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实现了吗?

马丁·路德·金在其短暂生命中所做的努力,已经从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美国的政治和社会格局,改变了人类对种族和肤色等的根深蒂固的偏见。而他的牺牲,更把他推上了人类渴望平等渴望正义的祭坛和神坛。

作者:特约撰稿人 舒远 发自美国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4-06
  今年4月4日是美国民权活动家马丁·路德·金遇刺50周年纪念日。今年全年,美国各地都在举办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
  马丁·路德·金遇害时年方39岁,却已经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是有着世界威望和世界影响的政治运动领袖。他在其短暂生命中所做的努力,已经从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美国的政治和社会格局,改变了人类对种族和肤色等的根深蒂固的偏见。而他的牺牲,更把他推上了人类渴望平等渴望正义的神坛。
 
  惹上杀身之祸
  要想知道马丁·路德·金是怎样被推上神坛的,就得知道他是怎样惹上杀身之祸的。
  马丁·路德·金虽然生长于种族隔离政策下的南方,但是,他出身于受街邻尊重的牧师之家,又因长相齐整、礼貌善言,从小就很是讨人喜欢,因而与大部分南方黑人同龄人的经历和感受并不一样。他自幼聪颖,中小学跳过两级,15岁就通过特殊考试上了大学,26岁就从波士顿大学获得神学博士学位。
  波士顿地处美国东北,是美国首屈一指的教育重镇,且在种族问题上有着开放、进步的传统。马丁·路德·金年纪轻轻就读完博士,本可以在当地挑选一份教职,也可以在没有种族隔离的北方教堂,谋得一份助理牧师甚至牧师的职位。当时他的女友珂热荅·司各特在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学习声乐,对回到闭塞落后的南方非常抗拒。
  然而,马丁·路德·金坚称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唤,执意要回到美国南方帮助苦难中的黑人兄弟,以至于博士论文还没完成时,他就跑去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一个教堂做了牧师。
阿拉巴马州属于种族隔离政策的腹地。蒙哥马利的公共汽车就规定前四排是白人专座。虽然当地公共汽车75%的乘客都是黑人,但在白人专座不够用的时候,司机有权将“黑人区间”的牌子向后移动,让已经坐好的黑人起身让座。若是站位已满,黑人就得下车。因为这很不公平,从1942年起就有人公然抗法,拒不听从司机调遣。
  1955年12月1日傍晚,辛劳了一天的罗莎·帕克斯上车,在黑人区间第一排空位就坐。三站以后又上来了几个白人,而白人专座已满,余下两三个白人站着。司机将“黑人区间”的牌子移到罗莎身后,挥手让她那一排的黑人让座。三位黑人起身让座,而42岁的纤弱女子罗莎·帕克斯则移身到该排靠窗的位子,不动了。
  “一种决意就像冬夜的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罗莎·帕克斯数年后说。
  从罗莎受审那天开始的罢乘运动,历时381天,有4万人参与,引起全国的同情和支援。年仅25岁的马丁·路德·金在领导这次运动中表现突出。到1956年11月联邦最高法院驳回阿拉巴马州的上诉,维持“公共汽车上种族隔离政策违宪”的判决时,马丁·路德·金已经是闻名全国的民权运动领袖了。
  蒙哥马利市政府和不少白人个体,都想方设法破坏罢乘运动:不让保险公司给提供拼车服务的汽车提供车险、吊销提供廉价服务的计程车执照、骚扰乃至殴打走路通勤的市民、逮捕监禁包括马丁·路德·金在内的运动领导者、炸毁他们的房屋……马丁·路德·金的房屋被炸后,300多邻居抄着家伙赶来助威,群情激愤。从外边赶回的马丁·路德·金在确保妻女无恙后,冷静地劝说邻居们回家,千万不要使用暴力:“我们必须爱我们的白人兄弟,不管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
  在他之前赶到的警察无法控制局面,现在见他一挥手,300多愤怒的人瞬间便鸦雀无声。一警察感叹道:“一个人不应该具有如此大的力量。”
马丁·路德·金的力量自此与日俱增,然而,对他的恐惧和仇恨也同样与日俱增。恐惧和仇恨是谋杀的最原始动力,因而,他也就此踏上了招致杀身之祸的不归路。
 
  谋杀的逻辑
  很少有人确定马丁·路德·金没有遇害就会成为美国第一个黑人总统,但是,确实有人怀有这种恐惧,至少,也是对他与日俱增的力量的恐惧。
  蒙哥马利罢乘运动之后,马丁·路德·金寻找机会把他的运动推向全国。虽然他仍然坚持非暴力诉求,采取的却是更加直接对抗的战术,而且有意触犯现行法律。
  1963年春,马丁·路德·金在伯明翰市组织市民占领公共场所,在禁止黑人的地方静坐示威。他在著名的《伯明翰狱中来信》中辩护说:美国革命先声波士顿茶党的倾茶事件就是违法行为,与此相反,“希特勒在德国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非法示威行为激怒了伯明翰警察局长。他向包括孩子在内的示威群众使用了高压水龙头和警犬,引起全国的震惊和声讨,因而丢了官职。伯明翰市不得不缓解种族隔离政策,给黑人更多的就业和经商机会。
  同年8月,马丁·路德·金和“六大”民权组织的领导者,一道组织了30万人参加的“进军华盛顿”大游行。作为此次行动的压轴戏,他在林肯纪念馆前的台阶上做了演讲《我有一个梦想》。该演讲被学者推举为20世纪美国最重要的演讲。有人认为,它与18世纪杰斐逊的《独立宣言》和19世纪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比肩,重新塑造了美国。
  演讲开始,马丁·路德·金说一百年前林肯的《解放黑奴宣言》让历经奴役长夜的黑人看到了希望的灯塔,但是,“一百年后,黑人仍没有自由。一百年后,黑人仍被隔离的手铐和歧视的脚镣禁锢。一百年后,在物质繁荣的浩瀚海洋中黑人仍生活在贫穷的孤岛上”。
  他说,当年的《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是给美国人民许下的期票,而近两百年来这笔账一直拖欠着,今天,他们进军华盛顿“是来兑现支票的”。他警告说:假若有人认为这次游行不过是黑人想出口恶气事后就会心满意足,那么他们就会被粗暴地惊醒。“黑人得不到公民权利,美国就不可能有休息和安宁。正义的晴天不出现,造反的旋风就会继续动摇我们国家的基础。”
  够激烈的,是不是?其实,组织进军华盛顿的目的,是为了给肯尼迪政府推动民权法案提供声援,所以组织者达成共识:所有演讲中都不要有过激言论。演讲后,游行领导人被迎进白宫。《我有一个梦想》和马丁·路德·金领导的一系列抵抗运动,直接促成了1964年《民权法》和1965年《投票权法》的通过。
  《民权法》明律禁止基于人种、肤色、宗教、性别或国家来源的歧视。《投票权法》寻求扫除州和地方政府为阻止黑人投票所设置的法律障碍,以确保黑人能够行使宪法第15修正案所赋予的投票权。
  假若当年他一挥手就能平息300邻居让人害怕他力量过大,那么能够呼风唤雨、改变美国社会结构的马丁·路德·金所激起的恐惧、嫉妒和仇恨,就更加不可估量了。
被这种情绪吞噬的,就有盘踞联邦调查局局长宝座长达38年之久的胡佛。《我有一个梦想》发表之后不久,胡佛就派侦探对他进行跟踪监视,在其家中、办公室和旅馆都安装了窃听器。
  胡佛没找到他通共、对国家安全造成危害的任何证据,却知道了他好女色,个人生活不检点。这对生活在性革命之前且终生未娶的胡佛,确实震动不小;他认为一个宗教领袖,尤其不应该如此。
  妒火之上,若再浇淋鄙视和正义感的油,爆发力可想而知。马丁·路德·金成为诺贝尔和平奖最年轻得主的消息一经宣布,胡佛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于1964年11月18日的记者会上,公开谴责他是“全国最臭名昭著的撒谎者”。
与此同时,胡佛的副手把窃听得来的录音,打成包裹寄给他,并附上一封思维和文字都粗鄙不堪,充满近乎癫狂恶意的信。他看信之后,认为这是在逼他自杀。
  马丁·路德·金近4年后遇害,很多人,包括他家人,至今仍认为是胡佛的联邦调查局干的。然而,想置他于死地的人远不止一个胡佛。大部分人都确信谋杀者就是官方认定的詹姆斯·厄尔·雷。
  雷出身贫困,是个偷盗抢劫的惯犯,曾几度入狱。种族主义往往是这种失败的白人唯一的精神寄托。他枪杀马丁·路德·金后,就试图前往白人种族主义统治的罗德西亚(今津巴布韦),是在途径伦敦希斯罗机场时被捕归案的。
 
  雷的子弹
  然而,詹姆斯·厄尔·雷的子弹或许很有效地毁灭了马丁·路德·金的肉体,却也不可避免地使他成为了烈士。
  50年后的今天,几乎所有稍具规模的美国市镇,都有以马丁·路德·金冠名的主要街道。在首都华盛顿核心地带,修有马丁·路德·金纪念馆。他的生日是法定的国家纪念假日—这是美国唯一的为单个美国人设立的全国性节假日。他的不少演讲都为美国人从儿时起便耳熟能详,已经融入美国血液,成了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近年不少“最伟大的美国人”的列表中,他的名字都十分靠前,有时甚至排在第二第三的位置,超过国父华盛顿。
  50年后的今天,因种族、肤色、出生国别、年龄、性别、性取向、宗教信仰、残障等所引起的歧视,都有法律明文禁止;从地方到联邦的各级行政办公室和议会大厅,少数民族主政议法早已司空见惯。黑人不仅已经入主白宫,还成功连任两届,是近年少有的民望善始善终的美国总统。
  然而,也是50年后的今天,黑人在美国经济中表现仍然欠佳,失业率和贫困率仍然居高不下。在种族歧视已被明律禁止数十年后的今天,美国监狱中的黑人人口,美国黑人蒙受冤假错案的比例,仍远远高于其他民族。因为录像器材的普及,美国警察针对黑人的恣意施暴、草菅人命的事件近年来一再曝光,引起全国性的抗议乃至暴动。这对以非暴力抵抗运动为诉求的马丁·路德·金来说,几乎是个莫大的讽刺。可是这一切,非但没有影响他被拥上神坛,反倒使神坛上他的形象更加卓尔不群。
  因为马丁·路德·金的牺牲,很难对他的被神化提出异议。他的博士论文被发现有部分抄袭时,全校师生都讳莫如深,学校最终决定博士学位不予取消,尽管在论文档案上注明抄袭。被问及此事时,波大人唯一能说的就是:“他都献身了。”
  其实,马丁·路德·金在遇害的前一年,声望已在下降。在《民权法》通过、种族隔离政策终结以后,人权活动家的作为空间愈发狭窄。他得寻找新的突破口。经过艰苦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于1967年4月4日—遇难一年前—发表反对越战的演讲。一直为他喝彩的媒体,却几乎众口一声地抨击他,认为他野心膨胀;一直与他良性互动的约翰逊总统,私下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黑鬼;民权活动界的同仁认为他自不量力,得罪了朝内的朋友,分散了运动的注意力;后生们认为他的非暴力策略,已经不能适应新形势了。
  这一切都在1968年4月4日戛然而止。雷的子弹,终止了马丁·路德·金的生命,也把他推上了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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