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败腾讯”到传道人工智能 ——访远望资本创始合伙人程浩

大数据是人工智能的“原料”,中国有这方面的天然优势,人才方面也基本上是“中美争霸”。

作者:谭保罗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27 收藏
  在中国互联网界,一度有这样一个传说:投资人在投资创业者前,先会问一个问题:你的项目如果被腾讯“复制”,你怎么办?如果答得不好,投资就黄了。
  这个传说折射了当时的创业环境。腾讯作为中国最大的互联网社交公司,坐拥数亿黏性极高的QQ用户,在PC时代,有着无人可比的“入口便利”。只要腾讯要上马某个项目,便很容易将QQ用户直接导入,依靠这种入口便利和流量优势,能快速击败任何先发创业者。
  腾讯并非百战百胜,“打败过腾讯”的人不多,但都是不一般的人物。迅雷创始人、远望资本创始合伙人程浩就是其中的一位。
  2008年,腾讯推出下载软件QQ旋风,目标是迅雷所在的下载市场。彼时,距2010年《计算机世界》刊登了《“狗日的”腾讯》封面文章还有两年,离2012年“3Q大战”还有四年—在业内看来,腾讯在这两次事件后才开始收敛自己“复制式扩张”步伐。而在2008年这个时点,不会有人“声援”迅雷。
  不过,实际结果是迅雷并没有被腾讯挤掉,反而越战越勇,一度成为中国用户数量仅次于QQ的PC端(个人桌面电脑)应用。2014年,迅雷在纳斯达克上市,而腾讯则逐渐放弃了QQ旋风项目,直到2017年正式停止运营。
  离开迅雷后,程浩创立了远望资本,专注于人工智能、企业级服务和互联网金融等领域的投资。用程浩自己的话说,他希望把自己十多年创业和管理经验坦诚地分享给创业者,让他们避开暗礁,少走弯路。
  程浩本科毕业于中国最顶级的数学系之一的南开数学系,后赴美于杜克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毕业后,于硅谷开始自己的技术、管理和创业生涯。在他看来,语言文化统一、用户基数巨大的市场,意味着数据将是中国不可忽略的一种“大国优势”。这是人工智能的“沃土”,也决定着互联网创业的未来风向。日前,《南风窗》记者在深圳采访了程浩。
 
  人工智能,到底何方神圣?
  《南风窗》:人工智能,听起来很深奥,它到底是什么,能否用简单的话下个定义?远望资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方向作为主攻?
  程浩:人工智能没有这么神秘。比如前年,谷歌机器人AlphaGo与李世石对弈,给人的直观印象就是人工智能用来下棋,而在其他领域的应用离我们还很遥远。其实不然。人工智能产业化早已有之。包括搜索引擎,包括电商的推荐引擎,你买了ABCDE五种商品,它便还会根据你的购买习惯,推荐你要不要买F或者G。
  再举个最常见的例子,搜狗的人工输入法就是最容易理解的人工智能。你经常采用的词汇、句法,甚至你的写作风格,它都会记住,并给你自动提示输出,也包括拼音自动纠错。
  人工智能离我们已经很近。它最基本的东西是大数据,再加上机器学习。大数据是人工智能的前提,没有大数据就谈不上人工智能,但光有大数据也不行,还必须有机器学习。不过,这些都只是人工智能最基本的框架,这个领域还在不断创新和发展。
  《南风窗》:前段时间,李彦宏登上了《时代》杂志封面,动静很大,百度的人工智能战略的盈利模式会是什么?作为一名投资人,你看清了吗?
  程浩:百度的人工智能方向基本上是比较清晰的,可以说是“三件套”。第一是feed,就是兴趣阅读,feed流广告和今日头条的模式非常类似。第二是DuerOS,即百度音箱为代表的对话式人工智能系统。第三就是阿波罗计划(Apollo),即自动驾驶和无人车。
  现在,百度的feed已经开始赚钱,收入增长速度也比较快。此外,以前本身的搜索业务就是赚钱的。它们带来的现金已经足够支持DuerOS和阿波罗这两个长期的事情。
  《南风窗》:人工智能的研发,投资很大,周期也很长,看起来这并不符合风投快速退出的习惯。
  程浩:人工智能其实分两块,一个是关键性应用,另一个是非关键性应用。通俗些说,关键性应用就是在99%之后,你要追求小数点后更多的“9”,换句话说必须趋近于100%。比如自动驾驶和手术机器人,就是典型的关键性应用,你做到99%的可靠度肯定是不能上路或给病人开刀的,因为这意味着100次上路就有1次事故。99.9%也不行,这意味着1000次中就有一次事故。因此,关键性应用的研发周期就会特别长,也就是要求创始人必须是“高富帅”。
  但是,很多非关键性应用的则不然。人工智能领域的创业,95%都是非关键性应用。在这些领域,AI的可靠度只要过了基础线,区别就会不太大。
  最简单的例子是人脸识别。你今天戴个帽子,明天戴个墨镜,识别率估计没法做到99%,可即使没识别出来也没问题,因为所有带人脸识别的门禁都有地方让你按指纹。即使指纹也不行,问题也不大,公司不还有前台吗?这类非关键性应用其实离钱是比较近的,投资周期也会相对短一些。
 
  “流量红利”没有了
  《南风窗》:现在,到处都是互联网+的概念,你却不看好。为什么?
  程浩:准确讲,不是不看好互联网+,是不看好现在这个时间还在互联网+里面寻找创业机会。因为衣食住行,这四个最大的赛道都被抢得差不多了。衣是电商,食是美团和以前的大众点评,住是携程,现在又有了Aairbnb、小猪短租这样的短租网站,行也有了滴滴打车、摩拜OFO。
  在这些领域,批量产生独角兽的机会基本上没有了。风险投资投赛道,必须要投资可以批量产生独角兽的地方,这才叫赛道。如果这个领域只能产生一只,这不行,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投的就刚好是这一只。
  《南风窗》:你说中国互联网的“流量红利”没有了,这怎么理解?
  程浩:准确说,是线上的流量红利没有了,最简单的例子是,阿里、美团、京东在线上获客正变得越来越不容易,所以都开始开拓线下。阿里的盒马鲜生我去过,生意太重,比如你租用四五千平米的房子,雇佣这么多人,还需要备货,打造生鲜供应链,赚钱挺不容易。不过,这样做的好处之一是有利于再次获客。
  对巨头来说,如果不是线上收入或获客受到增长限制,它是没有动力来发力线下的。但线下的问题是资本效率的确太低。
  《南风窗》:资本效率如此之低,如此烧钱,为何风投和巨头们还热衷于在“互联网+”烧钱呢?
  程浩:那只能说明线上可能越来难越难,从获客的角度看,每一个获客成本,就是CPA(Cost per acquisition)正在越来越高,可能在线下还能低一点。另外,这些新零售公司我听说都有一个KPI,就是线上下单的用户量不能少于线下来实体店的,这个很容易理解,他们希望把线下用户导到线上。这个有道理,如果都是线下,那和传统零售没有本质的区别。
  创业风口:从2C到2B
  《南风窗》:过去,中国的互联网巨头都是2C的,即面向个人消费者,但你认为未来的企业级服务市场(2B)将迎来爆发。中国购买和支付能力强的企业很多是国企,企业级服务可能更多要靠关系,普通创业者打得过“高富帅”吗?
  程浩:不要忘记,企业级服务最大的优点是它不烧钱,至少烧钱的程度远低于2C。举个例子,我们俩都做企业级服务,你比我便宜点、甚至免费,客户都不一定买你的单。客户对价格没有那么敏感,更在乎的是服务品质。
  在企业级服务中,客户付费很常见,而且可能一开始就付费,这即意味着企业的现金流状况会不错,这对创业者是一个好事。他们不需要过度依赖风投和持续的融资。
  当然,企业服务的一个问题是增长偏向线性,很难像滴滴打车那样3年做到100亿。因此,企业级服务比较适合A股市场,比如你每年3个亿收入,四五千万利润,百分之十几的净利润,这已经不错。
  《南风窗》:目前,中国的金蝶、浪潮等企业级服务企业似乎都不够大。在企业级市场,中国未来能诞生甲骨文规模的巨头吗?
  程浩:中国的企业级服务比美国晚了20年,但不是没机会。首先我们的市场潜力很大。对中国的企业用户来说,野蛮生长时代已经过去,现在需要练内功把成本降下来,把效率提上去,这就是企业级服务的机会。特别是劳动力成本上升,更对市场影响深远。
  我们为什么投机器人?工业机器人可能10万块钱一个,很贵吧。但一个机器人却可以替代2个人工岗位。这2个岗位一年也得10万块钱,还不算四险一金。但机器人能工作4年,这一算,成本只有你原来的25%,甚至不到。这就是市场机会。
  能不能出现甲骨文这个级别的,很难说。你必须明白,甲骨文是全球市场,而中国企业级服务企业还主要是国内市场;此外,它们只做甲骨文业务的一部分,比如ERP系统业务,而甲骨文的业务线、产品线要广阔得多,也更加纵深。
  但这不代表中国企业没机会,只是企业级巨头成长的周期会更长,因为它的增长是线性的。
 
  创业主力:从程序员到行业人士
  《南风窗》:在人工智能、企业级服务领域,你比较垂青的创业者是什么样的?
  程浩: 首先,我们比较喜欢连续创业者,不管你是失败的经验,还是成功的经验,对我们来说都是加分项。
  其次,必须有一定的领导力以及团队的互补性。如果面对企业级市场的,则应该有一位负责销售的专家,团队最好要全面一些。如果是2C的,则要求一个必须懂市场的行业人士。对2C来说,产品的角色更重要。但企业级服务不一样,销售角色更重。创始团队必须一开始就有一位负责销售的人,而且他不是打工者,而应该是合伙人。
  《南风窗》:在创业成功者里面,你是少有对过去企业的战略进行过坦诚反思的一位,比如迅雷曾三次错失良机。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坦诚了,套路多半是渲染以前的艰辛,但我现在成功了,是励志偶像。
  程浩:坦诚才有价值,才对创业者有真正的帮助。在这个行业里,大家几斤几两,其实都很清楚。在迅雷的经验和教训,对我现在做投资帮助非常大。
  《南风窗》:说说你的经验,当年为什么迅雷成功反击QQ旋风?现在的创业者不会再有“腾讯复制你咋办”这种困境了吧?
  程浩:很简单,腾讯它不聚焦,腾讯那时候虽然有几千人,但这块业务可能是只有一二十个人在做,但我们是他们的十倍甚至更多。技术的积累、产品的体验不如我们,最后是用户说了算。
  迅雷技术很强,这是我们一直骄傲的地方。我们是第一个开发P2SP技术的,直接把下载速度提高到了原来的5到10倍。在业内来说,这种开创性和谷歌的PageRank算法的开创性是一样的,一下子把搜索速度和精准度提高了很多倍。我们技术一出来,很多人都抄我们的。
  幸运的是,现在,互联网创业这种被巨头“复制”的困境其实是越来越低概率了,主要原因创业愈发显现的两个属性。一是线下属性,互联网+的线下部分越来越重,腾讯显然不愿意做。打个比方,你让腾讯做个58同城,它肯定不会愿意,要管理这么多线下的人。
  第二个是行业属性,行业专家才有创业的优势,比如医疗、金融,它们的专业性较强,巨头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和经验储备。
当然如果是纯互联网的项目,巨头还是容易抄。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没巨头抄你,一个纯APP的创业成功机会也很小了,因为流量红利已经过去了。
  另外,目前多数人工智能创业公司都是技术专家主导,因为技术还有一定壁垒。但随着技术门槛的降低,特别在“非关键应用”领域里,团队的核心主导会慢慢过渡到产品经理和行业专家为主,因为他们离用户需求最近,这是商业的根本。
 
  人工智能将是中美天下
  《南风窗》:有一种说法是,中国过去的互联网奇迹主要是商业模式创新,而技术创新特别是原创性技术太少。你怎么看?
  程浩:的确如此。远望资本的另外几位合伙人都有着MIT、伯克利的教育背景,在美国,我们关注硅谷和波士顿,在中国我们关注北京和深圳。但客观地讲,在中国投资“黑科技”的机会比较少,比如火箭、人造卫星,中国的优势还是在于应用层面。投“黑科技”,理想地点仍然是硅谷。
  以前经常有人问过,为什么大的互联网公司都在美国和中国?其实答案很简单,中国的互联网奇迹,首先是我们和美国一样,是单一的大市场,这点是首要的,我们有产生大公司的土壤。欧盟人很多、科技发达,但都是小国家、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小公司。印度讲英语的人口可以形成一个数亿级大市场,可惜经济基础太差。
  另外,客观地讲,中国在2C时代的“奇迹”,一定程度上也是某些非市场化原因造成的,这使得我们的巨头能独享这个大市场,而不用和最顶尖的美国对手短兵相接。
  在人工智能,未来也一定是中国和美国的天下。大数据是人工智能的“原料”,中国有这方面的天然优势,人才方面也基本上是“中美争霸”。当然在“黑科技”方面,中国的确还缺少很“硬”的科技,比如intel这样的企业。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现在我们已经看到很多创业者在这些领域慢慢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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