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额贷款,高潮已过

小额贷款是中国金融机构的最大异类,不同于其他机构直属于中央监管,它的注册、监管等主要依托于地方,而“地方竞争”再次开始发挥作用。

作者:本刊记者 何子维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3-24 收藏
  2017年年底,根据重庆百度小贷提交给交易商协会的《2017年度第一期资产支持票据募集说明书》,2017年1-6月,发起机构实现营业收入4.01亿元,净利润亏损达4464.65万元。
  此后,百度踏入小额贷款行业“亏损4000多万”的故事,开始引起业内的关注。互联网巨头跨界进入金融行业,在外人看来总是无往不胜,比如阿里的余额宝。为什么百度的故事就是另一个版本呢?
  小额贷款是中国金融机构的最大异类,不同于其他机构直属于中央监管,它的注册、监管等主要依托于地方,而“地方竞争”再次开始发挥作用。好的一面是,它促进了行业的繁荣,但另一面则是投机、套利和不规范也可能如影随形。
 
  小额贷款公司的“地方竞争”
  英语专业出身的黄宇,在大三的一次校招时,选择去了重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企业贷款业务。那是2013年,黄宇没料到自己一个月竟然能有两三万元的收入。
拿着两三万月薪,和在大街上做早操以鼓舞员工士气一样,每天早晨,列队唱完司歌之后,黄宇就开始打电话、扫楼、往汽车玻璃上插名片、在写字楼下发广告单等等,以寻找客户。
  一年后,黄宇停止了这种从人海里寻找商机的办法,他开始关注行业。比如某段时间茶叶买卖势头比较旺,他便在网上搜索茶叶相关协会、商会,把机构作为潜在客户,作为突破口,既省力又获得较高的促成率。
  金钱永不眠。两三万的月薪人人都想赚,突然间遍地都是小贷英雄。就在黄宇的业务做得顺风顺水的时候,黄宇发现重庆的小贷公司如雨后春笋。
  2008年,央行和银监会联合颁布了《关于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全国小额贷款公司得以快速发展。同一年,重庆市启动了小额贷款公司试点,各方资本开始涌入。十年后的2017年11月,重庆市金融工作办公室的数据显示,重庆小贷公司贷款余额为1285.60亿元,约占全国的13%,超出北上广,在中国各省市自治区中排名第一。
  1285.60亿元的背后有许多熟悉的名字,比如蚂蚁金服、百度金融、京东金融、苏宁金融、万达。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公司的总部大部分不在重庆。但为什么这些公司都不约而同、舍近求远地去重庆注册了小额贷款公司?重庆的“魅力”在哪里?
  首当其冲的原因,是融资杠杆的“政策优惠”。从重庆市金融办2012年6月发布《小额贷款公司融资监管暂行办法》《小额贷款公司同业借款操作细则》等文件来看,在重庆,小额贷款公司融资比例可达到公司资本净额的230%,其中包括银行借款、主要股东定向借款、同业拆借等方式。
  230%的杠杆,意味着即使自有资金不足、不能存款,存在这些的痛点的小贷公司也能借此扩大营收规模。由此,“定居”重庆合乎情理。
  若放眼全国,2.3倍杠杆并非最高,最高的是湖南省,融资杠杆允许达到3倍。据麻袋理财研究院统计,各地对于互联网小贷表内融入资金余额,基本要求不超过公司资本净额的1.5到2倍。重庆的放宽准入的政策和税收优势,自然是孵化小贷公司的吸引力之一。
  作为小贷第一城,《南风窗》记者联系到重庆市金融办,表示希望采访重庆小额贷款公司的杠杆率和监管事宜,对方一位工作人员表示,虑到最近网络小贷公司正在整顿,现在暂时不方便接受采访。
  除了重庆,江苏和广东的部分城市,发放小贷公司牌照的数量也相对较多。到2015年末,央行数据显示,全国共有小额贷款公司8910家,达到历年来小贷公司数量的峰值。这时候媒体也十分乐观,一度认为小贷公司“迎来春天”。
  但泡沫随之而来。在2016年8月中国普惠金融国际论坛上,中国人民大学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贝多广指出:“中国小贷公司曾经非常火爆,但是现在至少1/3已经停业,剩下的也大多惨淡经营。坦率地说,整个中国的小贷公司行业是一个商业模式的失败,深刻一点来说也是我们政府引导的失败。”
  李红是西南某地监管小贷公司的地方金融办前处长,她对《南风窗》记者说,在她任职时,她负责监管的小贷公司基本倒闭了1/3。
  李红说:“刚开始,大家对小贷公司的认识,认为是可以激活民间存量资金,与现有的国有金融体系相互辅助。后来就被解读成了私人银行,大家就疯狂了。”
 
  行业已从巅峰滑下
  2014年到2016年,央行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小贷公司的数量和贷款余额都是呈下降趋势的(如上图)。截至2017年9月,全国共有小额贷款公司8610家,相比于2015年的顶峰时期8910家减少了300家,从业人员减少了近万人。就贷款余额而言,去年的9704亿元有所增长。然而这种增长大部分都建立在移动互联网的井喷风口上,由面向消费的互联网小贷公司创造的。如果单从企业放贷上来看,2017年是减少的,小贷公司的机构数量、从业人员是“双降”的。
  比如,2015年,黄宇就跳槽做银行保险。记者问其原因,黄宇的回答是:“我不喜欢高风险的工作”。黄宇讲述了一个故事。
  2014年,受宏观经济的影响,黄宇的一位客户的贷款出现了问题。这位客户原本做房地产工程,一直通过黄宇所在小贷公司的“过桥贷”还银行贷款,但那一年银行没有给他续贷。原来借新还旧看似天衣无缝,但背后面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于是,两三千万的资金链一下断掉,这位客户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开始借高利贷,最后连小贷公司所有的账都还不了。
  因为这一笔业务,黄宇所在的小贷公司负担8000万元左右的坏账,所幸公司资产相对雄厚,又有风控跟进,公司才躲过了这个鬼门关。然而并不是每个公司都幸运。
  据黄宇的了解,在当时,业内总资产为一亿的小贷公司,至少有两亿的体外循环资金。这就意味着,部分小型的小贷公司在账款被拖延支付时,是通过杠杆融资放贷。令黄宇担心的是,出现坏账,小贷公司本身的资金链就会变得越揪越紧,往往难以回天。
  在李红眼里,小贷公司倒闭的病症逻辑是相似的。像黄宇的房地产客户的过桥贷,都难以在高利息中站稳,那么那些长期借贷,财力更弱的客户,又怎么能在小贷的泥沼中存活呢?
  一般来说,这些借贷人面临的利息,最初是18%左右,后来越滚越高,到20%、30%,甚至50%。李红算了笔账,如果这些长期借贷的客户能还上小贷公司的利息,并保证不损失经营成本,“就意味着需要获得50%、60%的利润率”,但是,“面对需求的萎缩及成本的上升,对长期靠贷款的中小企业而言,是天方夜谭”。
  出现坏账呆账导致小贷公司倒闭,但波及范围远不止这样,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也会由此引发。这要追溯到小贷公司的初创阶段,构成小贷公司的自有资金组成成分。
  李红指出,小贷公司成立之初,股东一般是以人际关系为基础,四处收揽资金。但股东中很少有人真正懂如何运作,只知道小贷公司赚钱多。一开始大家还很谨慎,就先给个10万,若按20%的利息计算,一年后也就赚2万。但小贷公司一旦有了钱赚,而且赚得越来越多,大家就疯了。
 
  “借贷是不会停的”
  这让人想起2009年的吴英案。多数媒体当年的报道将吴英案符号化,把对她本人的讨论从具体案情中抽离,呼吁开放金融市场的同时,更不失对金融安全担忧。
  如果说吴英本人不过是一块小石子投入了江河,那么十年后的2018年,它所溅起的涟漪扩散为一种强烈的民间情绪仍在继续。
  谢薇是广东一家规模较大的小贷公司业内人士,她很理解这样的担忧。在谢薇看来:“小贷是救急。毕竟综合利率是高的,如果没有稳定的资金,基本是无法完成借贷流程。”
  谢薇承认现在小贷行业面临冲击是事实,但“借贷是不会停的”,她并不认为小贷行业已经日薄西山,是夕阳行业。随着监管“实锤”落地在即,谢薇认为小贷行业的价值需要被重估。
  魔鬼与天使,这是小贷的两面性,也是小贷的特殊性,需要在市场的磨炼中得到更多清晰的认知。
  从融之家联合易观的《2017年中国消费信贷市场发展报告》来看,2017年个人消费信贷需求强劲。应该说,对在正规金融机构难以借款的企业来说,虽然小贷公司利率较高,但在不受干预的条件下实现的交易,应当视为帕累托改进。
  首先,把控风险是行业的真正压仓石。金融的本质就是风控无可厚非。谢薇注意到一些互联网企业介入金融后,IT技术积累和分析数据为应势洞察风险提供了新的方法,成为了小贷发展的加速器。她举例说,她所在公司里一款借贷产品利用大数据后,还款逾期率从原来2%下降为了0.5%。
  但是记者不免仍生疑问—亏损4464.65万元的重庆百度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百度大数据的作用去了哪里?当然,在谢薇看来,对一家2015年成立,仅有两年从业经历的金融企业,把亏损算作新闻可能不公平。
  重庆百度小贷提交的《重庆百度小额贷款有限公司2017年度第一期资产支持票据募集说明书》也解释说,其净利润为负的主要原因是公司按照贷款余额的2.5%计提减值准备,且公司尚处于成立初期,前期系统研发等成本投入较高所致。
  谢薇也认为,人们日常使用百度,主要是查新闻、查词条,而消费轨迹少有流入,和信用直接相关的交易数据并非百度优势。
  与之相反的是,有支付宝的阿里巴巴却是赚钱的。2017年前三季度,蚂蚁借呗的运营主体重庆市蚂蚁商诚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净利润44.93亿元,为去年全年净利润的两倍多。在《经济学人》看来,阿里巴巴手中掌握着中国中产阶层的大量购物数据,可以借此开展更多业务,另外一个有潜力的领域即是信贷。
  无论是寡头公司BATJ开展小贷业务,还是普通的小贷公司,具有优势的互联网巨头的大数据是致胜利器,但可以掌握交易数据的电商巨头,目前来看略胜一筹。
  只是“大数据还没有精致到可以看出来他们有没有赌博,”谢薇感叹。虽然风控阈值在提高,但也难敌成千上万故意让信息不对称的“交易对手”。
  谢薇指出,现在市面上有许多包装借款人的房产、工资、五险一金等信息的中介,风控手段很难发现漏洞。等到还款未果,才知道这些人存在多头借贷,这种现象主要发生在三四线城市中,供职事业单位、年龄40岁以上的赌博人群中。
  在另一个方面,现阶段就职小贷业务员几乎是没有门槛的。中学毕业、没有金融知识的人,可以随便进入这个行业,解读公司财务报表、分析系统性风险、判断优质抵押物等,对他们来说是一头雾水,指望他们做出一笔合格的业务很难。
  同时,小贷业务员的流动性也很大。待上2、3个月就走人是常事,能坚持超过半年就算是标杆了。“信用和经验一样,都要靠积累,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这不应该发生在小贷行业。”谢薇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本文中黄宇、李红、谢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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