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上路

  他觉得自己的痛苦不算什么,执迷在追偿欠债上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还是拍纪录片,拍“一部伟大的纪录片”,很快,他上路了。

作者:本刊记者 向治霖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7-28 收藏
  云南勐海县勐遮镇,还剩下最后一位制作油纸伞的手艺人—坎温。那是2014年,现在他已经亡故。
  油纸伞很传统,看起来挺沉,它的制成是全天然、纯手工的。最难的步骤是给伞骨架绷线,介于粗线的原长和断点之间。坎温第一次试,线断了,再试,又断了,还伤到手指。
  搓线,系线,再试,再断。坎温有些懊恼,似乎有些松懈。第七次、第八次,终于系好了,他一脸笑容,高兴极了。
  镜头背后,摄制组的成员却几欲垂泪。
  也不尽是悲意。在另一个手艺人家里,遇见做枫香染的老太太,她指使老伴去熬油,熬坏了,老太太数落他,白白地糟蹋了珍贵的树脂,这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老伴不好意思了,避开镜头。
  手艺人也会失败,会懊恼,会发脾气数落,在“正统”纪录片类型中却少见。坎温,做枫香染的老太太,都是村里普通的手艺人,第一次上镜。
  他们分布在一条跨越23个省份,以199位手艺人为点,彼此连接出的路线上。这条路线从北京向西,至新疆,南下西藏,再向东南行进,贯穿中国版图。
  他们散落在路线周边,多在偏僻的村庄,很难被找出来。
  找到他们,是为《寻找手艺》。做了这件事的人,叫张景。
  
  “又土又穷”
  7月4日,在北京一家原木风格装潢的文艺咖啡馆,我见到张景。这里是通州区,“副中心”的定位让这一带的房价倍增,目前一平方卖到五六万元。
  张景住在骑车过来要20分钟的地方,他购置房产时是2004年,那时一平方是1400元。
  张景是光头, 很显眼。他身材不高,又瘦,属于短小精悍型。聊到激动时,他脱了鞋子,双腿盘在座椅上。疲倦了,便向后一瘫。
  咖啡馆生意很好,人来人往,西装革履者和文青多,他倒自在。
  此时,张景刚刚完成《寻找手艺2》的第二次修改,这是拍摄《寻找手艺》四年后的续集。2017年11月,沉寂在弹幕视频网“B站”半年之久的《寻找手艺》突然火了,大批媒体到访。张景曾表示会在今年四五月开拍第二部,但有了计划,他就按捺不住了,正月十一就再次出发。
  片子的火,张景也摸不透具体的原因。
  这部被电视台拒播的纪录片,是2014年开拍,到2016年年底才制作完成的。起初张景踌躇满志,想着电视台应该是争相播出,但投递后,从多个地方台,到省台卫视,有13家电视台拒绝了他。饱受打击,那时是他最困惑的时期。
  纪录片的圈子不大,有朋友向他转告一位电视台高层对这部片子的评价,“成也真实,败也真实”。
  出身央视,在视频行业里做了十几年,张景不会意识不到《寻找手艺》有“叛逆”之处。它没有既定的框架,拍摄组一行很“佛系”,手艺人或在或不在,或者近期不开工,他们都不强求。片中,摄制组三人常常入镜,张景把他路上的心情也放进去,纪录片的个人色彩浓厚。
  何况,在决定拍摄民间手艺这一题材时,央视的老同事就说过他,张景你脑子进水了啊,民间手艺没人关注的,我们拍出来收视率都不高。
  不过,现在不是传统媒介的时代。2017年4月,张景分五集把《寻找手艺》放在了“B站”上,一度被推上首页推荐。
  真正的走红是在10月,毒舌电影推荐了《寻找手艺》。毒舌电影讲述了一个略“卖惨”的故事,为了拍片,纪录片的资金是导演卖了房子凑的。摄影器材,是淘来的二手残次品,“又土又穷”……但就是好看!
  张景说,网上的说法是真实的,但有些“夸大”。他的确为了凑集资金,在2013年卖掉了在燕郊的一套房,当时房子还在还贷款,自己没有收入,相当于脱去一个累赘,还能到手40多万元。
  不论如何,继《我在故宫修文物》后,《寻找手艺》成为又一部在“B站”被捧红的纪录片。
  
  有期盼没规矩
  有了《寻找手艺》的铺垫,《寻2》的拍摄更加顺利。张景对自己的风格也有了底气,拍起来驾轻就熟。
  从2月26日出发,到6月25日,张景在家里粗剪完成了第一版,四个月的时间,比第一部的用时3年短了不少。《寻2》,是反着第一部的路线走,探访当年拍摄的手艺人。
  “四年时间,剪片子的我整天面对的都是他们(手艺人),感觉已经是老朋友了,很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所以有了第二部”。张景说,寻找路上,车子开到浙江的一处村庄,几名农民正在路边田地里劳作,他们戴着口罩。他在车上看到其中一人的眼睛,感觉是拍过的手艺人,下车问,果然就是。不过手艺人却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们是“单方面的老朋友”。
  拍摄团队还是上一部中为观众乐道的“铁三角”:导演张景、原定的摄影师小蒋因病“跑路”后不得不扛起摄像机的原司机何思宏,以及出发前一周才学会录音的录音师兼“搭讪能手”喻攀。
  其实还有一人,但被“雪藏”。他是看了《寻找手艺》后慕名来的“粉丝”,拍摄越久,敬仰越少。张景说,他们团队无规矩无计划,早上睡到自然醒,傍晚8点吃晚饭。这位“粉丝”做过摄像,觉得不该这样。双方越走越远越陌路。
  张景的拍摄标准是,没有标准,“心里有期盼,但是没有规矩”。因此在《寻找手艺》上,才有了坎温前七次的失败,枫香染老太太熬油的失败……
  在2001年进入央视,工作3年后,张景用在央视学到的技巧服务于商业拍摄。张景说,他深知纪录片的套路,是故意设计的“另有玄机”。他用找厕所做比喻,正常人指路,直接指向二楼一个确定的方位,但“正统”纪录片不是,“一定要带人到一楼,发现不是,哦另有玄机。再到二楼另一侧,发现也不是,这时候节奏紧张,再来点悬疑色彩的配乐,很是吓人”。这种套路在《走进科学》里最大化。
  都是套路,套路隐藏在一套既定的概念框架下。拍摄对象,就成为一道已经成形的“填空题”中的“空”。
  张景想摈弃这些,他称作是“工业气息”的东西。他把自己加入纪录片,是认为“片子里‘我’的痕迹越少,工业气息越重”。没有“我”的主观角度,那么拍摄者的认知论一定是既定的概念和框架。
  观众喜欢他的任性而为,但张景喜欢用道家思想,说是“无为而为”。
  《寻找手艺》火了后,有没有为片中的手艺人改善生活呢?拍摄《寻2》时,张景是带着这个问题出发的。
  至少何思宏是彻底改变了。他原本是“搞IT”的,其实是在中关村电器城工作,做修补机器、销售的活。在拍摄第一部时,才到山西,原来的摄像师小蒋中途离开,负责开车的何思宏承担了摄像师工作。他一窍不通,“但是是一个很敏感的人”,途径新疆时,他把摄像机固定在车前,想拍出风的感觉。进入新疆的公路常年风沙,沙尘在车前急急避让,“我真的看到了风”,“B站”有弹幕这么说。
  第一部完成后,何思宏真的顺利转型,成为了一名行业内的摄像师。让张景郁闷的是,与何思宏再次合作,他却发现,何思宏“沾染了行业里的匠气”,这恰恰是他想避开的东西。
 
  “狂妄”与愤怒
  张景是一个内心挺高傲的人,或许隐藏在那个“卖惨”的故事里,没被发现。
  就像他所拍摄的手艺人,曾经在高端专业的灯光、布景,“长枪短炮”的镜头下,他们的高傲,被消解在概念先行的拍摄流程里,也没被发现。
  手艺人对自己的身份是很骄傲的,这一点张景很清楚。他出生成长在湖南西边的一个村庄,村庄里的手艺人也是农民,他们的手艺如木工、编织箩筐,道场法师等,都是村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之物。因此地位高些,收入也高些。
  在“小虎队”以前,张景小时候的偶像是村里的手艺人张华国,他给死人做道场,要在白纸上画人、画房子,然后烧掉。张景崇拜他,和他一个村子,但是连靠近他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到了公共讨论中,手艺人突然成为了 “弱势群体”。
  张景对他们的公众形象无法信服,自己去拍,尽量“无为”,无干扰。喻攀和张景一样,也是农村出身,他们在与手艺人沟通时,永远蹲坐在手艺人的视觉之下,“很自然,我们心底里是崇拜他们的”。手艺人处于俯视的视角,这才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常态。
  至于张景的傲气,他想自己说出来。
  他有一篇未完成的演讲稿,题目就叫《一个极度狂妄的纪录片导演》。他说,我狂妄到什么程度呢?我做这部纪录片不仅仅是个人梦想,我是想颠覆一些东西,颠覆纪录片的传统。够狂妄哈?
  反“传统”,是他“狂妄”的底。
  在学会“反抗”和“狂妄”之前,即四年前,张景是另一副模样。用他的话说,“曾经是一个很坏的人”,渐渐积郁。
  2004年离开央视后,张景接商业拍摄,很多是各种NGO和基金会的单子,他并没有离开拍纪实性影像的圈子。他曾经到河南拍摄艾滋病,间接帮助了中国艾滋群体,得到外国的每年2亿元的资金帮扶,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也有“失手”时,他曾经被安排到长江某化工厂排污口,合作者告诉他,这个化工厂污染长江,拍摄后能解决这个问题。张景那时深知、也熟用套路。排污口只是很小的一支流,他设法取景,怎么严重怎么拍,拍得像“整条长江都被污染了”。之后,张景通过电视看到他拍摄的画面,出现在一个国际环保峰会上,作为了中国工业污染长江的例子。这让他愤怒又无力,他的手艺,成了别人的工具。
  还有他亲眼见过的例子,在内蒙古,摄像师付费让农民走过一段废气排放区域。到成片,主题成了“中国农民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中放羊”。
  张景说,后来的拍摄,他觉得没有问题的,就不改。到2013年,数笔款项被拖欠,生活陷入苦地。
  随后,他加入了一个培训班,里面多是民营企业家。培训班“洗脑”,要众人当面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有的老板身价2亿,但最穷时身上只有17块,生意运营不下去,数度自杀。张景发现,他从前不怎么瞧得上的企业家,也有痛苦一面,和他们追求自我的一面。
  “相信‘相信的力量’”是培训班教给张景的主旨,他说,那时起,觉得自己的痛苦不算什么,执迷在追偿欠债上,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那么,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还是拍纪录片,拍“一部伟大的纪录片”,很快,他上路了。
  《寻找手艺》后,即便在互联网上有诸多美誉,也具化成为现实中的几座奖杯,但他依然很难找到现实的“知音”,相反,科班的老同学指责他太乱来了,是一个无意义的破坏者。
  也许是含蓄的说法,纪录片圈子不大,京圈更小,“现在有很多人反对我”,张景说。还有旧友问他,片子放在网上,不赚钱,还为了片子欠了百多万,怎么生活?张景回他,生活没问题。旧友说,你别撑啦,你就装吧。
  不被理解,是一个反“传统”者所要支付的代价。功成名就后,这些也常常被看作是他们荣耀的一部分。
  张景很知足,他说,现在住在北京,衣食无忧,他已经是自己小时候想象中的“国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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