尔法狗零”仅使用一台机器和4个TPU,依靠一张经过训练的神经网络来预测程序自身的棋步和棋局的赢家,通过几天的训练,“阿尔法狗零”已能够超越人类并打败所有之前的“阿尔法狗”版本。在这个过程中,它独立发现了人类用几千年才总结出来的围棋规则,还建立了新的战略,为这个古老的游戏带来新见解。
  零—是什么概念?是对人类及其知识的不依赖。但是,我想到了中国两千多年前的一个思想家庄子的一个概念:“无待”。我对这个概念的解释就是“无恃”—不依靠。庄子早就告诫了我们:当一个东西对这个世界的某些体系不依赖的时候,它也就脱离了这个世界的控制,而进入自主自由之境。
  人类研制这两款机器,是基于人类的知识和逻辑,以及基于利用有知识有能力的机器来为人类造福这个人类伦理学前提。这个出发点无疑是理性的。但是,结果呢?我们如何控制得住,不让这个超能力的机器给我们一个非理性的结果?
  所以,从科学的角度看来是理性的,从哲学的角度看,就可能是非理性的。
  所以,我怕。我忧。
  而朝鲜呢?是非理性中有理性。他可能就是一个熊孩子,要对这个世界提很多不合理的要求,于是不断滋事搞事,搞得人心惶惶。但一帮大人不知道怎么控制他。有人主张哄,有人主张骂,有人主张打。最后,哄的没效,打的没动,骂的吓唬几句斥责几句,但这种办法,对于一个熊孩子来说,毫无用处。
  还有,作为一个搞了几十年教育的人,我要给的忠告是:熊孩子会给很多人带来烦恼,但是,他最终以及最大的受害者,是家长。.
  第三,哦,对了,除了这两件事,2017年刚刚开始时发生的一件事也一直让我“记得”,原因和记得朝鲜差不多:这件事后来一直在持续地影响着世界,所以忘不掉。那就是,当地时间2017年1月20日中午,唐纳德·特朗普在美国国会山宣誓就任美国第45任总统。
  特朗普当上总统:理性还是非理性?是理性中有非理性,还是非理性中却又有逻辑可寻?
  这涉及到对美国选民行为的评价,还涉及到对美国式民主行为模式的评价,很复杂。比如,选出一个特朗普,是对是错,这是一个评价,这个评价本身就是言人人殊,不好说;再者,即使选出一个特朗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错误,能否就说明这个模式有问题?显然还不可以。
  所以,对此,我无法评价,只是觉得,我们需要面对,中国需要面对。
 
  对中国来说,我们确实碰到了最好的机会
 《南风窗》:对于中国社会来说,如何界定目前所处在的发展阶段?对于社会发展来说,2018 年有什么重要的机会,挑战,或者趋势?
  鲍鹏山:对中国来说,我们确实碰到了最好的机会,那就是西方的文化和制度受到了挑战,并且这种挑战还主要来自于中国模式。因此,我觉得这是中国深度介入世界的大好机会。上一世纪,1983年10月1日,邓小平为北京景山学校题词:“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后来,这“三个面向”的内涵延伸到广泛的领域,成了整个中国的开放式姿态,并给中国带来无限生机。现在,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由“面向世界”变为“介入世界”。这是未来中国的趋势,也是世界的命题。中国文化如何介入世界?其实我们有成功的经验:上个世纪,当发达国家的制造业面临某种关口的时候,我们打开国门,改革开放,成功地对接世界,从而成功地发展了中国的经济。今天,面对这样的文化的机遇,还是应该秉持“改革开放”的心态和姿态。任何自以为是故步自封闭关锁国的观念,都会让我们丧失这个文化融入世界走向世界甚至引领世界的历史机遇。
  《南风窗》: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应该如何利用这些机会和挑战来提升自己的生存和生活质量,无论从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 
  鲍鹏山:第一,知道世界大势在哪里,知道自己优势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劣势在哪里。第二,千万不要自大。既要从自身看世界,更要学会从世界看自己。
  《南风窗》:在你的专业领域内,目前最主要的课题,或者任务是哪些?为什么?
  鲍鹏山:我是从事传统文化研究和教育的。我认为从世界的角度看,目前中国文化的主要课题是如何融入世界,一方面打开自己,让对方进来;一方面走出去,参与对话—我不是说一些学者们去参与论坛,不,中国很多学者都去参与论坛了。但问题是,不少人在论坛上是封闭的,是拒绝的,是自大的。只在意论证自己,不在意听取别人。
  在中国范围看,目前中国文化研究和传承的主要课题,是发现、阐释、传播和呈现传统文化的现代性,而不是抱残守缺。没有现代性的文化,总该死亡;不发掘现代性的研究,其实是守墓;而抱残守缺,沾沾自喜于文化中的自闭落后的部分并以之为价值,其实是扼杀文化。
  《南风窗》:对于公众而言,普及这些课题或者任务的重要性在哪里?
  鲍鹏山:对于公众而言,普及这些课题或者任务的重要性在于这样才能树立真正的文化自信;才可以自新一国之民,使国民成为现代世界公民,既有中华文化的特色和灵魂,又有现代世界文明的面貌和气质。
  《南风窗》:对于你自己而言,2018 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呢?
  鲍鹏山:传播。具体来讲,三件事:读书,写书,教书。
  《南风窗》:你最近一年比较喜欢的书籍,读物,或者影视作品?
  鲍鹏山:我一直在读传统经典。很少读现在人写的书,如果读,都很快。
  2017有一些我喜欢的当代人写的书。但没有影视作品。
  没有思考的书我不读,但毕竟有不少书是有思考的。
  没有思考的影视作品我不看,可确实没有发现有思考有脑子的影视作品。
  我老了,看到影视作品中那些很帅很中性的年轻后生,我有代沟。他们玩得嗨,与我无关;而他们一思考一严肃,我又觉得滑稽。一个长得很帅的后生不适合思考—形式与内容极度不相称。
  《南风窗》:2018 年春节会怎样度过?
  鲍鹏山:和以前一样过,在家过。中国春节必须在家过。走亲访友,喝茶聊天,也喝酒。
  《南风窗》:你个人的新年愿望可以和我们分享吗?
  鲍鹏山:每个人都能得到法律的保护,每个人都能得到国家的保障。
 
  鲍鹏山
  1963年3月1日出生于安徽省六安市。民革成员,文学博士、作家、学者。上海开放大学中文系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中国孔子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潜心研究先秦诸子数十年,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化和文学研究,出版《寂寞圣哲》《论语新读》《天纵圣贤》《彀中英雄》《绝地生灵》《先秦诸子十二讲》《说孔子》《中国文学史品读》等十余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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