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会的流感

公众对于“区区流感”致死感到不解,群体性的忽略和轻慢,同样意味着危险。
 
作者:本刊记者 向治霖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4-16
  流感,最有可能抢先人类至今仍然迟缓的科研进度,成为在全球肆虐的“凶手”。
  2017年入冬以来,各地医院发热门诊的诊疗人次,比往年多了数倍。此次流感季中的优势病株并非新型流感病毒,也没有变异,因此不具备“大流行”的能力。但它的扩散速度,丝毫不亚于8年前甲流H1N1的爆发。
  世界卫生组织(WHO)自1973年以来建立的全球流感监管及反应系统和流感疫苗研制,这套人类用来与流感病毒斡旋的机制,再次被质疑效用不足。
  因为在2017到2018年冬春之交,国内的优势病株之一乙型Y系,却不在国内上市的三价流感疫苗的针对之列。在美国,优势病株甲型H3N2流感的患者占到流感患者的69%,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公布,2017年11月2日至2018年2月3日,疫苗针对它的有效性只有25%。
  人类在与流感病毒的斗争上,失败居多。影响最为深远的“西班牙大流感”,距今正好100周年,这场流感,夺走当年地球上1/20人类的性命,影响到“一战”结束。
  推广流感病毒疫苗后,2010年起,美国CDC统计在美国有1.2到5.6万人因流感死亡。现代医学技术比100年前已经突飞猛进,但对于流感的引发并发症和重症倾向的作用机制,仍然知之甚少,预防和治疗的效果有限。
  而在中国,流感致死还是一个新鲜的话题。春节前《流感下的北京中年》(下称《流感》)一文中的患者患上流感,所耗不菲仍迅速离世的故事引发关注,公众对于“区区流感”致死感到不解,群体性的忽略和轻慢,同样意味着危险。
 
  被误会的名字
  吐痰等于死亡—1918年10月,美国费城的街上出现这样的标语。费城医生斯塔尔开始以为,病人所患只是某种轻微的疾病,除了发烧没其他症状。但不久后都开始发生变化,病人有时全身发黑,“急喘数小时后,他们变得神智不清,淡血色泡沫有时会从鼻子和嘴巴涌出……许多病人没能挺过来”。病者七窍流血,迅速死亡且尸身发黑,散发出骇人气味。
  费城是在1918年大流感时美国受害最严重的城市。美国历史学家约翰·M·巴里在《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诗》中写道,病毒的入侵早有迹象,而当地卫生局坚持不过是“旧式的流感和普通感冒”,加剧了病毒的扩散。
  1918年的大流感又称西班牙大流感,病毒在感染人体后有数天的潜伏期,而后患者出现类似普通感冒的症状,如发烧,咳痰和打喷嚏,再引发并发症肺炎等,患者在数周甚至一周内迅速死亡。当时的医学界对这种病毒束手无策,抗生素、血清蛋白等既有技术均告无效。最终大流感致死人数达5000万到1亿,当时世界人口约为20亿。
  现代医学一定程度上是在1918年大流感的阴影下发展成型。如今人们已经知道,流感病原是一种RNA(核糖核酸)病毒,其特性和病毒表面的两种蛋白质有关,一种是红细胞血凝素蛋白(H),一种是神经氨基酸蛋白(N),人体免疫系统就是针对这两种蛋白质产生免疫反应。根据这些蛋白质的差异,流感病毒分为许多种亚型。
  1918年流感的病毒,在2005年被美国CDC宣布复制成功。即便在了解病毒基因序列的情况下,流感病毒以其快速变异的特性和引起重症的生理机制,仍然难以捕捉。
流感最初在欧洲被命名为“Influenza”,flu有惩罚之意,17世纪的欧洲继黑死病后又迎来流感病毒,被人们认为是来自上帝的惩罚。flu一词沿用至今,与普通感冒cold在英文语言上就有区别,而在中文世界,flu译作“流行性感冒”,是公众将“流感”(古称“时疫”)和普通感冒混淆的因素之一。
  毛婕的丈夫并不在混淆两者的人之列。他们住在北京石景山区,2017年12月中旬开始感受到这次流感季不同以往,毛婕丈夫要求家里不要再将两岁半的宝宝楠楠带出去散步。2018年1月5日中午,毛婕下班快走到家时,在楼下看见被“禁足”一周的楠楠由奶奶引着接她。她没多想,带着楠楠去不到500米远的宝利来蛋糕店,买黑泥芝士。到了傍晚,一向精神抖擞的楠楠反常地说想睡觉,毛婕发现她神情有些恍惚,一测,发烧到39℃。
  发热是流感患者最先出现的症状。病毒入侵机体后,人体免疫系统开启防卫机制,受刺激分泌免疫细胞,出现炎症。炎症反应初衷是为了带来更多的免疫细胞清除病原体,所以血管渗透会提高,体温升高增强活性。而并发肺炎的危机也来自于此:如果病毒数目没有控制好,机体就会一直引导免疫细胞到达感染区域,过多的免疫细胞会攻击正常细胞。机体与入侵的病毒“同归于尽”。
  赶往医院的路上,毛婕丈夫一路哀叹,躲不过的始终躲不过。毛婕抱着楠楠,隐约意识到,她将要奔赴“战场”打一场艰难的仗。
 
  医院,战场
  2018年开年以来,1月和2月单月里因流感去世的人数,均超过2017年全年的死亡人数。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的统计数据(不含港澳台,下同),分别为56人和50人。
  刚刚过去的流感季中,流感患者数倍于以往。2017年11月到12月和1月,发病人数从约2.8万暴增至12.18万和27.39万。而在2016-2017的同时期,人数维持在2到4万人。流感病毒的致死率低,但强传播性导致感染者众,可达总人口的25%,因此极低的死亡率也很可怕。
  到2018年2月,发病人数开始回落。
  3月31日,在北京儿童医院二楼的大厅右侧,座椅还有一半的空余。靠墙而坐的唐娟抱着她刚满1岁的小儿子,用吊杆挂着药水给他输液。小儿子断断续续发烧了近一个月,她和丈夫专程从廊坊来此求医,这是输液的最后一天,她看上去非常疲惫。
  在她倚靠的墙壁上方,粉刷成白色的墙面扑着多年的灰尘,约2米高处却暴露着被胶带一条一条撕开的裂口,露出墙皮里鲜白的颜色。这样的裂口密集,重叠,像一组不规则的多边形,线条状地爬在墙上。在二楼大厅几乎每面墙上,都能看到这些粗粗的线条,还能发现没能被摘除的挂钩托盘,四五个,只是金属钩已被拔下。
  那是在流感高峰期,毛婕们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当时,挤满医院的患者和家属无地输液,只能用挂钩贴住墙面作为吊杆。
  1月6日早上,楠楠从北京301医院看完病回家后,发烧不止,还开始呕吐。毛婕赶忙让丈夫到北京儿童医院挂号,她和婆婆在号码将近时带着女儿前往,刚好早上10点。一进医院,毛婕被眼前的人流量吓住了。靠墙的位置都被输液的人占据,包括厕所门边和电梯口都被堵住。她在人群中护着怀里艰难迈腿,人太多太拥挤,楠楠戴上口罩就闷得哭,她摘了楠楠的口罩,也摘了自己的,“孩子都不戴,我们大人也不要戴了,她的情况不好,我们命还算什么呀”。
  拿药3分钟,排队几小时,毛婕一家排到800多号。楠楠输上液时,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他们找到电梯口一处位置,从家里带来板凳、被子和作吊杆用的“马扎”,准备长期作战。找不到位置的家长只能用手举着瓶子,有的孩子父亲寻找任一高处的悬挂物,解开鞋带当吊绳,来挂输液瓶。
  马立芝是在手机上看到了北京流感的严重,她是武警总医院急救医学中心副主任医师,2017年11月底出差到西部,跟进一种疑为新型流感病毒的研究工作。12月中旬回到北京时,发现发热门诊的人数比同期增多5倍。医院先是向发热门诊支援护士,后期医生也要加入,因为发热门诊3名负责成人诊治的医生都病倒了。
  毛婕在医院输液的3天里,看见医生护士也开始相继发热、咳嗽,看见一位母亲抱着吐舌头抽搐的儿大喊救命,冲破人群奔向医生办公室,她感到绝望。她说,她没想过被层层包装的现代生活会在一瞬间剥落,显现其脆弱性的一面。
 
  认知的状态
  马立芝挂诊期间,2018年1月中旬,一名39岁男子患流感后的恶化速度,让她始料未及。
  男子姓段,身材非常肥胖。马立芝所在科室第一天接诊时,段先生发烧37.2摄氏度,按常规诊断化验后,第二天才能出具结果,检测结果是患甲型H3N2流感。次日,段先生再到医院时直喊胸闷,医护人员对其射线检测发现,他的肺已经异变至“大白肺”,到下午,发展到需要对其插管处理,而后转院。
  流感患者在出现重症倾向后,恶化致死的速度短则一天,多则两周左右,如《流感》一文作者的岳父。流感病毒何以导致重症,其作用机制尚不清楚,概率上多发于2岁以下和65岁以上的高危人群。这并不意味着非高危人群可以无忧,马立芝经手的流感患者多伴有并发症和其他疾病,她出示的一本登记册显示,2017年1月至2018年3月,年龄在3到60岁的患者占比超过2/3。
  纵向和横向上皆有对比。在1918年大流感,约1/3死亡患者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此次美国流感季中,青年患者占比近半。“可以说在流感上,不存在特定的易感人群”,马立芝说,青年的免疫功能强,引起过度免疫“自杀”的可能性也更高。她的另一个观察是,如今在北京的老年人很注重养生,身体素质不错,反而是青年或许压力更大,普遍处在亚健康状态,体质不利于抵抗病毒的入侵。
  好在此次流感季中的病株,并没有发生变异,致死率不高,绝大多患者的症状类似于普通感冒,一周后痊愈。根据1918年大流感的经验,流感病毒是在变异后进行第二波大流行时,才具备了超强杀伤力。
  因此,对流感病毒引起的疫情和其变异的监控一直是WHO流感工作的重点。
  1918年大流感后,世界范围内有两次较大的流感流行,致死人数都超过了100万,且均为禽流感。有人认为,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禽流感病毒大概率来自家禽,以鸡禽为主,因为人类建立的鸡禽养殖场采用密集式作业,恶劣环境为病毒进化提供了条件,直至病毒突破人与禽类的物种界限进行传播,酿成悲剧。而到了2009年,又出现了流行全球的“猪流感”(后规范命名为甲型H1N1)。
  密集型养殖场,世界交通的通达,以及现代人社群式的寄居生活方式,人类以打造生态圈的方式培养着“瘟疫”。
  理论上,每隔一段时间,人的流感病毒就会和动物的流感病毒杂交出一种新型的流感病毒,但人类目前还无法预测。
  马立芝对“宿命论”的说法不感兴趣,主要是不喜欢它透露出的悲观情绪。作为在医务一线的工作者,她担心的是人们在生活中对预防工作的认知和实践不够。她多次被《流感》一文触动,认为其中揭示了普通人对流感病毒的认知态度,不科学但却常见的求医之路,和医疗应对流感时的薄弱环节,如试剂缺失导致的假阴性,如互助献血。
流感季过了,春节随之结束。回城后的人群如旧,即便在3月28日雾霾和沙尘同临那天,路上戴口罩的行人却比3年前还少。“(《流感》)文章,对医务人员的触动是最大的”,马立芝说,现在的人善于遗忘,过去了就忘了。
  (毛婕,唐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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