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懂王家卫 读懂已非少年人

  近日,“香港文坛教父”刘以鬯先生病逝,痛悼之余,无意间,竟勾起对王氏文艺片的一轮回味。

作者:沈言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7-02
  如果你自诩为文艺青年,大神王家卫的经典文艺片自然不容错过。后现代的画风,意识流的技法,浑然天成的配乐,匠心独具的色调,见微知著的细节,寓意悠远的对白或旁白,交织成人生、情欲与回忆的不二光影。
如无常的人生: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阿飞正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重庆森林》)
  “当你年轻时,以为什么都有答案,可是老了的时候,你可能又觉得其实人生并没有所谓的答案。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有些人可能会变成你的朋友或者是知己,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任何跟人摩擦的机会。有时候搞得自己头破血流,管他呢!开心就行了。”(《堕落天使》)
  如无力的情欲……
  “因为我很了解我自己,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旺角卡门》)
  “虽然我很喜欢她,但始终没有告诉她。因为我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东邪西毒》)
  “有时候,耳朵比眼睛还重要,很多东西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好,一个人可以假装开心,但声音就装不了,仔细一听就知道了。”(《春光乍泄》)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虽然有时只是逢场作戏,虽然有许多只是雾水情缘,不过没关系了,哪来那么多一生一世。”(《2046》)
  如无奈的回忆……
  “能忘的都忘了吧,能记得都不必记得,有些话太久没说,也就懂了,你,用仪式向自己献祭,活在最普通的岁月里,默默成为我此生的风景,有一天,倒映在奈何桥底,孟婆汤里。”(《花样年华》)
  但求,岁月无悔。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一代宗师》)
  哲思隽语信手拈来,可有一句戳中了你的痛点,扎了你的心,抑或泪了你的目? 
 
  没有刘以鬯就没有王家卫
  作为一个女文青的我自视为王家卫忠实拥趸,几乎逢片必追。然则,王氏一向“慢工出细活”,近年尚无新作面世。另类的“空窗期”,对于迷妹而言,是漫长的等待。
  近日,“香港文坛教父”刘以鬯先生病逝,痛悼之余,无意间,竟勾起对王氏文艺片的一轮回味。事缘老先生的代表作《对倒》与《酒徒》,正是王氏经典《花样年华》与《2046》的灵感源泉。
  刘以鬯先生而立之年移居香港,作为南下文人,在“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点”,夹缝求生,白天写流行小说娱乐读者,黑夜写严肃小说娱乐自己,不仅“靠一支笔在香港活了下来”,而且成就了“香港纯文学之宝”的江湖地位。
  不惑之年,老先生写就《酒徒》,成为中国意识流小说的开山之作。至于《对倒》,则完成于耳顺之年。
  《对倒》共有两个版本:长篇版本洋洋洒洒十余万字,刊登于70年代的《星岛晚报》,每日千字,连载逾百日;短篇版本短小精悍三万字,乃应《四季》杂志约稿,经大幅删改而成。写作灵感源自集邮术语“对倒”,即一正一反两枚颠倒双连邮票。
  小说采用双线并行的架构方式,由两个平行故事交错而成。年华老去的上海移民淳于白,正值芳华的香港土著亚杏,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外乡一本土,一怀旧一怀春,在同样的时空,相遇却不相识。在近似的行为模式里,包裹着的,却是南辕北辙的思维范式,流动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年长男士不断追忆过去,年幼女士却是不停憧憬未来。起伏交错的意识流,赋予独立个体以独特生命意义。
  有人说:“没有刘以鬯,就没有王家卫。”传说中,王家卫十分喜欢《酒徒》,登门《香港文学》杂志社,拜访老先生。临别之际,获赠《对倒》,如获至宝,因缘际会,由此诞生了《花样年华》。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
贯穿影片的三段过场字幕,均引自长篇版本的《对倒》。虽然人物与情节迥异,但电影主角周慕云与苏丽珍,由外遇受害者而变当事人的戏剧性对倒,又何尝不是与小说主旨相映成趣?关于“她”和“他”,关于时代与岁月的字句,由小说移植至电影,竟是天衣无缝,岂不拍案称奇?
  据说,当年许多影迷因为影片的缘故而去阅读小说原著。对此,王家卫自言:“让世人重新认识,知道香港曾经有过刘以鬯这样的作家,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过往,王氏曾经引用《酒徒》文字,作为影片《2046》的过场字幕;而今,王氏亦再次藉此文字,悼念6月8日仙逝的刘以鬯先生。
  从纯文学大师的花样百年,到文艺片巨匠的花样年华,海派文人之间的启蒙、感恩与追思,令人动容。绵延其间的,还有几代人对于香港文化黄金时代的集体回忆。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美丽
  遥想影片上映的千禧年,我正负笈澳门,隔海相望,骨子里赤裸裸香港流行文化资深迷妹一枚。此时此刻,再回首,不容否认,影后摇曳生姿的旗袍秀,一度华丽惊艳了迷妹的近视眼。除此之外,印象最深刻的,怕是莫过于梁朝伟的忧郁眼神和张曼玉的娉婷身影了。至于婚外恋主题下,禁忌男女千回百转的痴与怨,彼时却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是否可以由此而自恋地解读为“少不更事”,毋庸赘言,相信你懂的。
  光阴荏苒,日月经年。对于《花样年华》的沉睡记忆,竟因着一位文学泰斗的辞世而复苏。夜阑人静,百无聊赖。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莫名经鼻息吐纳,无关歌名,无关歌词,只有萦绕不去的旋律。鬼使神差地打开搜索引擎,赫然发现,哼唱的竟是 《花样年华》的电影主题曲。
  原来,曾经深信不疑的失忆与遗忘,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无意识。于是乎,记忆瞬间秒醒。人生是一场久别重逢,午夜抱拥《花样年华》,再也无心睡眠。
上世纪60年代,一幕缘起缘灭的悲情戏码,在殖民地香港上演。
  老旧的唐楼、逼仄的狭路,萍水相逢的中产男女,冥冥中注定有缘无分。始于租房搬屋的偶相遇,在经历着各自另一半的无情背叛中,由试探而至坦承,在另一半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反复臆想中,不经意开启了另一段若即若离的畸恋。
  昏黄的街灯、朦胧的雨巷,同病相怜的围城男女,总是不期而遇。一次次易位扮演配偶出轨,在近乎自虐的情境中,两颗受伤的心,一步步靠近,分享苦痛,相互慰藉,彼此疗伤,间或夹杂着些许复仇的快意。
  缭绕的烟圈、精致的口红,进退维谷的痴男怨女,在恨海情天载浮载沉。尽管男女主人公都梦呓似地表白“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但“原来有些事情,不知不觉中就会发生”。暗生的情愫早已深种,挥剑斩情丝,谈何容易。
  从浅相交到深相知,挣扎与压抑,只会事与愿违:愈要落荒而逃,愈是束手就擒。直至男主走南洋前的真情告白,女主终于抛开世俗禁锢,在深情相拥中,一溃千里。然而,结局依然感伤,陷入爱而不得的恨别离。时过境迁,重回故地,却再也没有了交集。
  在错误的时间,邂逅美好的爱情,是人生的荒诞不经,还是命运的冷酷无情?没有海誓山盟,无需翻云覆雨。此时无声胜有声。从擦身而过到失之交臂,对倒的角色,在人言可畏的殖民时代,演绎欲迎还拒、欲语还休、欲罢不能的虐恋美学。在颠沛流离的乱世,浅吟低唱颠倒错乱的爱情悲歌。
  渴望一个笑容
  期待一阵春风
  你就刚刚好经过
  突然眼神交错
  目光炽热闪烁
  狂乱越难掌握
  我像是着了魔
  你欣然承受
  别奢望闪躲
  怕是谁的背影叫人难受
  让我狠狠想你
  让我笑你无情
  连一场欲望都舍不得回避
  让我狠狠想你
  让这一刻暂停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美丽
  ……
  爱而不得才是爱情的至高境界。当低回婉转的琴音再次响起,相邻而居的苦恋男女,隔墙相思,隐忍而含蓄。明明这么近,偏偏却又那么远。所谓咫尺天涯,亦不过如此!
  年少不懂王家卫,读懂已非少年人……
  不再晦涩的花样年华,当万水千山走遍,蓦然回首,可会洗却铅华,笑看风云变?
  月华如水,流泻满地。静美了红尘,温柔了岁月。午夜梦回,你可会忆及曾经属于自己,或含苞或怒放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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