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哲和《镖人》的魂

  将第零章上传到网上的那一瞬间,看到封面上父亲的题字—“镖人”,端正强劲。他的心一抖。

作者:本刊记者 何焰 发自福建厦门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9-13 收藏
  许先哲没有学过一天美术,但26岁的时候,他决定要成为一位漫画家,创作出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9年后的今天,35岁的许先哲说。此时,他成为漫画家已经快4年了。
  那,“了不起的作品”出现了吗?
  许先哲的第一部漫画作品《镖人》,一部以侠客“刀马”带着儿子护镖为主线,以隋末乱世为历史背景的章回体武侠漫画,从2015年连载至今,在国内30多家网络平台上的阅读总量已超过10亿,被媒体称为“国漫之光”,随后登陆日本最大的漫画网站,日本NHK电视台报道其为“太阳系级别的中国动漫精品”。
  但许先哲对这些名气总是懒洋洋的,他只喜欢跟人谈内容,谈漫画。谈到当初陪伴他青春的世界顶级漫画大师们都推荐、认可了他的作品时,他从眼底笑开了,“像漫画一样奇妙啊。”
  “再等我十年,或者五年。”许先哲说。
 
  入 痴
  我第一次见许先哲的时候有点崩溃。
  问他画漫画第一次得到肯定是什么时候,他扭头求助一旁的编辑,“什么时候?”
  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新书签售是什么感觉,他认真想了一下,说:“我忘了。”
  “你问他今天是几月几日!” 新漫画app的编辑朴召夏在一旁打趣说。
  许先哲这回笑了,因为近视而一直眯着的眼角,放松地垂了下来,有种天真无邪的迟钝感。“我知道是七月,但不知道是几日。”
  随即,他有点抱歉:“我这样,你采访是不是很没意思?”他建议我跟他聊《镖人》,“我可能比较关注作品”。
  朴召夏告诉我说,许先哲对生活的记忆力很差,因为“他的心思都在作品上”,每周都要想很多很多故事,还要想怎么画更精彩。他常常画到天亮。
  我一直知道画漫画是一个非常消耗时间与体力的职业,它需要创作者像“写小说”一样,会建构角色、编织情节、设计故事脚本;像“拍电影”一样,会安排分镜、演出故事。如果对漫画的内容心存敬畏,总想做出一部“了不起的作品”的话,那么这位漫画家还要考虑表达的文学性,和内容的思想性。 
  在刚开始准备《镖人》的几年里,许先哲每天练习15个小时以上,再加上翻阅隋末史料、构思怎么讲故事……到后来,已经完全放弃了私人生活。
  有老家的朋友来厦门出差,找他喝酒,许先哲给对方发了个红包,说是饭钱,并再三致歉。“因为实在放不下正在画的漫画分镜稿。”朋友表示理解,但次数多了,就日渐没有人再来找他了。
  “你后悔过吗?画漫画到现在。”我听闻,许先哲年少时逃课也要去喝酒,朋友很多。
  他突然睁圆一双眼,看着我:“从没后悔过。”
  这是他回答得最快的一个问题。
  日本知名漫画编辑、双叶社(代表作《蜡笔小新》)的前主编栗原一二,现在是负责《镖人》的编辑。他和许先哲两个人经常在会议室进行的“英文长谈”,一直是公司内的趣闻。
  “你的英文这么好?”因为知道许先哲曾拿过韩国文学翻译院的新人奖,翻译、出版过3本韩国小说,再听到这个消息,我便有些惊讶。
  “不是太好,其实栗原老师也只会日常对话。”
  “那怎么谈?”
  “总之可以交流。”
  说漫画的事情,他就总是在笑。
  朴召夏说,他们还专聊漫画脚本、创作技术等特别专业而难以表达的话题,一聊就三四个小时。
  栗原一二发过一条微博:“许先哲对作品已经进入‘痴’的状态。被他带动,我这一年来也把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作品上,无暇他顾。” 
 
  理想是纯粹不是弱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镖人》第一章“游侠”,开篇一页黑纸“笼罩”全书,印着上述16个白色大字,来自司马迁的《史记》。
  但漫画的主人公刀马,却游离于这张黑纸之外。他没有秩序,也不符合道德。他来去如风,但又被一种强烈的个人价值追求所牵引,不知何时就会横刀立马,与社会秩序发生激烈的冲突。
  许先哲很少与人冲突。
  虽然他从初中开始就偷偷喝酒,但直至长成大人,也始终安静着。粗略看来,近年来也只有过一次冲突。
  2017年7月27日,魅族科技旗下的账号发布了一则漫画广告,抄袭了《镖人》第一章的内容。“甚至都懒得临摹,直接叠上去描图。”
  看不惯这种“低劣”的抄袭手法,许先哲发微博宣布要“死磕”—个人出资30000元,以抽奖的形式鼓励大家转发,帮助维权。包括最后维权成功获得的18000元,许先哲也在微博上立刻、全部分掉了。
 
  为什么这么做?
  许先哲没有直接回答,笑着问我有没有看到他还送了对方一张图。“你们侵权的条漫广告,我实在看不下去……下面这个版本我免费授权给你们。”
  看得出来,对于这张故意制作的正版图,他是有几分得意的。
  “我希望这次可以造成大一点的影响,这样,以后的抄袭者在抄袭之前,至少要想想可能面临的后果。”
  新漫画CEO朱槿说,漫画界的侵权非常普遍,光是新漫画一家公司,目前正在处理的侵权事件就近400百起。保护版权对于漫画家乃至整个漫画行业,都是至关重要的,“没有版权保护,全中国的漫画家就都要饿肚子”。
  而根据艾瑞咨询出版的《2016年中国漫画行业年报》,近年来,中国的漫画行业之所以能够逐渐有起色,跟我国在2005年以来持续的打击盗版、保护版权行动密切相关。
  但现阶段的中国漫画业,与日本还是有很大区别:不光是版权保护的问题,还有产业链的不完善。在日本等发达国家,漫画有很多机会可以进入下游产业,无论是改编成了影视、动画,还是授权游戏、周边,漫画家都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收入。有了钱,可以再组建工作室,招聘更多助手,画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中国漫画产业链近年正受资本灌溉,逐渐发展,但漫画家们仍旧没有那么多赚钱的渠道,有的甚至要放弃更高薪的职业。
  许先哲很坚定地向我否认了画漫画是为了“利”,我也无意求证,毕竟他在二十六七岁时,决绝地放弃过相对更高薪、体面、稳定的翻译工作。
  但他在微博强势维权,也作过不遮拦的声明—驳斥那些鼓动他“用爱发电”的人: “我能准备四年多的时间,不是因为我不食人间烟火”,“好的创作者肯定是要富裕的,这样才能做出更好的内容。” 末了还有点恶狠狠的意思,他说:“追求理想是纯粹,不是弱智。”—他维护,并确信着中国漫画家们将来的“利”。
  另外他是中国目前唯一一位从“知乎”火起来的漫画家,他因为关注电影、文学、设计、少数民族,且颇有见地,而逐渐被人认识,并意外将漫画传播了出去。
  漫画、文学、知乎以及微博的表达—在思想层面,许先哲有一个溢出于现实生活的强大自我,这是他生命中的神秘物质,难以捉摸,又很安定。如同他的笑,发自内心。
  而他自己,和刀马一样,在那张黑纸上游离。
 
  “这是你题的字”
  “谨以此书, 献给我的父亲。”是 《镖人》单行本中后记的最后一句话。
  对许先哲的采访先后有三次,最后一次我从广州去了厦门,他才答应,可以给我讲一点作品之外的自己的故事。说出来,大多是关于他的父亲。
  许先哲告诉过他妻子,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出差回来,给他买过一本《丁丁历险记》,但许先哲第一次读到的《丁丁历险记》并不是父亲买的,而是家乡延吉图书馆的。
  这是一个被他反复提及的场景,自称记忆中最清楚的画面。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寒假,他一大早起来了,等到8点,吃完早饭,在大雪中走向图书馆。90年代初的中国东北边境小城,还没听说过空气污染,雪又白又大,没过脚踝。那一天,幼年的许先哲莫名地非常兴奋,随后他就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人生漫画的启蒙书—《丁丁历险记》,受到震撼,并播下了一颗埋藏很多年才会发芽的种子。
  童年时,父亲是支持许先哲看漫画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读漫画变成了不被允许的“地下活动”。上高中后父亲撕过他的漫画书,冷冷地说:“不务正业”。
  许先哲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他开始逃课、喝酒、打游戏,去街上混。不仅偷偷看漫画,许先哲还以同班同学为角色,画过漫画。漫画很有趣,就从班里传到校里,学生传给老师,老师又传到了父亲那里。
  父亲问他:“要不然考美院吧?你成绩不好。”父亲大概觉得他画得好,虽然没有夸他,但已经在主动妥协。
不料,许先哲倒拒绝了。他告诉我,不是不想考,是美院的学费太贵,家里还有个妹妹呢。而且,80后一代人虽然看着漫画长大,却只“想”当科学家和医生。当漫画家太新奇,真没想过。
  高三那年,成绩不好的他好像突然就开了窍,用一年时间拼命学习,高考竟然考上了一所“211”大学,这印证了父亲对许先哲“特别聪明”的一贯印象。但好景不长,大三他就要休学去创业。父亲出离愤怒,从延吉冲到学校来,要修理他。
  “我躲起来了。”
  “为什么?”
  “我害怕。”
  许先哲躲着的时候心想:“等我挣到大钱了,你就不会说什么了。”但在三年后,他创业失败了。
  父亲第二次为他设计好了日后的路,这条路很东北。“回来考个公务员,在杂志、报纸上发一点文章。” 但好像又看扁了他,觉得他做什么事都是半途而废。
  许先哲第二次拒绝了。他认真告诉父亲,自己要画漫画。父亲懒得理他。
  2013年的春节,许先哲把准备了近4年的《镖人》底稿带回了延吉的家,男主角叫刀马, 带着一个儿子,四处护镖,闯荡天涯。数千幅的底稿让父亲震惊了,他竟然说了句:“干得好!”
  许先哲请父亲给《镖人》题字,父亲一下子写了好几个版本,说:“你挑!”于是,就有了《镖人》现在的logo。
  “你们还说别的话了吗?”我问许先哲。
  “没有,我们很少说话。”
  许先哲再见到父亲,是2013年的年底,在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里。因为家属探看时间受限,许先哲在ICU门口候了一个月,每天只能见到父亲半小时。等待的期间,其他病房里的人,有的回到了家人身边,有的永远地再见了。
  “时间不多了。”许先哲对自己说。他30岁了,才终于长大了。《镖人》准备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发表,是因为不知道故事怎么开头。但现在不能管这些了,时间不多了,快点画好开头吧!
  父亲终于出院,却已经不认识许先哲。
  许先哲飞奔回沈阳,快速地给《镖人》画好了开头。将第零章上传到网上的那一瞬间, 看到封面上父亲的题字—“镖人”,端正强劲。他的心一抖。他率先、郑重地与父亲和解了。
  2018年,《镖人》的单行本出版,许先哲把书寄回家,母亲指给父亲看:“镖—人,这是你题的字!”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反正父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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