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和美国:情难断、恨难消

  埃尔多安是现实主义者,在无法和美国完全切断盟友关系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多头下注”,扩大和俄罗斯、中国的合作关系来牵制美国。

作者:顾坚 扬州大学外国语学院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09-25
  土耳其和美国这对长期的北约盟友,近来因土方扣押美籍牧师安德鲁·布伦森而反目。美土互相冻结对方内政部长和司法部长的资产之外,美国还借口里拉汇率走贬,把针对土耳其钢铁和铝制品关税的加征幅度翻倍,导致里拉兑美元汇率8月10日出现崩盘。
  “他们有美元,我们有神;他们无法用美元推翻土耳其!”与美国开撕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8月底的演讲中称,西方信用评级机构是一个“犯罪集团”。他还怒批美元阻碍全球贸易,表示土俄正就非美元交易进行协商,并且土方希望近期获得俄S-400防空导弹系统。而有报道称,美国正考虑加强在希腊的军事存在,以对付日趋离心的土耳其。
  早在两年前土耳其血腥军事政变平息后不久,由于埃尔多安政府向美国索要所谓“政变主使”居伦未果,美土关系便有下降的兆头。如今,美土盟友关系是否走到尽头?
 
  错动的地缘战略板块
  从历史角度看,美土联盟是冷战时期美土双方共同对抗苏联的战略产物。对土耳其来说,无论是二战中保持中立,还是冷战时期投靠美国,都是为了保护自身利益。
  二战时期,凯末尔的继任者伊诺普,为了防备轴心国对其提出领土要求,而在整个大战期间不顾英美压力,坚决保持“中立”。二战刚结束,斯大林试图收回苏俄在《布列斯特条约》中割让给奥斯曼帝国的卡尔斯、阿尔达汉地区,同时为了寻找苏联黑海舰队的出口,向土耳其提出“共同协防”海峡。时任土耳其总统伊诺普对此断然拒绝,转而同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结盟。
  土耳其在关键时刻“站对阵营”,不仅允许美国在土耳其因吉利克建立空军基地,还加入美国为首的北约,以防御苏联威胁。奉行乔治·凯南“遏制政策”的美国杜鲁门政府,主动向土耳其提供军事援助,并将土耳其纳入“马歇尔计划”。至此,土美联盟确立。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中,和战场相距万里的土耳其,派出一个旅的部队参加“联合国军”,对美国大表忠心。
  随着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美土再次找到了共同的敌人—伊拉克萨达姆政权,美土联盟因而继续焕发生机。
  这次地缘战略板块错动,缘起于1990年伊拉克吞并科威特,美国选择出兵干涉。老布什总统向土耳其厄扎尔总统提出三个要求:美国希望使用土耳其空军基地打击伊拉克;美国要求土耳其军队集结在土伊边界,牵制伊拉克军队;美国要求土军参加在沙特的多国部队。厄扎尔同意了前两个要求,土军牵制了至少8个师的伊拉克部队,为海湾战争美方的胜利做出了贡献。
  如果说冷战时期,土美联盟的基石是共同防范和遏制苏联,那么从1990年代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土双方则是将伊拉克复兴党政权作为首要敌人。而在萨达姆倒台后,土耳其新上台的正发党政府在国内搞“伊斯兰复兴”,在国外推行“新奥斯曼主义”,和美国的战略目标不无抵触。
  如今,特朗普政府试图将沙特阿拉伯打造成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支轴”。在也门战争中,以沙特为首,包括阿联酋、埃及、苏丹等阿拉伯国家的“中东小北约”已然成形。面对沙特的崛起,埃尔多安政府唯恐自身地区大国地位受影响,在2017年沙特、卡塔尔断交风波中明确支持卡塔尔,甚至批准派兵进驻卡塔尔以抗衡沙特的影响,无形之中对美国打造的“中东版北约”构成了挑战。
 
  联盟“外衣”下的矛盾
  美土联盟自冷战一路走来,内部冲突、矛盾一直没有停止,但在2016年之前,双边关系并未发生质变,一直维持在有裂痕但未翻脸的状态。
  这期间美国对土耳其“防范加利用”。1958年,伊拉克军人发动政变,推翻亲美、亲土的国王政权,宣布退出美国和土耳其主导的“巴格达条约组织”。土耳其民主党政府总理曼德列斯试图派兵干预,主导北约的美国对土耳其的意图保持了警惕,坚决反对土耳其的军事介入。随后的黎巴嫩危机中,美国军队利用土耳其基地登陆贝鲁特,同样谢绝了土耳其出兵的要求。
  1974年,土耳其以保护塞浦路斯土耳其族人为借口,出兵塞浦路斯,建立了亲土的“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美国对此表示反对,认为土耳其此举危害到美国在东地中海的安全利益。美国不仅拒绝承认“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而且对土耳其武器禁运长达四年两个月之久。此为美土之间的第一次重大冲突。
  2003年3月伊拉克战争前夕,美国要求土耳其允许美军通过其领土开辟伊拉克战场的北方战线,但由于民众反战、担心战争后果等因素,土耳其没有答应美国的要求。土美关系再次出现裂痕。
  伊战后期,美国取胜已成定局,为了从美国取得援助和能够参加伊拉克战后重建,土耳其同意为美军提供“空中走廊”。时任美国国务卿鲍威尔访问土耳其,承诺提供经援并允许土耳其参加伊拉克战后重建,土方遂同意为美军提供后勤支持,土美关系的裂痕得到修补。
  埃尔多安2003年底单独组阁至今,美土联盟稳定的表象之下裂痕逐渐扩大。在叙利亚危机初期,由于土美双方都把阿萨德政权视为敌人,双方在地区安全事务上仍旧有共同利益,只是因为埃尔多安政府的伊斯兰复兴主义和威权主义倾向本质上难以和西方价值观相容,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美土联盟的价值观基础。
  而自从2016年7月未遂军事政变发生后,土耳其长期以来奉行的对西方“一边倒”的外交政策破产,土美关系急剧下挫。2018年初土耳其出兵阿夫林,和美国在叙利亚库尔德人扩张问题上分歧加深。而在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问题上,在卡塔尔与沙特等国断交问题上,土耳其与立场相似的伊朗拉近了关系,却因此与美国的嫌隙不断扩大。
  这次美国借美籍牧师被扣押,从经济上制裁土耳其,造成土耳其里拉大幅贬值。埃尔多安指责美国通过攻击里拉汇率发动“未遂经济政变”,并在8月15日发布总统令,对部分美国商品加征高关税(其中乘用车税率为120%,酒类饮品为140%,烟草为60%),这也加剧了土国内的通胀水平。
  由于土耳其企业高达2450亿美元的债务都要由美元或欧元支付,里拉贬值对土耳其经济的打击可谓沉重。虽然土耳其的“患难之交”卡塔尔宣布将向土国投资150亿美元,一度拉升里拉回涨幅度,但随后美国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和穆迪,分别将土耳其的长期主权信用评级下调至“垃圾级”。倘若美土贸易战继续下去,土耳其金融市场进一步动荡,对埃尔多安政府的民意支持度的侵蚀在所难免。
  埃尔多安用了15年时间,让土耳其的人均年收入达到1万美元,但是近来由于美国制裁引发的货币贬值,1万美元这个数字已经跌去40%。“私有化、大基建”为主基调的“埃尔多安经济学”曾经让正发党赢得多届大选,如今却在美国的经济制裁下黯然失色。由于土耳其经济高度依赖热钱流入和对外出口,美国在这次经济战中牢牢掌握主动权。埃尔多安所谓的“抵制美国的电子产品”,只是一个空洞的威胁。
 
  强势方的“杠杆”
  亲美的土耳其军方,曾经是美国借以影响土政局走向的有力“杠杆”。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其军队名义上置于北约东南欧盟军司令部的管辖下。美国作为北约“老大”,对土耳其军队的异常调动不可能毫无察觉。因此,土耳其历次成功的军事政变,都离不开美国的“默许”甚至“纵容”。
  1950年代,伊斯兰背景的土耳其民主党政府对军方颇为忌惮,希望借助美国的力量遏制军人势力。1959年《美土相互援助协定》明确规定,土耳其如果发生军事政变或者动荡,美国应当根据土政府要求出兵干预。但是1960年代以来,土耳其军队发动了5次大规模政变,前4次均顺利夺取政权,驻土美军均未干预。美国对土军方的政变虽然不公开支持,但保持“默许”的态度,这也间接导致土耳其军队前4次政变顺利成功。
  美国之所以默许土耳其军方政变,是因为美国将土军视为抵御苏联意识形态和伊斯兰复兴主义侵袭的重要力量,认为只有亲西方的土军方才能保护美国利益。2016年土耳其发生未遂政变时,埃尔多安政府从俄罗斯获取情报,加上正发党鼓动群众上街、军队内部分裂,才使得埃尔多安“逃过一劫”。
  未遂政变的发生,凸显了美国对埃尔多安政府伊斯兰威权倾向的嫌恶。埃尔多安认定藏匿在美国的居伦(埃尔多安政治起家时的宗教盟友)是幕后主使,但美国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引渡。对于华盛顿来说,主张“温和伊斯兰主义”的居伦和亲美的土军方,显然比信奉伊斯兰苏菲派的埃尔多安,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由于美国的“绝情”,经历了未遂政变和贸易战的埃尔多安政府,今后很可能进一步接近俄罗斯。先前埃尔多安和普京在叙利亚问题上,已经有了诸如达成“冲突降级区”等良好合作,今后双方的合作可能进一步加强。埃尔多安是现实主义者,在无法和美国完全切断盟友关系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多头下注”,扩大和俄罗斯、中国的合作关系来牵制美国。
  “我喜欢土耳其……我和他(埃尔多安)的关系很好。但这不可能是单行道。对美国来说,这不再是一条单行道。”特朗普8月21日称,不会为了换取布伦森牧师的释放,而再同意土耳其提出的任何要求。7月中旬,特朗普和埃尔多安曾在北约峰会上会面,讨论了布伦森被控介入两年前未遂政变的案子。特朗普回忆说,当他帮助说服以色列释放一名被拘留的土耳其公民时,他原以为土方会释放布伦森牧师。但后来土方却否认存在协议。
  白宫方面暗示,将继续执行针对土国有银行Halkbank因违反美对伊朗制裁条款而面临的巨额罚款。事实上,为了“羁縻”土耳其,特朗普优先考虑经济和军事等硬实力,其次才考虑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等软实力。今后,美国仍然可以利用北塞浦路斯问题、土境内库尔德人权利问题,甚至亚美尼亚大屠杀的历史问题,把土耳其放在国际舆论上“烤”。
  尽管如此,军事大国土耳其控扼黑海和地中海的重要航线,如今又收留了数百万叙利亚难民,战略价值重大。美国不会舍弃这颗战略棋子,但仅仅以贸易制裁等手段施压埃尔多安,试图令其“听命于美国”,却难以收到实效。土美盟友关系,正可谓“情难断、恨难消”。土美在叙利亚库尔德人地盘、居伦引渡等问题上的博弈,值得进一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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