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关系的解冻与回暖

  在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之际,两国关系掉入冰窟。而今,6年过去了,又迎来《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40周年,安倍晋三需要在对华外交上打开突破口。

作者:本刊记者 谢奕秋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5-10 收藏
  作为李克强总理“上半年结合出席中日韩领导人会议正式访问日本”的铺垫和预热,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4月中旬的日本行收获颇多:不仅同日本外相河野太郎共同主持了近8年来首度重启的“中日经济高层对话”,还在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美前夕,同他举行了气氛良好的会晤。
  王毅此行可谓“两国关系重回正常轨道的重要一步”。此前十多年里,中日关系历经波折,各领域交流合作受到影响。归纳起来,存在两个“政治冰期”,一是小泉纯一郎执政后期,主要因为参拜靖国神社问题;另一个是民主党的野田佳彦执政时期,主要因为钓鱼岛国有化问题。这两个冰期,“冰冻三尺”的速率差别很大,而它们“解冻”的过程也大相径庭。
  眼下,正如李克强总理所说,在中日关系“小阳春”之际,要防止“倒春寒”;中日关系改善不仅需要氛围,更需要远见和定力。
 
  小泉任内的缓冻
  在中日关系长时段的“不好不坏”之间,新世纪以来两个“政治冰期”颇为惹眼。
  第一个“政治冰期”的背景是,小泉纯一郎成为自1980年代中曾根康弘之后又一位日本政治强人,而其时日本仍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日方对中国的“历史说教”颇不耐烦,在对华外交的独行暴走中,嫌隙越拉越大。
  中方当时看到日本政府在右转,但对其长期性估计不足,多数人还沉浸在1995年村山富市首相发表反思二战的“村山谈话”的气氛里,试图以此为基准,要求日方做出更大的道歉姿态。然而,1995年的道歉仿佛成了绝响,到战后60年的2005年时,中日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看来,小泉式的保守观念才是新世纪日本政治的准常态,而村山富市的进步思想不过是战后半个世纪最后的荣光。但历史的佯谬也正在于此:小泉纯一郎是在日本经济盛极而衰、政坛天翻地覆、自民党心有余悸的情况下上台的,他自己当初也未必清楚日本的保守化之路能走多远。
  对于自民党来说,1993年党内重大分裂,被反对党夺去政权,是1955年体制形成以来前所未有的打击。1996年大选,在桥本龙太郎首相带领下,自民党有所恢复,但众院席位仍未过半,只有透过与社民党和其他小党组成的特别联盟,才能通过立法。
  有着强人抱负的桥本龙太郎,因1998年参院选举惨败而辞职后,由“凡人首相”小渊惠三接任;但不久后小渊病逝于相位,政权落到自民党内另一大派系领袖森喜朗手里。森虽然带领自民党打赢了2000年大选,但他本人因屡屡失言及政策失误受到民众极大反对,只好交权于森派新秀小泉纯一郎。
  由于日本对华“经济优先”的惯性思维,小泉起初对华较为亲近,不仅继承了“村山谈话”的立场,甚至在上台不到半年时,主动前往中国参观卢沟桥抗战纪念馆,并“对因侵略而牺牲的中国人民表示由衷歉意和哀悼”。对于小泉这句发言,村山富市的评价是:“这比村山谈话更进了一步。”
  但是大家都看错了小泉。他在执政期间不顾中韩反对,连续六次参拜靖国神社,使中日关系陷入“政冷经热”。他两度访问平壤,与印度等国一道谋求安理会常任席位,却不断与中国、韩国和俄罗斯发生领土争端。2003和2005年两次大选的获胜,更让他的犟脾气得不到民意约束。
  幸好,他在第六次参拜之后的第二个月急流勇退,交权给本党“当选时最年轻的总裁”安倍晋三,这才给中日关系留下了转圜的空间。
 
  2012年的急冻
  相比第一个“政治冰期”在5年内的缓冻,第二个“政治冰期”则是一年内的急冻。其政治背景是,对华强硬的少壮派在民主党内日益崛起,其经济背景则是2010年起中国GDP超过日本。
  第二个“政治冰期”的到来有预兆,即2010年9月日本巡逻船在钓鱼岛附近海域与中国渔船“闽晋渔5179号”相撞的事件。撞船事件的日方负责人、民主党少壮派代表、时任国土交通大臣的前原诚司,力主打破外交惯例,对詹其雄船长使用日本国内法律审判,结果惹火中国,被迫在扣押17天后放人。
  这期间,前原诚司转任外相,获取时任美国务卿希拉里首次将钓鱼岛列为《日美安保条约》第五条保护范围的声援。此后,美国官方都持这个立场,让日本民主党少壮派一时得势。而从2011年起,中国国防预算连续5年保持两位数增长,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撞船事件的不愉快过去之后,中日关系又开始转暖。2011年3月日本福岛核事故发生后,中国出于“人道主义”持续大幅增持日本国债,并在总理访日后取消了旅日限制,放宽进口日本食品,还就朝鲜半岛安全和自贸协定谈判,与韩、日签署了协议。
  但是,以野田佳彦为首的民主党少壮派在2011年9月取代菅直人政权后,却没有领中国这份情,反而在次年与打算进军全国政坛的石原慎太郎一唱一和,炮制了钓鱼岛国有化风波。
  这次“购岛”风波的起因是,2012年4月琦玉县的企业家栗原国起出租4岛给中央政府的合同到期,急着变租为卖。野田佳彦政府担心石原一方集资买去后会造成更大的外交麻烦,加上经不住右翼媒体煽动“公有化将使自卫队常驻成为可能”,终于自己跳出来做了一回恶人。
  对于中国来说,日方选择的这几个日期都比较敏感:7月7日野田宣布国有化计划,9月3日正式与栗原谈判,9月11日签合同。中方在恼怒之下,采取了一系列反制措施,天气预报、海监巡航、军舰绕行、歼十出动护航等等;民间则出现了9·15西安打砸事件。
  至此,在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之际,中日关系再度冰封。3个月后,日本迎来民主党执政后的首次大选,在野的安倍晋三以在钓鱼岛问题上“超强硬”、而在经济和外交上进取的姿态“二度”当选首相,野田佳彦等民主党少壮派后悔莫及。
  而汲取了自民党历史上第二次集体下野教训的安倍,似乎也换了一个人,不再“师承”小泉纯一郎,也忘记了他的爷爷安倍宽(二战时著名的反战派国会议员)和父亲晋太郎(当外相时跟中国关系不错),而是心心念叨他的外祖父岸信介(战后首开敌视北京先河的首相)。所以,又过了一年多时间,中日关系才开始缓和。
 
  两次解冻,光景不一
  上述两个“政治冰期”的解冻,分别发生在安倍晋三2006-2007年第一次执政期和2012年底至今第二次执政期,但解冻的速率却大不相同。
个中缘由也不复杂:第一次破冰所需的首相不再参拜的承诺,在首相换人后很容易实现,而第二次解冻所需的搁置主权争议的措施,在自民党重新上台后也不可能马上办到。
  安倍第一次当首相时,时任中国驻日大使的王毅曾与他达成“任内不参拜”的私下协议,换取中方欢迎他在就任第二个月(2016年10月)的对华“破冰之旅”。之后是中国总理2007年暮春的“融冰之旅”,和同年冬天安倍的继任者福田康夫的“迎春之旅”。
  2008年5月,中国国家元首十年来首次访日,与福田康夫签署了《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标志着中日关系全面回暖。在这次国事访问中,双方同意加强防务交流,并就东海油气田争议达成了妥协。
  钓鱼岛问题在此访中并不突出。实际上,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谈判时,为了“一条线”反苏联,中方同意将钓鱼岛问题“挂起来”以后解决。而自民党政权在此问题上,与中方一直保持着化解纠纷的默契。如果不是长期在野的民主党在2009年夏季大选中意外地全面控制政权,使得其缺少外交经验的少壮派能够为所欲为,中日关系也不会在全面回暖短短4年后就重新冰封。
  事实上,就在民主党上台前不到5个月之际,自民党的时任首相麻生太郎还对中国进行了堪称友好的访问,表示对中日关系的未来“极其乐观”,并提出探讨中日经济合作协定的可能性。
  可是,随着自民党在大选中惨败,这一切不是化为泡影,就是物是人非。民主党的元老级人物对华理念固然友好,但外交毕竟要处理棘手问题。标榜“友爱外交”的鸠山由纪夫,很快因驻日美军基地搬迁问题得罪美国,悻悻下台。之后的菅直人首相,因处理核事故不力饱受指责,随后被少壮派架空。
  2012年的中日关系现实—南京大屠杀争议、钓鱼岛购岛风波、“疆独”东京开会、冲之鸟岛礁争议等波折,对于借邦交正常化40周年名义的“国民友好交流年”构成了莫大的讽刺。而日本地方派由于没有外交包袱,最先把选民的对华冷感表达了出来。
  安倍抓住了这股潜流,在当年9月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战胜了人气颇高的前防卫大臣石破茂,成功复出。其后他又参拜靖国神社,似乎以此作为对自己上个首相任期内没能参拜的一种弥补,实际是在争抢800多万遗族会成员的选票。
  2006年秋和2012年冬,同样是安倍晋三当选首相,但中日关系经过6年的过山车后,已经“回不去了”。2013年,安倍首先访问的是越南、泰国及印度尼西亚,然后是美国、蒙古国,没有中国的位置。
  迟至2014年9月,即日本众议院第47届大选前3个月,安倍才于国会施政演说中,提及希望早日实现日中首脑会谈。两个月后,透过在北京举行的APEC峰会,中日关系才宣告解冻。
 
  回暖应有时
  2014年11月安倍访华之后长达两年半里,中日关系虽然解冻,却仍是阴晴不定,或谓之“客气的疏远”与“礼貌的猜忌”。包括2016年9月杭州G20峰会,双方领导人在多个国际峰会上的“匆匆会见”,已渐成常态。
  变化出现在2017年5月,即日本第48届大选前5个月。当时安倍政府派特别代表出席中国“一带一路”峰会,安倍还表示不排除加入中国主导的亚投行。两个月后,习近平主席应约在汉堡G20峰会期间会见安倍。安倍表示,将对“一带一路”倡议给予合作。本次会谈较以往也更为正式。
  当前的回暖势头,很大程度上借助了“历史的韵脚”。去年9月29日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纪念日,安倍特意选在前一天,带着8月刚刚上任的新外相河野太郎以及前首相福田康夫,跑到中国驻日大使馆去庆祝。而今年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40周年,2019年G20峰会在日本大阪举行,2020年还有东京奥运会,这些在客观上起到了让双方“相向而行”的作用。
  至于这次回暖能持续多久,之后会不会又遇到2010年那样的颠簸、甚至掉进2012年那样的冰窟,还要看日本政局包括派阀政治如何变化,以及国际格局尤其是美国对华战略的变数。
  由于自民党在2012、2014、2017三届大选中所向披靡,而有志于执政的民主党、日本维新会、希望之党等纷纷泡沫化,预计自民党还会继续执政数年。但正副首相安倍晋三和麻生太郎,目前深陷两大丑闻—农林水产省内部发现写有时任首相秘书官称加计学园新设兽医系是“首相项目”的文件,以及财务省被证实篡改了森友学园“地价门”的记录—可能会中途下台。
  安倍晋三和小泉纯一郎、福田康夫一样,都出自党内最大的派系森喜朗派。这是一个总体上亲美保守的派系,其对华思维可追溯到岸信介和福田赳夫等前首相。
  麻生太郎则出自传统上对华友好的一派的分支。该派遍布自民党内外,登上首相之位的有田中角荣、大平正芳、铃木善幸、竹下登、宫泽喜一、细川护熙、羽田孜、桥本龙太郎、小渊惠三等。可惜这一传统在如今自民党内已经式微,勉强能找出的代表人物,除了党干事长二阶俊博、外相河野太郎、下任首相热门人选石破茂外,还有前党总裁谷垣祯一、前外相岸田文雄、前财相额贺福志郎等。这其中一些人,甚至为了选举需要而去参拜靖国神社。
  政客是逐选票而变的。正如安倍2012年的转变一样,指望石破茂等对华理性派的上台能带动中日关系大幅改善,是不现实的。而另一方面,安倍在执政地位不稳,尤其是面临选举时,总会对华释出一些善意,则是可以预期的。
  当前在东北亚,美俄关系恶化、美朝关系解冻,而日本对俄、韩、朝的外交却陷入停滞,安倍晋三有必要在对华外交上打开突破口。而中国最新的扩大开放举措,无疑有利于促进日中经济关系。若能做到“互为合作伙伴、互不构成威胁”,中日关系的稳定向好就可以抵御来自美国的阶段性冲击。
版权声明

本刊及官网(南风窗在线)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声音、录像、图表、标志、标识、广告、商标、商号、域名、程序、版面设计、专栏目录与名称、内容分类标准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南风窗杂志社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违者必究。

合作垂询电话(020)61036188-8038研究部陈小姐或(8088)南风窗办公室

--
文章得分:
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