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30岁女人的情感史

  她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期,但是活得好像更苍老些。她似乎经历了父亲的60年代、奶奶的30年代,经历了她生活的城市从无到有,从有到无。

作者:本刊记者 陈莉莉 图 ∣ 5ive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6-13 收藏
  天黑下来,陈维维赶到了火车站。
  她经常孑然一身,但是绝少像那晚那样感到痛苦、孤独和茫然。
  一觉醒来,她站在自己的出生地。熟悉又陌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被连根拔起。
  世间从未谋过面的那些丑陋、龌龊也纷沓而至,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浇灭了她对人生、社会的热情。
  那段时间她天天哭,见人就磕头。
  父亲的突然离世,扯掉了她与死亡之间的那道门帘。那年她23岁。
  人生总有各种际遇,后来,她又遇见不同的人与事,愈合、重建,走或者爬过的每一步,磨出了她对世界的宽容。
  如果说历史或者说正在快速发展的当下看起来像是一株花,那维维的故事是花下面不那么好看的根。它们是人间,是中国发展背后再真实不过的注脚。走过大时代中小人物的飘零,路过的悲伤、诱惑、沉思和欢乐,维维将它们熔合为金,装在心底最深处。
  她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期,但是活得好像更苍老些。她似乎经历了父亲的60年代、奶奶的30年代,经历了她生活的城市从无到有,从有到无。
  她无比怀念、向往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纯洁与高尚,她依然认为崇高的情感值得奋斗一生。有时候她觉得它们与正在经历的现实并不是一回事,但是也正因此,她意识到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不进泥潭
  时间过去了好几年,陈维维结婚、生子,在苏州,即将进入她的30岁。
  父亲的官司早就结束了,也打赢了,但是对方拒不履行责任,也让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渐渐地试着不再投放更多精力在上面。其实刚开始她还是耿耿于怀的,现在她知道即使自己再怎样“愤懑”,也无济于事。不如将时间用在其他地方。
  她是北方小镇上的姑娘,生于1989年。父亲出事那年,她大学刚毕业,她的弟弟正值高考,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来面对。而在此之前,她所有的一切都在父母的保护之下,并没有与现实如此硬碰硬的经历。
  回想几年前的事情,她觉得有点像是一个正无忧无虑吃着棒棒糖的小孩,突然被大人领到血肉模糊的战场,指着那刀光剑影对她说,那,这就是你未来的人生。
  她23岁之前的人生特别顺,好学生,乖孩子,没有什么烦恼,如果有,也只是小女生轻飘飘的小忧愁。放在是是非非,生生死死面前,淡极无痕。她庆幸拥有这样的少女时代。
  那一年,她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
  父亲离世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矿井,多年前出过事故,死亡人数至今是个谜。
  矿井有专人看守。看守人找不到了,矿井门口的房子里,只剩一张破旧的芦苇席,地上散落着烟头。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陈维维,解决事情的通道在哪里,即使找了律师。四处寻觅,四处碰壁,像一只困兽。她和其他两家家属越想寻个明白,越是觉得如陷入泥潭,不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告诉自己,得离开,得离开泥潭。
  没有真相。如果说真有真相的话,那就是两年后,官司赢了,但是被告方拒不履行赔付。即使他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商,其公司旗下的楼盘让它所在的小镇拥有“小香港”的别称。他们在小镇上买地、盖楼,在中国房地产经济发展的浪潮中如鱼得水。
  那段时间,陈维维听到过很多声音,有语意、言辞中满是幸灾乐祸的人,世态炎凉,人情冷漠,瞬间充满她的生活,是她每时每刻必须得经历的人生体验。“烙铁烙到谁脚上谁疼”,她说。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世界,每天都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发生,她需要在这个过程里让自己具备抵抗的能力。
  只是“家乡”这个词对她来说越来越成为刺痛。她现在已经不愿意回自己的出生地,严重到一次在街上听到家乡方言,她扶着墙呕吐。小时候的家乡鸟语花香,人们和睦相处,可能物质上没有那么富有,但是精神上自给自足,“最重要的是善良”。她不知道是她对记忆中的家乡选择性解读,还是现在家乡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是真实。
  父亲的事情发生后,律师来找证人,在那个父亲活了40多年的地方,刚开始并没有寻到需要的证人。那些陈维维称为“叔叔、伯伯”的大人们,他们看着维维长大,看着她的父亲离开人世,但是并不愿意成为证人。在他们看来,作证意味着与更大的势力对立,而不是与正义站在一边。
  还好,最终有一个人愿意作证。无疑,它成为官司至关重要的环节。尽管如此,曾经经历的寒意依然在,陈维维告诉自己,还是要相信理智的力量,相信人心解救世界的力量,并且要热爱大地。渐渐地,她做到了。
  她把这理解为因为她继承了父亲的精神遗产。
  经历了这些事情,她自己有了改变。她去找了多年没有联络的中学同学,两个人拥抱于街头。当年同学向她诉说人生绝望,她没有理解的能力,也没有学会很好地倾听,虽然觉得可能不对,但还是直愣愣地将那场倾诉打发了。
  家乡的人们依然在过着欢乐的、光明的,也可能是匮乏的、默默无言的生活。她以前会经常对别人说,自己的家乡在那漂浮着最美丽的云彩的地方。每年4月洋槐花的香味告诉人们,夏天就要来了。
  现在,遥远的故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整个世界也不会顾及他。他长眠在随着季节而变化颜色的植物下面,那片土地很少再有人去。她经常于夜晚醒来,想象着那堆没有眼珠的骷髅,“那堆枯骨会是他吗?是拥我入怀教我长大的他吗?”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碰到或愉快或伤心的巧合。我也碰到过吧。”她这样解释。
 
  飘零时空
  在陈维维的印象里,她的父亲是一个好人,认识他的人也都这么说。他爱打抱不平,又助人为乐。但他身后留下那么大的争执,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打抱不平。
  有一件事情,陈维维为父亲骄傲,“他有一位可以托孤的朋友”,这是她自己苦苦寻觅都没能拥有的人生幸事。这绵绵的情意会及时地阻止她对人生想有的恨意。它们原路返回到内心,咀嚼后再面世,又是另一番模样。
  她出生的时候,家人很喜欢,家族本来人丁不兴旺,她的性别当然被寄予厚望,但也没有因此就少了爱护。
女孩子在当地被形容是蒲公英,是入不了族谱的。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维维对族谱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觉得它神奇且伟大。穿越时空,把那么多散落在人世间的人,串了起来,天涯海角,彼时当下,都能在这飘零的世间拥有一种归属感。
  陈维维说她的家族在当地是个小门户,往前的几辈人从山西迁徙至此。族谱在动荡的岁月里丢失了,关于“从哪里来”的这个问号,家族中不多的几个人只有维维的父亲以及他的一个叔叔在坚持寻找。关于这件事,他们迫切得如同少年,想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以及为什么。
  他们经常相约一起去某座偏僻的桥下,杂草丛生里有一块写满了字的石头。他们认为那有可能是他们那一族系入苏始迁祖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日新月异,人们被各种文化迅速冲击的岁月里,他们坚持寻找原有家谱的举止经常遭到冷眼和疑问。他们坚持了好多年,没有最终得到确认,直到两个人陆续离世。后来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名字续在当地同姓大家族的族谱之下。
  父亲的离去,让维维意识到,从此以后,她们这支族系的故事,以及其后来血脉的延续,子子孙孙没有人会再去关心、并愿为此忙碌。浩瀚的历史长河里,个人迁徙、生根、延续,就像一粒种子被扔进了原始森林。当年那粒种子,它因何长途跋涉?它的家乡究竟在哪里?还有哪些人?无人知晓。滚滚洪流之下,悄无声息。
  陈维维说当她意识这一点时,她发现自己就像一座孤独的岛屿,不知道怎样才能抵达陆地,她与这世界和这时空,没有一脉相承,没有水陆相连。“就是一个孤儿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尝试着学习收集花草的名字,根据植物图鉴知道它们的名称和特征,并把它们记到笔记本里,她发现这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自然界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从没有想到过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每一条根须或者每一颗种子都是极为复杂和完美的。
  月光从外面洒进来,安静、美好。她坐在床上的月光里,抱住自己,恸哭。
  她怎样想自己的一生?
  陈维维的奶奶祖籍河南,那一年,中国任何地方都在闹饥荒。她饿着饿着被卖到了江苏,在这里跟着大她很多岁的男人讨生活。一生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陈维维说奶奶知道自己失去儿子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年轻时,她泼辣、强悍,小小的身体里,藏着想象不到的能量。老了老了,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看上去干瘪、无力。
  她后来经常自言自语,她说自己谁都保护不了,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她都没有力气去讨一个公道。她是同龄的女人中,少有坚持说“尊严、说法”的人,这一点,通过父亲也遗传到了陈维维身上。
  她的眼睛浑浊,看不到光亮和生机,她说,我定是前世造了孽,上帝才这么惩罚我。她就是那段时间对宗教信仰更加笃定的,她的一生经历了很多苦难,老年失子对她是最重的打击。她更加频繁往返于教堂与家之间。如果说陈维维是去现实生活中寻找与痛苦平衡的方法,她的奶奶则是通过宗教,认为那里会给她答案。有一天,教堂被拆了,那是小镇上的副中心地段,房地产商与小镇政府都没放过它,在此之上建了商业楼盘。
在那条总是雾蒙蒙的小路上,人们再也看不到一个瘦弱的矮小的老人,不知所措地茫然独行着。
  不久之后,她也走了。去世前,她瘦得脱了相,陈维维说那时她才知道皮包骨头究竟是什么样的形容词。她每天只能躺在床和沙发上,看着人们于她眼前走来走去。
她的人生在往回倒,她仿佛回到了不会走路的婴孩时期。
  不知道那时候,她怎么想自己的这一生?陈维维想知道答案。
  她的家乡,是江苏省徐州市贾汪区。一个曾经的“采煤塌陷区”。当地房价,从原来的每平方米4000多元,涨到了每平方米10000多元。
  房地产的热浪早已从一线城市到了二、三线城市。后来依所学专业有金融机构工作、金融行业创业经历的陈维维当然知道这一点。她有将投资机会放到哪里的决定权,想了想,还是将某一种可能性放到了东北一个寒冷的县城。
  那里有荒凉的小镇和小小的村落。冬天的时候是无涯无际的白雪的海洋,夏天是庄稼、青草和花朵的天地,还有绮丽多姿的云彩。
  有一年她去那里,许多灰溜溜的凛冽冬日的样子,跑进脑海里,遍地泥泞。
  路边有棵柳树,掉光了树叶,几只无家可归的麻雀栖息在树枝上,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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