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毯的“人类学”故事

你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但是上面的人们与你一样鲜活。

作者: 陈莉莉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2-27 收藏
  马上就要登机了,张春玲还不见踪影,邹铭峻急了。
  这时他才知道,因为是第一次出远门,也因为说不清的原因,张春玲临时决定不去上海参加织布培训。她是经过村、乡、县以及公益机构共同选出来的三名独龙毯纺织高手之一。
  好在另外两名纺织能手碧玉莲、金春花顺利前往,在上海度过了一段有争执、有沟通的培训时光。随后,碧玉莲、金春花返回家乡,作为种子,培训更多的织女,织制城市人可能会购买的纺织品。
  这是2016年春天的事情。
  2017年年初,织女们在江畔织就的作品,即独龙毯及其衍生品,从云南独龙江畔抵达上海,开始了其在高度商业化城市里的成长故事。就像一个人从泳池被抛向了大海。
  那是第一批独龙毯进入城市。2018年初,第二批独龙毯及其衍生品再次落地上海,颜色比2017年更鲜亮。作为发起人,邹铭峻将链接放到了朋友圈,金春花也在网页上,她害羞地笑着。
  这件事情从发起到产品成型,一共4年,所有参与方均来自民间。在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迫在眉睫的今天,宏大背景之下,这个再具体不过的落地故事给出了参考意义。即,城市中的你如何与河谷底、悬崖边的她相互知道对方的存在,形成真正的流通,并在流通中共同成长?
  独龙毯在独龙语中叫“约多”,它日可当衣,夜可当被,是独龙族独有的文化符号。传统的独龙毯由麻料织就,颜色鲜艳,由此善织的独龙族人被称为“织彩虹的人”。
  第五次人口普查时,独龙族总人口数量超过7000人,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独龙族总人口数量不到7000人,其中4000人左右聚居在云南独龙江畔。
  地图上,这个聚居地在云南、西藏与缅甸交界弯弯的小角上。把鼠标拖住,放大,再放大,才能看到短短的一条弧线。
  你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但是上面的人们与你一样鲜活。
 
  害羞的净土
  女人的纹面,曾经引起人们对独龙族的猎奇心。斗转星移,当纹面正在成为族群历史遗迹,有什么可以让这个民族依然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化辨识度?
这是作为彝族人的邹铭峻的焦虑之一,他走过同样的痛苦。
  上世纪80年代初期,邹铭峻出生于云南普洱县,年幼时随父母到了昆明。成年后,他从昆明到北京,又从北京去了巴黎、纽约、伦敦、东京等。他一直往外走,人生的边际慢慢扩大,很少有机会回望,也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什么。
  2012年,他回返出生地,看到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夜晚来临,每个人都回屋看电视,再没有自然发生的歌舞,他自己也已不会说母语。
  站在出生地的夜晚里,有那么一瞬,他的感觉特别强烈,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和民族DNA在消失。将来有一天,他不知道如何表述:我来自哪里,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着什么样的文化。“这样的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了。我希望在类似少数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的过程中,保护一定的文化差异性。”
  刚开始,邹铭峻想从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做独龙族的研究样本。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特别有代表性的民族。
  早年间,傈僳族、怒族的先辈从澜沧江翻越碧罗雪山,进入怒江流域已是千般折磨,一些人更不辞劳苦,穿过莽莽高黎贡山,来到独龙江两岸山谷,在此栖息,成为后来的独龙族的先人。独龙江历来是云南最偏远、原始、神秘和难以到达的地方。
  后来传教士曾经到过那里,由此当地很多人信仰基督教,又因为邻近西藏,也有部分人信仰佛教。有的家庭中不多的几个人可能是不同的信仰,但都能和平共处。这个民族在邹铭峻看来,是人类学研究最后的净土。
  2015年3月份,邹铭峻带着团队,从上海落地昆明,再到贡山县,找上翻译,出发去独龙乡。因为独龙江南端与北端的独龙族人说话不一样,需要找不同的翻译。
  从县城到独龙江乡的路上,遇下雨、塌方,如果不是做公益,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公路通行以前,当地政府并不鼓励游客进入独龙江,公路通行以后,当地政府有了吸引游客的想法和举措,但收效并不明显,独龙族人也显然没有做好突然迎来大面积游客的准备。
  进到村里那天,因为下雨不能出去干农活,织女们在自家屋檐下织独龙毯,颜色鲜艳得让邹铭峻眼前一亮,他知道了什么叫“织彩虹的民族”。
  独龙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很长一段时间里,独龙族的纹面女是人们认识这个民族的第一个通道,这个说法不一的传统正在接近消失。而独龙毯是每个独龙族人必备的日常,也是节日里的盛装,带有强烈的民族特色。“如果把独龙毯带到城市,市场反映好了,再成立生产线,由当地人供货,她们收入提高了,城市里的人也有认识独龙族人的窗口,整个链条就通了。”
  邹铭峻想挖掘这个日常用品的可能性,“订购一个民族的文化衍生品,就是收藏了这个民族的文化,对民族文化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这是一个特别害羞、不愿意与人沟通的民族。在县城里工作或者开商铺的独龙族人不愿说自己的事情。到了村里,相互沟通时,村民躲在翻译人的背后。村民的收入不高,也没有提高收入的选择。
  “不愿意与人沟通让当地人长期处于‘失语’状态,这样的社区发展过程,当地人的主体性得不到体现”,云南大学教授郭建斌曾经关注独龙族20年的变迁。邹铭峻认为,恰恰正是因此,更要从日常生活来激活“沟通”的欲望。
  要不然呢?他问。
 
  为自己发声
  千百年来,从独龙江地区通往外界只有一条简易的人马驿道,这条驿道一年当中半年以上的时间处于大雪封山期,所以,长期定格在独龙族同胞脑海里的是皑皑雪山和莽莽林海。1999年,中央电视台拍摄纪录片《最后的马帮》,时任贡山县交通局局长的杨学聪说,当其他交通局都在管理公路时,他们还在管理马帮。
  1999年,独龙江乡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全长96公里的独龙江公路—建成通车,耗时6年、投资1亿多元,有9个独龙族人葬身在路上。由于地质条件复杂,泥石流等灾害密集,简易公路建成后时常中断,每年12月到次年5月,独龙江畔依然是大雪封山,不能通车。.
  2014年年底,独龙江隧道修建,2016年正式开通,看上去每年有一半时间大雪封山不通公路的历史要结束了。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基础建设,邹铭峻才能于2015年进入云南省怒江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织女也才能于2016年到上海,独龙毯也可以走出来。
  不过也因为这些基础建设,邹铭峻在文化保护的过程中又多了另一个焦虑,“公路通了,科技进入以后,心理建设又成了一个社会问题。”邹铭峻关注到不时有独龙族人自杀的新闻,相对集中于2011年、2014年。
  如果仔细看,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结合得好的案例其实不多。独龙毯项目另一主要发起人崔峤说,她希望与独龙毯有关的案例能真正落地,看得见,摸得着,感知得到,能看到变化。
  其实在确定独龙毯项目之前,他们看了国际上的很多案例,有非洲、欧洲,也有玛雅人、印弟安人,以及名模,艺术家扶持多元文化发展的故事。
  有两个案例让崔峤心动,一个是在美国读书的青海女孩,做羊绒制品,通过它将青藏高原与美国连接了起来。另一个是日本东京服装设计师与四川汶川地震灾区当地织女的故事。服装设计师将订购者的订单传给灾区的制作者,订购者收到毛衣的同时,还会收到一篇与毛衣有关的日记和故事。
  这些意愿,最终也体现在了独龙毯衍生品的细节上,每个衍生品都附有织制的时间,以及织女的名字、年龄、故事等等。购买者知道中国的什么地方有这么一个民族,这个民族的背后有什么样的历史和传说,而当下的独龙族人正在做什么,等等。
 
  慢慢来
  其实独龙毯从独龙江畔到城市,除去以上种种原因,整个过程并不顺利。
  碧玉莲和金春花到上海参加培训时,从独龙江乡献九当村出发,先坐车到96公里外的贡山县城,接着,坐7-8小时的汽车到六库镇,从那里乘10小时汽车到昆明,再由昆明飞到上海。全程用了4天。
  这是碧玉莲和金春花第一次到云南以外的地方,“没有安全感。有点害怕。” 离开家一个月,对她们来说有点漫长。
  第一次出远门,路上很新鲜。到了上海以后,每天吃住在酒店,工作时间就是去培训,新鲜劲儿过了以后,饮食习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又有点想家。有一晚,金春花回到酒店趴在床上,哭了。
  她们不想与别人交流,“他们说话,我们就笑笑,也不想说话。”
  最原生态的独龙毯颜色鲜艳,但是那种浓烈的颜色对于都市消费者来说可能过于刺激,培训时,设计师建议加一些雅致的灰色,碧玉莲和金春花反对,“配色太难看了。”
  因为产品直接接触皮肤,设计师尝试提供的素材是质量很好的羊绒、棉线,碧玉莲和金春花发现这种质量好的材料用自己在家乡的织法,织得就特别慢,她们就说,“太难织了,还是用自己的线织得好一些。”
  因为不是所有的产品都是独龙族人既可当衣服又可当被子的毯子,所以要进行长度、宽度的裁剪,她们也觉得“太难看了。”
  她们用自己的审美、经验和信心,直接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不得不承认,原生态的独龙毯与都市消费者之间存在一定的距离。崔峤真正第一次触摸到真实的独龙毯,是2015年5月,“摸上去很粗糙,很密实,很硬,不舒服,一看就知道是艰苦环境出来的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里用了不同的方案,试了好多个样品,最后出来的成品大家都还算满意。
  2016年4月中旬,碧玉莲和金春花回到独龙江,将新的方法、原材料,包括与城市接轨的理念传授给其他织女。大半年的时间里,54床新的独龙毯从织女手中织出来,它们与当初的碧玉莲、金春花一样,坐上汽车、火车、飞机,好几天后落地上海。
  它们受到了欢迎,这种欢迎很持续。邹铭峻传递出来的是喜悦,他说,卖得很好啊。他认为店铺选了一个特别好的街区,也是市场反响好的一个原因。
  店铺所在地上海安福路是原来的法租界,有很多外国人。“店的设计感觉与独龙毯也很配,不夸张、很朴素。”除了独龙毯,店里还有其它产品,都是与人们日常生活发生关系而不是放在博物馆的手工艺品,比如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种植出来的棉花制成的产品,“文化在流动中才能有生命力,才能被大众认知。”
  与第一次“粗糙、不能贴身”的手感相比,来到城市里作为家居生活用品的独龙毯衍生品就不一样了,“柔软、细腻、舒适”。它们带给了城市人另一种文化体验,在崔峤看来,这是独龙毯项目有别于其他现代与传统、民族与世界合作案例的地方,即少数民族手工艺品作为文化媒介平等地进入了现代商业秩序。
  因为是手工产品,“量也不可能特别大,都得是一点点织布,但是如果机械生产,就偏离了初衷。”那就慢慢来。
  那天,在独龙江乡里待了好几天的邹铭峻回到贡山县城里时,看到街道嘈杂,人流如织,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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