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妖”李蕾

  中国的名人里,好些年没有出现这羞涩、真诚、放肆,诗一般的世界观了。
 
作者:本刊记者 何焰 发自上海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7-09 收藏
  “为什么要离开央视?”“为什么要跨界创业?”
  这可能是李蕾第101次回答这些问题。
  她坐在我对面,靠着椅背,搅着果汁,笑着说:“我基本知道你要问什么。”
  一张素净的脸,看过去就接触到一双眼睛,亮、黑,很放松。
  这是她离开电视台的第三年,也是她的自媒体创业公司开始赚钱的第二年。
 
  吓出来一腔孤勇
  “有人需要我吗?”“有人会来报班吗?”2015年7月,上海,环球港,一间会馆里,李蕾在等待中有些忐忑。
  她刚刚做完一场讲座:《如何找到你的声音密码》,教授大家控制、使用自己的声音,现场观众可以当即报名,参加线下“声优课”。 
  李蕾曾是中国最顶级的谈话节目女主持人之一,主持过《开坛》《风言锋语》和《1起聊聊》等响当当的节目。
  当年,作家陈忠实总说:“提起陕西,大家不止会想起羊肉泡馍、兵马俑,还有《开坛》。”
  被定位为内地版《锵锵三人行》的《风言锋语》,和易中天搭档主持、在央视一套播出的《1起聊聊》……电视台赋予李蕾的这些荣光、兴奋劲儿、名气、平台,在2015年,全部消散了。
  因为这一年年初,她“裸辞”了电视台的工作,给自己生了一个女儿。
  此时此刻,站在演讲厅中,她的计划很简单,“声优课”每月开一次班,每次招生不超过30名,每人学费1980元。
  倒不是因为缺钱,李蕾说:“我还挺有钱的。”但她还是焦虑,近20年的媒体人生涯,她会说话,会写文章,认识很多人,但哪一样看起来都没法赚钱。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了,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一年,李蕾40岁,刚经历了人生最低谷的一年。但陷入困境的起因,是骄傲的。也因骨子里不愿入鞘的骄傲,李蕾从未为离开电视台后悔过。
“为什么离开电视台?”
  如同7年前她只身离开西安,从《开坛》辞职时,大家质询的语气一模一样。到30岁之后,尤其是女性,职业生涯重新开始,总是有人不理解。
  李蕾有的时候认真回答。她说得很美:“在这艘巨大的泰坦尼克号上,已经找不到我要的位置了。它快要沉没了,船上的同行纷纷跳水,挥手作别,禽兽分野,我不想走,但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
  事实是,2012年李蕾所主持的所有节目都被停掉了,她写过很多检查,也挣扎、生气过,但最后终于认账—谈话节目在旧的平台上没有生存空间了。
  2013年主持的央视谈话节目,播出了一整年,也一直没有火起来。渐渐地,她所在的频道好几个月都不开业务会,开会也不选题,改念红头文件。台里的小伙子告诉她:“李老师,我们找不到女朋友。”而她自己回家,发现墙上的电视机,已经十个月没有打开过。
  她“吓坏了”,如同大难临头,吓出一腔孤勇,“裸辞”了。
  李蕾说,她用知识服务于人,就是一个手艺人,手艺人不仅得做事情,还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继续留在电视台,是可以活下去,但这种“什么都难以发生”的过气感,实在是太要命了。创业,才会有一百万种可能。
  她是心有猛虎的女人,既然33岁时离开过母城西安,离开过房子和父母,那么40岁也有勇气离开体制内的上海电视台。
  同样,再过些年,疑问声也会慢慢小下去的。
  果然,从2015年的最低谷出发之后,李蕾的状态慢慢就好起来。
 
  仿佛若有光
  今年3月,李蕾出了一本新书,《美是步履不停》。零零碎碎的散文讲她近些年的生活,只讲近些年:她的小女儿、自媒体公司,从无到有,慢慢长大……
  许知远说:“这本小书对她意义非凡,是她再次塑造自己的明证。”
  从体制内出走创业的媒体人很多,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李蕾属于做得还不错的那一部分。
  她一开始是走过弯路的。在2016年,李蕾最开始成立公司时,她下定决心不做那些很文艺的事,要做医疗美容专业入口。
  “是为了帮助女性从男性手中夺回定义美的权利吗?”我问得太深沉。
  “不是,是因为医美市场大,钱多,要带着团队活下去。”李蕾很坦白。
  朋友说她,跨界跨得“堕落”。
  李蕾不理会“堕落”这一说,反倒写文章说,《我们要对你做,春天对樱花树做的事》。“追逐美,怎么会有错呢?”
  但李蕾坦承,自己确实对这个行业不感兴趣,而且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于是赶快调整、转轨,重回了热爱并擅长的视频内容制作,砸钱做了两档原创视频节目,一档是脱口秀《女强教室》,另一档是人物纪录片《这个时代的审美》。
  这两档节目都没有赚到钱。
  创业时便决定绝不做太文艺的事,为什么又做回了人物纪录片?
  这个问题别人已经问过:“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理想主义,和创业的风险了吗?”
  “意识到了,但控制不住。热爱有时候就是很昂贵的。”
  李蕾说自己一直是个很分裂的人。当她是一个公司CEO时,她非常理性,对于公司运营想得非常细,该开除人的时候也绝不心慈手软。
  “但是在我爱的事情上,我也没法控制自己,我爱什么都是毫不犹豫,而且不计后果。”
  第一次意识到肩头的公司责任,李蕾暂时踩下了《女强教室》和《这个时代的审美》第一季的刹车。
  2017年4月,李蕾的好运终于来了。这个狂热和理智交织的创业者,竟然真的挖到了第一桶金!
  在天使投资人杨振宇的提醒之下,李蕾将“声优课”从线下转到了线上,以知识付费产品的形式与“十点读书”合作推出,第一个月,竟然卖掉了2万多份,公司开始赚钱了。
  李蕾感到惊讶,如此小的受众群体,竟然也能卖出如此规模的产品。
  无论如何,首金之后,创业者头顶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消失了,李蕾的自媒体公司盈利状况越来越好。到2018年1月,“李蕾声优课”已经有7万+学员。
  紧接着,李蕾改建了公司的录影棚,添置了新的录音设备,又推出了“游丝棋彩妆课”和“声音小明星”这两个新的知识付费产品。于此,李蕾的又一个本事用上了,她认识各行各业的很多人,竟然也可以用来赚钱了。
  李蕾觉得不可思议。2015年,创业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成天懊恼,自己是最笨拙的手艺人,为什么只会说话、写字和认识很多人,但如今,她发现靠着教人说话、写书给人看,甚至把认识的人介绍出去,都可以得到市场的奖赏。那些曾经苦恼于其无用的资源,似乎一下都活了过来。
  自由表达和多元需求,为各种各样的自媒体挣得了市场份额。而网络支付的便捷性,让很多传统“手艺”得到了意外的市场兑现的机会。这是时代大背景给专业媒体“手艺人”的红利,再小众的领域,做到擅长,也能“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于此,李蕾得到一种朴素的感悟:“坚持”。
  “为了什么坚持呢?”
  李蕾通常不太考虑责任,也不考虑社会,她考虑自己。她说,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坚持,即便不知道为什么,也要坚持。
  聪明人说傻话,但李蕾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公司上周一搬家了,去了一个更大的地方。”“《这个时代的审美》将在8月出一本同名书籍,第二季也进入了广告招商阶段。”
  对于李蕾来说,第二个消息,也许比第一个更好。
 
  诗人哪去了?
  跟李蕾对话很刺激,她声音有磁性,吸人进去,有的新记者去采访她,听着听着入了迷,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不光是新记者,也有学者评价说,“跟李蕾对话,是一场战斗,非拿出十二分精神,斗智斗勇不可,总觉得平平常常的话,都暗藏玄机”。
  但如果心无旁骛地交谈,又非常地轻松、愉快,李蕾坦白得厉害。
  她对钱和名气,都不遮掩,但把爱放在金钱之前,有种不权衡的、奇妙的洒脱感。
  “央视女主持是个误会”,李蕾说,虽然她主持的《1起聊聊》在CCTV-1播出,但她从来没有正式入职过央视,一直是SMG(上海电视台)的主持人。
  “你对名气有什么羞涩感吗?” 我问。
  “没有啊,我也挺想出名的啊!”李蕾说,“但我不红,我还没红就过气了!”说着,她就自顾自笑开了,“这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对吧?还挺好的。”
  李蕾说完话,喜欢加一句:“对吧?”带着笑腔,有传染感。看到我笑,李蕾追问:“你觉得我红吗?” 
  这一刻让人想起一句对李蕾的另一评价:“不太像人,近妖”。你琢磨不透她,但不琢磨她时,又觉得那颗心,玲珑剔透的可爱。
  这样的人,是如何长成的呢?
  在来上海之前,李蕾做过电台主持,特稿记者,也做过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
  她最开始实习,那是手写信件的年代。有听众觉得李蕾的声音实在美妙,就忍不住写情书来电台表白。
  后来开博客写文章,也常有粉丝被她的文风倾倒,狂热者连日来表白:“一定要见你。”表白用千字长文,连排版都是工整的。
  一来二去,这样的留言多了,李蕾就写公开回复,话说得凶猛:“见人是无底的黑洞。我并不想见你。写的人和读的人,永不相见才是成全。”
  这让人想起钱钟书那个关于蛋和鸡的比喻:“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李蕾旁若无人地继续写,游终南山写烟雨,“雨自己点燃自己,白烟袅袅。”生气了就呐喊,“任何崇高的集体利益都别想凌驾于我的个人权利之上!”对爱敏感,“这个世界上需要我的人,其实是我更加需要她。”简直什么都写,“希望响马把自己掳了去”。捡便宜话逞邪念,粉丝们说她是女响马,可她本人又偏偏长得脖颈儿修长,眼睛透亮,额头光洁。
  贾平凹看了李蕾的散文,评价说:“这座古城真美好,藏着精灵。”
  这个事放到今天不得了。这种“酷度”,基本相当于周杰伦坚决不给粉丝签名,谢娜微博实名diss芒果台领导,却被马东点赞,说是“马栏山的精灵”了。
  但这类比又极不恰当,因为中国的名人里,好些年没有出现这羞涩、真诚、放肆,诗一般的世界观了。
  年轻的李蕾,好像一个小妖精,说话、写字,样样吸引人,还戴着“令人惊艳的自我主义”,在遥远的西安城里,样样美好都得尽了,她时刻做自己,还那么多人喜欢她,真是太潇洒。
  但她不对我回忆过去的自己,反而愿意回忆整个80年代。说起十几岁的时候,去参加的诗人的笔会,43岁的李蕾,迷人的声线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么长的长条桌,黄酒碗一字排开……”
  今天,那些诗人都去哪了?李蕾不知道。
  不过李蕾现在倒是常见一些其他的人了,动不动的福布斯富豪榜榜上有名,动不动开个微博,大V,粉丝2亿。
  李蕾摆摆手:“我们,怎么会迷恋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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