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鬼畜”和“弹幕”

  在剪拼改编领域,存在粗制滥造、娱乐无下限的弊病,因此输入规则,加以约束,自然有其正当性。

作者:胡明山 文化评论人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5-10
  小年轻深爱的A站、B站,3月迎来一轮“倒春寒”。缘由多少与《关于进一步规范网络视听节目传播秩序的通知》(下称《通知》)有关,这是当月22日广电总局下发的一份红头文件。这份文件措辞严厉,其中“坚决禁止非法抓取、剪拼改编视听节目的行为”最受关注。之后没几天,“鬼畜”集中地B站(哔哩哔哩)在美上市首日,股价便跌破发行价,这些引起了社会对剪拼改编如“鬼畜”,以及“弹幕”、二次元等话题的讨论。
  收紧网络视听“剪拼改编”,一半是出于打击侵权行为的考虑,一半是出于整顿网络文化的考虑,这值得肯定。我们也坚决支持广电总局规范视听节目秩序的举措。事实上,文件出台后,很多人拍手称快,认为那些“讨人厌”的“鬼畜”“弹幕” 毫无价值,是文化工业泛起的沉渣,因此治理它们就应该像治理无证商贩或者限制hip hop那样。那么我们该怎么看?如果不考虑侵权问题,这些文化形式有没有某种价值?社会是否会被娱乐倾向和大众文化荼毒?作为文化消费者,我们的独立、自主与立场有没有被消解?
 
  从“鬼畜”到“弹幕”
  “鬼畜”让人沉迷,也让人鄙夷。“鬼畜”可以像病毒一样传播,始终难登大雅之堂。我们可以通过一些作品来直观地认识何为“鬼畜”,这些作品如《我的洗发水》,成龙与他的“Duang”;如《一百块都不给我》,男主与他的“一百块都不给我”;还有《雪姨敲门》,雪姨与她的“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这些作品都是电脑软件重新剪辑广告、影视、新闻视频后产生的,共性是:魔性的音乐、变态的重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
  “鬼畜(きちく)”一词源自日语,原指与变态、虐待相关的负面含义,后衍生为一类视听风格的统称。所谓“鬼畜”,就是以高度同步、快速重复的素材,配合抽搐般的节奏,来达到洗脑或喜感效果。“鬼畜”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处于生产端的主要是那些制作和上传视听作品的“UP主”(意即上传作品的人)。当然也有商业身影,最典型的如  某二手车公司3000万砸出的鬼畜广告(上上上上,上××二手车)。鬼畜文化集中地之一,是B站的“鬼畜区”,《通知》让人对该区命运多了几分猜想。
  《通知》所禁止“抓取、剪拼改编”的行为不止于“鬼畜”,只不过人们对“鬼畜”印象最深,以至于将文件解读为禁止“鬼畜”。其实另外的“剪拼改编”要温和得多,尽管最终效果可能更突出。10多年前,“恶搞第一人”胡戈剪辑了电影《无极》,生产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在互联网上炸了锅。该作品曾引起他与陈凯歌的一段公案。此外还有很多类型“UP主”,如电影解说、游戏解说等,都很受欢迎。
  与“鬼畜”伴生的一种文化,其实还有“弹幕文化”,也是我们常常忽略的现象。“弹幕”源自日本弹幕视频分享网站niconico动画。同样是吐槽,“鬼畜”是以剪拼改编的形式吐槽,“弹幕”则以文字(发“弹幕”)的方式吐槽,然而后者明显要温和得多。A站、B站活跃着大量的“弹幕”爱好者,人们观看视频时,遇到“萌点”“笑点”“槽点”或是“高潮”时,会在同一时间轴发“弹幕”来分享心情、见解。有时剧情发展到某一情节时,密集的“弹幕”可能覆盖整个屏幕,干扰视觉体验,因此很多人不习惯“弹幕”飞来飞去,直接将其关闭,并认为“弹幕”是一种非常多余的功能,对“弹幕”的印象也是低俗和无聊。
  “鬼畜”、“弹幕”,都有恶趣味、无厘头、狂欢泛滥的成分,加上多数人无法理解,难以认同,因此往往被视为娱乐致死以及庸俗大众文化的产物。
 
  互动中强化认同
  剪拼改编(包括“鬼畜”)与“弹幕”,或许再加上二次元,已经构成了一个既小众又特别的文化生态。这个属于90后与00后爱好者的亚文化,同时有着较高的壁垒,典型如“弹幕”。如果你将弹(dàn)幕读作弹(tán)幕,或者纠结于为何这样读而不那样读,那基本就可以告别这个圈子了。因为其一你暴露了年龄,其二未突破眼前的次元壁。这是个玩笑。
  “弹幕”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对于一些人,“弹幕”如同病毒,足以令他们洁癖症复发。但是对于“弹幕”爱好者,“弹幕”则是任何一种视听节目的必要补充,没有“弹幕”就仿佛视频少了声音或字幕,苍白、无趣,因此“弹幕”需要在情感上认同。突破“弹幕”次元壁,也需要对“弹幕”有基本的了解,比如“弹幕”语言的含义,发“弹幕”的规则等。
  很多人难以理解“弹幕”存在的意义,尤其是上一代人。以看电影为例,他们习惯坐在影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荧屏,其中多少有些仪式感。这可以理解,过去电影资源较稀缺,看电影需要购票进场,观看电影就变成一种相对正式的行为。但是如今,电影资源是海量的,获取渠道又十分便捷,看电影早已变成家常便饭,看电影有时甚至需要些许定力。电影资源海量,自然也带来选择的问题,而选择则强化了兴趣趋向,并在互联网形成兴趣社群,“弹幕”是这些社群成员之间互动交流的工具,这是“弹幕”存在的意义。
  而“弹幕”产生的深层原因,或许还是要追溯到文化心理层面。比如社会现代化与陌生化,个人自我意识增强,疏离感、孤独感等现代病更加严重等,都市里的空巢青年是典型人群之一。于是,人们逐渐形成某种恐惧,如“失联”“孤独”;逐渐培养了某种期待,如自我表达、寻找归属和陪伴。有人吃饭时喜欢看无聊的直播吃饭,那“弹幕”就更不值得奇怪。当都市年轻人宅在家里卧室或者出租屋内追美剧时,“弹幕”让人即时参与,营造了现场氛围。“弹幕护体”“前方高能预警”“66666”……看“弹幕”与发“弹幕”,虚拟了相同时间和空间,仿佛有一群朋友陪伴看电影。“弹幕”帮助玩家在同一时间轴实现共时性的交流互动,并强化群体的认同,从而满足了人们的心理需求。
  剪拼改编有着类似的逻辑,“UP主”与观看者也有着很强的互动关系。很多“UP主”基于自身对某一视听素材的理解,剪辑制作并分享新的作品,观看者又通过“弹幕”来反馈。年轻一代利用新的网络技术和媒介,分享他们的喜好和态度。如《还珠格格》曾陪伴80后一代的成长,多年之后,90后、00后通过恶搞来表达对那个时代电视剧的看法,在嘲笑之中也确认了他们对审美的共同想象。
 
  “编剧食我刀片”
  文艺批评当中,关于“文本(text)”与“作品(work)”两个概念,罗兰·巴特在《从作品到文本》有过相关论述。作品(work)是文学的物化形态,是一本有待打开的书本;而文本(text)则是作者运用语言符号“编织”的产物,也是读者通过阅读而在头脑中建立起来的意义空间。文本既是意义生成的场所,也是意义颠覆的空间,于是影视作品等作品作为文本,是开放的,可以被受众理解;观众也可以颠覆意义,重新剪辑讽刺或实时发“编剧食我刀片”,以示对作者的抗议。
  胡戈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尽管法律层面对电影《无极》构成了侵权,但其本身表达了一个普通观众对电影《无极》的看法。《无极》的一些问题,如故弄玄虚的寓言结构、槽点明显的故事情节,以及演员歇斯底里的表演,的确触动了中国观众的一些情绪。因此,《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以戏谑恶搞的方式,超出并颠覆了原作品设定的意义,为观众提供了嘲讽的渠道。此外,当下很多剪拼作品,也体现出制作者的判断,如许多优质电影解说“UP主”,能够从拍摄技术、故事情节、价值取向等方面,对好片、烂片进行精到地分析、解读和评价。
  至于“弹幕”,发布的只是词句、短语,分享的是对某一情节的看法、体验,较难形成体系的观点。但是,“弹幕”往往简短而犀利,任何一部矫揉造作、价值虚伪的作品,都要接受实时、无情地“弹幕”射击,千疮百孔之后,再宏大崇高的价值设定也会瞬间坍塌。于是,“弹幕”多了一丝网络民主的味道。
  很多人其实小看了大众的判断能力,以为那不过是普通大众的庸俗愚昧而已。然而,剪拼改编作品(包括少数“鬼畜”),还有“弹幕”也包含了一种态度,即参与者作为文化工业“消费者”,对现实、真实、共识的态度。当观众察觉到编剧、导演的脑残和虚伪时,便会递上刀片(“编剧食我刀片”);人们饶有兴味地看着烂片,可能只是出于对那些嬉笑怒骂的“弹幕”的喜爱。在“政治正确”的年代,在我们这样一个泛政治和泛道德的文化中,网络视听领域的这种态度与对话显得十分重要。我们看到,人们具有拒斥文化生产标准化的能力,在接受文化产品过程中创造自己独特的意义。这恰恰明证了雷蒙德·威廉斯的观点,即人们不会轻易地被他们所消费的文化商品所物化。
  一个开放的文本,应该接受讨论与对话,但前提是在合法、合理的框架内,比如敬畏法律(版权)、公序良俗,遵守一定的规则。肆意歪曲、恶搞和丑化一切人们所公认的经典,将原有文本的价值和意义消耗殆尽,却没有任何建设,将会让我们陷于价值虚无。在剪拼改编领域,存在粗制滥造、娱乐无下限的弊病,因此输入规则,加以约束,自然有其正当性。当下,关于规则的讨论同样重要。开放、公正的规则,应当既能保障作品创作者的权利,也能保障文本意义编织者的自由。如果原创网络视听作品与合法剪拼改编、“弹幕”在一定框架内形成默契,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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