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马家辉

读马家辉的作品,你会发现,在某种程度上,马家辉讲的大都是常识而已,而且这些常识常常被实例掩盖,难以被觉察。

作者:本刊记者 何子维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3-09 收藏
  零下9度,暴雪又至。高铁延误,原定4个小时的行程,硬生生花了8个小时。天公变脸,舟车劳顿,对于旅行者来说是平常的,甚至是欣喜。而对于马家辉来说,我担心可能是败兴。
  果然,当日约定的采访被要求延至次日。
  梁文道称马家辉是“心灵娇嫩”的,初读到这里,还哑然失笑。后来读马家辉《温柔的路途》,看到他兴致勃勃地赶到黄鹤楼脚下,因为冷,打死都不上去了,索性待在楼下,和一个中年妇女一起,守着一只小烤炉暖脚。穷尽千里目的千古召唤,成了王之涣的自弹自唱。
  本以为按常理马家辉会取消当日的全部活动,后来从他朋友口中得知,抵京当晚,他赶去看了一位与他合作的歌手的演出。这算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马家辉的“放肆”。
 
墨镜·咖啡·消灭
  单向街书店,当下中国文艺青年的聚集地。在这里与马家辉见面,一起午膳,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没想到马家辉戴着墨镜出现,让人与他对视变得非常困难。但墨镜要掩盖什么呢?沉默,或者可以理解为疲惫,他解释说“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除了墨镜,他穿的那件黑色厚外套,裹着的那条格纹围巾,跟去年来北京的时候的穿着是一模一样的。兴许是玩笑话,他说他家的衣橱只有四套衣服。一套是演讲用的。一套是上台当主持用的,他刚主持完一场电影颁奖礼。还有一套是上课用的,他认为当老师要有个老师的样子,应该穿得比较朴素。第四套就是睡衣了。
  墨镜后面的马家辉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偶尔插科打诨,调侃国内外差异,说日本神户牛肉进入国内就变为神“尸”牛肉;戏谑南北差异,他抱怨车厢里邻座的朋友用高分贝的东北话打电话。
  作家止庵是这次马家辉北京之行的特邀嘉宾。止庵说他与马家辉因为同样喜爱张爱玲而结缘,但并无密切交往。就像武林高手行走江湖,不交手,远远相望,惺惺相惜罢了。这种情况放在冷兵器时代也算正常,但在互联网时代则未免让人唏嘘。
  马家辉知道止庵这些年常去日本,在日本买房就成了饭桌上聊天的第一个话题。
  马家辉打听过日本京都的房价,30坪大概20到30万人民币,他叫止庵去买,以后去日本旅行时方便,不受旺季酒店紧俏、空间不够私密等限制。
  “说不定能买到三岛由纪夫租过的房间。”马家辉忽悠止庵说。
  马家辉与三岛由纪夫的“关系”,在其2018年出版的《马家辉家行散记》里可以略见端倪。这套书收录了他从留学、结婚、生子到携妻带女跨国旅行的文字与影像。除了三岛由纪夫的京都,异国的海阔天空,还有卡夫卡住过的黄金巷,弗洛伊德没抽过的雪茄,仅仅与海明威打了个招呼的巴黎。
  马家辉形容自己与这些大作家的关系,就像一杯咖啡。把咖啡粉放进去,把奶放进去,把糖放进去,就融为一体,很难分开,很难分辨哪部分是咖啡,哪部分是奶,哪部分是糖。这和他与李敖的关系很相似。
  香港经济崛起的1970年代,在马家辉脑海里有不可磨灭的印记。而现在,记忆中那个灰色而暧昧、富有人情味的香港变了,变得乖戾、挑剔、不可理喻。当读到李敖离港赴台,他觉察到阅读在他的世界里粗野地生长,他无法止步于听到和传达。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马家辉出版了《消灭李敖,还是被李敖消灭》。
  消灭对方,还是被对方消灭,其实很难判断,大多数时候,这些大作家是行走中的马家辉的城市旅行指南,是探寻城市文化的工具。在马家辉看来,阅读过的东西都是脑海里的材料,或者话语,跟你的流动的生命体验息息相关,就像“读书跟旅行,有一种很隐藏,且非常密切的关系”。
 
赌场·养蛙·随喜
  马家辉是一个“不正统”的环境滋养出来的作家。
  他生于“吃喝嫖赌毒”尽有的家庭。父亲是报社总编,母亲好赌,舅舅是个瘾君子。少年马家辉的生活就像香港早年的警匪片,他在大排档吃早餐,身后是黑社会在打打杀杀。
  马家辉也曾嗜赌,他把这段时期的自己称作“病态赌徒”。12岁开始,他就在香港麦当劳赌钱,一下课就去打扑克牌,那场景像是黑社会在谈判。后来他去美国读书,前后七八年,学校以外去的都是赌馆,里面的人都认识他,叫他“辉”。
  马家辉戒赌实在是因缘巧合。当年马家辉和太太张家瑜同游,如果遇到赌场,张家瑜会让马家辉去试试手气,但输赢控制在两千块以内,过了两千块就走人。在张家瑜眼里,当年的马家辉赌起来“两眼发光”,但宽容且温柔的张家瑜却无怨言,认为“快乐就好”。
  面对这样的太太,马家辉引用了《圣经》里的一句话:你一开口说话,我的心就痊愈了。
  当马家辉做了父亲,携家带口再去旅行时,就多了一个选择—“有小孩儿玩的地方,什么乐园、动物园的都去”。但作为父亲的马家辉并不把女儿的目的地局限在乐园或者动物园。
在日本,马家辉对在吃拉面的女儿说:“吃饱了?吃饱就出发了,小津先生在等我们。”现在女儿已不需要马家辉的指引,她有自己的旅途。女儿的很多事马家辉都不去过问。他开玩笑说,90后都爱玩王者荣耀,玩旅行青蛙,但他还不知道自己90后的女儿有没有养蛙。
  带着女儿去看过小津安二郎的马家辉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女儿出嫁,自己会一如小津安二郎一样的寂寞,但他清楚如何安顿与自身以外世界的关系。
  家庭旅行的趣味,在于疏离感里有种温暖。当许多激情被岁月稀释,遗留下感喟和无言,才显得旅途的价值。
  “佛教里有种说法叫随喜。”马家辉说,“当然我希望身边的人,甚至不是身边的人都好。但有些事情是我不能控制的,当事人自己也不能。家人有自己独立的生命,自己的处境,我们是过客,也是缘分。”
  继续适应和享受人生不同阶段的转变,“若见、若闻、若觉、若知他所作福,皆随而欢喜。”
  听了马家辉春节后要与太太去吴哥窟旅行的计划,书店里同样牵着女儿的一位年轻妈妈怼道:“我们哪有那么多精力放下工作去旅行啊。”的确,面对马家辉的“放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而马家辉同样也不适应。
  “感受到压力不是唯一的选项。假如调整一个角度,摆平另外一种关系距离的话,不是压力,是动力。”马家辉还是不放弃,尽管他也为难,也有些许勉强。“今年不行,是不是57岁去,58去,但要给自己一个目标,一个机会。”
  读马家辉的作品,你会发现,在某种程度上,马家辉讲的大都是常识而已,而且这些常识常常被实例掩盖,难以被觉察。而马家辉回应别人的方式也非常规,这使得与他交流往往有障碍。但在马家辉那里,却是懂者自懂,实在弄不懂,先留着,缘分来了,便懂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爽约,他的放肆,其实是马家辉式的随喜。故而我想,若要结识马家辉,与其特意为之,不如随缘更好。
 
身份·小说·follow your heart
  在社交媒体上,马家辉的个人简介写着:文化评论学者。这个定位,其实让马家辉很无奈。“这不是我自己写的,是他们给我的。”
  像这样的“马虎”,马家辉也明白是常有的现象,但他还是抱怨一些媒体连错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这让他很怀念当年在《明报》工作的日子。那时候,即便是一个小专栏,人名、地名、时间、数字,编辑都要一一审核,很难出错。
  马家辉并非仅仅是一个“文化评论学者”,他有多重身份,一直被外界津津乐道。当他实实在在地站到大众面前的时候,媒体还是不停追问:你的众多身份中,你最喜欢哪一个?要说“喜欢哪一个”,这样的提问不过是表面的掩饰,其实心底里一直想问他有没有做过“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的功业梦。
  有意思的是,马家辉并不回避,他甚至利用身份的多样和“放肆”的回答,给提问的人提供不同的文本,让本来捉摸不定的身份有更多的留白。“每一个都好玩,所以我每一个都喜欢,没有一个我不喜欢,不然就不玩,人生要放肆,不好玩就臭着脸,我能够做第二次和第三次那一定是好玩。”
  若是一定要说马家辉是“文化评论者”,也是没错的。单是专栏,他也写了三十余年,至今仍然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但马家辉认为自己“花最多精力和时间的是写作。用中国人的说法是安身立命的东西,这个就是我最喜欢,最愿意投入的标签。”
  年过50,马家辉才开始动念写小说,一出手就令人拍案惊奇,写出了被王德威称为“以江湖、爱欲为香港历史编码,借此点出绵亘其下的‘感觉结构’”的小说《龙头凤尾》—马家辉终于找到了自己所爱,小说家马家辉也正式登场。
  现在马家辉正在写第二部小说。对于抱着“每个人只有24个钟头”这样理念的马家辉,通常,他八点起床,写作。午休后继续写作。下午四点,身体会本能地提示他离开书房,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看书,直到晚饭开始。然后出去看一场电影什么的,回家后浏览网上新闻,看书,至凌晨两点左右。
  写小说需要思维的节奏感、语言的速度感。马家辉经常处于不安和焦虑的状态,和年轻时相比,他“放肆”的处事原则更加坚定了。他感觉只有更加“放肆”,才能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花在小说创作上。
  一天下午,按计划马家辉应该参加一个会议。临到会议时间时,这个外貌英俊的绅士做了一个关于去开会是否“划算”的判断。他问自己:这个会议里面谈的议程项目是什么,没我行不行?我有什么特别意见?若我不去,我的一些同伴会去,我会不会很放心?结论是,我会很放心。于是马家辉发了一个EMAIL通知主办方,对不起我没办法来了。就这样,不开会,没有来回交通,马家辉立即获得了5个小时的时间,在家里继续写了500字。
  就像书店里的年轻妈妈,不了解马家辉的这种“放肆”,初次遇到可能会不适应,会吐槽。事实上,与其说他散漫不拘,倒不如说他是个心无旁骛的人。
  《龙头凤尾》是马家辉的第一部小说,出版的当年就受到读者的追捧,登上了不少机构的年度图书榜。至于排行榜这类东西,我估计他应该不在乎,却有意问他第二部小说是否也会受到排行榜之类的因素牵引,没料话音未落,他就有些着急了—为何要把排行榜标注上“世俗”和“商业”之类的定语。他反复提醒我,他是“玩弄语言的人,对用词很敏锐”,凡事不要过早下结论。
  排行榜自然有它的社会和文学意义。如果像马家辉这样的人一直为生活所困,难保他们不会沾染上一些世俗的东西,但如果天佑其人,让他们生活优渥,免于困扰,可以保持住一份天真的赤子之心。李煜是这样,贾宝玉是这样,马家辉也是这样。
  马家辉的“放肆”,是“follow your heart”,因此他那自有的“放肆”形式能够韧性地继续开放着。正如他自述的那样,“千年之后一位抱病而来的特区中坑(粤语,意为中年衰男),在寒风中,继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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