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自我中心主义症状

  如果一个人的自律体系中的自我是假自我,实际上根本就无法真正自律。它倾向于扩展成一种自我中心主义—假自我中心主义。

作者:本刊记者 石勇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1-26
  如果现在还有某个知识分子想对别人“启蒙”,不用等别人嘲笑,他自己都觉得搞笑了。
  看上去,这个社会被各类“权健”骗的人一抓一大把,尤其是各类知识大保健、娱乐大保健主宰了很多人的生活,社会平均智商的基准线并不高,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按照自己愿意相信的方向去理解这个世界,而别人从理性的角度提醒一下都“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浮在很多人脸上的,不是谦卑的社会气质,而是在焦虑和渴望占有之中,自我感觉似乎不错。从中,能够捕捉到一种假自我中心主义的症状。
 
  再没什么神圣性
  启蒙为什么不行了?答案藏在霍克海默和阿多尔诺所写的《启蒙辩证法》的一句话里:“神话把非生命变成生命,启蒙则把生命变成非生命。”
  这句话很晦涩,我翻译一下。
  神话,那意味着这个世界是有神性的,当然作为其对立面也预设了有魔(鬼)的存在。所以,对应的是一个鬼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蛇是仙女,一棵树也有生命。在农村的夜晚看上去,树木影影绰绰,动物的叫声让人心头打颤。
  这个世界,正是“把非生命变成生命”,其极端就是“万物有灵”。
  从人类诞生之初,一直到“现代性”这尊大神出现之前,在极为漫长的历史时间里,都是这样一个被造魅的世界。对这样一个世界,人是有敬畏感的,无论是敬畏原始草棚里的风雨雷电、上帝或天这样的神,巫师、牧师或儒生所掌握的知识,还是老人、权威、一粒粮食,以及法律、道德、人的生命。
  在20世纪80年代甚至90年代初,在中国社会的农村和城市甚至都还有这样一个世界的残留物。抛开其他因素,这也是当时的启蒙能够进行的社会土壤。但同样也是它半途而废的一个奥秘。
  但“现代性”出现后慢慢地把鬼神给驱散了。这根源于它和传统社会在社会控制上的技术差异,传统靠造魅,通过精神来进行社会整合,而现代社会靠科技理性的各种控制手段。它倾向于“客观化”,不惜走火入魔,把很多东西都变成好像可以认知、控制的“物”,而且还要用各种数值来表示。这就“把生命变成了非生命”。
  弗洛姆老师在进行社会病理学分析时,说到哪怕是一个人,没法用金钱衡量其生命价值的人,都可以用“值一百万美元”来衡量它。这也是现代社会经常出的老千:总要把一种范畴偷换成另一种范畴。比如把一个人的生命价值用“多少多少身家”来衡量,如果钱很多,当然走上了人生巅峰,但如果破产了,逻辑上似乎可以自杀了。所谓的学术研究也是如此,比如“心理学研究”就被偷换成生物学研究,用基因来解决人的心理-行为。
  这已不只是祛魅了,而是涉及人的自我对世界体验的重新设计,自我和世界关系的重新调整。把生命变成非生命,生命就不可能有神圣性和道德性可言。它们只是可以用数字表示的抽象的东西,能够纳入一个社会的利益链里进行计算。
 
  他律不再
  就此而言,不要说出现基因编辑婴儿之类的事不奇怪,各种突破道德人伦底线的恶性事件的出现,似乎也有它的社会逻辑。
  有敬畏感,意味着人还渴望精神上往上提升,启蒙不成问题。没有敬畏感,人的精神指向恰恰是平行或向下,他想满足的不过是功利的东西和各类低级欲望而已,它们只会让一个人倾向于突破底线。
  “启蒙”这两个字,预设了一种不平等的关系,好像A要教育B。但为什么在过去,B可以让A教育,现在却不行了呢?
  这就涉及了假自我中心主义的一个本质:一个人要放大他的假自我,他的假自我是自高自大的,世界只是满足其胃口的资源,不会预设向上提升。并且,最重要的是,它并不预设有一个价值基准线,倾向于否认有一个价值的等级和对错的分野。一个人的假自我似乎就是判断价值的标准,这个标准,就是他的欲望,以及他想要获取的心理优势。
  列举各种失去敬畏的社会现象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从贪污腐败到作奸犯科,从突破道德底线到锤杀父母,从社交媒体的轻佻到对生命冷漠,从大言不惭到自我感觉良好,其本质已不仅仅是社会现象,而是人和世界已有一种新的关系模式了。
  无论是在西方,还是东方文明的源头,都预设了一种价值的差等。
  像“礼不下庶人”意味着对贵族和老百姓的要求还是不一样的,对有知识、有身份的人,价值上要求更高。这里并没有平等主义的设置,而是在社会中确立了一种价值的等级,要一部分人保持高价值来引领整个社会。至于这种价值等级,会推导成各种身份的不平等,维护一个具有剥夺性的社会结构,这是另一回事。
  苏格拉底的意思和孔子也差不太多。很多人都知道苏格拉底并不赞成民主,他的视角恰恰也是民主会因为平等主义而导致价值的沦丧,“以轻薄浮躁的态度践踏所有理想”,“不加区别地把一种平等给予一切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平等者”。
  在这里,苏格拉底差不多等于说,如果让一个无知的人和一个有智慧的人平等,那无知的人对一切智慧就藐视了,他会倾向于把一个社会的各种美德,各种较高的品质,拉低到适应他们的档次。
  这也是很多思想家所看到的现代社会的一个死穴,你没办法从美德的角度去要求人,只希望一个人保持道德底线即可。因为现代社会的本质是公平和权利。但问题是,既然人们倾向于在精神上往下拉,那突破底线就是逻辑归宿,迟早的事。
  确立一个价值的标准,让处于价值序列高端的人可以垂范、教育、引领一个社会,意味着在人自身之外,是有“他律”的,无论负责他律的是神、天、传统、有智慧的人、老人,还是别的什么。正是他律体系的存在让人敬畏。就像孔子所说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但现代社会把这些都祛魅了,解构一空,连生命都可以解构成基因,除了像法律等可以让人忌惮外,他律体系已经很脆弱。
 
  虚假的自律
  如果他律体系脆弱不堪,不再让人敬畏,人就自我感觉良好,可以突破各种底线了吗?
  那也不是,没有神、天、传统、有智慧的人、老人等,一个人还有他的自我。还有自律体系。
  这个自律体系包括“道德良心”“自知之明”和自然情感等。他仍然会保持谦卑,仍然尊重这个世界的价值标准,仍然对神圣的东西有所敬畏。
但是,这个自我,必须是真自我。
  只有真自我,才符合自然、人性、道德、理性、逻辑等。它和他律体系中很多东西是对应的,实际上,他律体系中的很多东西是真自我的一种折射,而真自我恰恰也是从他律体系中的很多东西获得实际的内容和理念支撑。
  所以,从他律体系到自律体系,只是在形式上有一个转向而已,从外界回到自身。
  但问题在于,现代社会运作,人与人的主流关系模式是角色、角色+假自我,很多东西是不依赖真自我的。以最简单的例子说,在很多场合,尤其是涉及利益的场合,很多人根本不会敞开真自我,就像一场博弈游戏一样,谁敞开真自我谁吃亏。无数善良、真诚的人受伤,恰恰是因为是用真自我出牌,和社会运作的游戏规则不符。
  在很大程度上,真自我是被压抑的。
  所以,很多欲望,无论是消费欲望还是想获取社排、心理优势的欲望,以及各种流行,实际上来自假自我。但人们并不知道这是假自我,也不愿意认为是假自我。哪怕假自我本身的一个特点—焦虑—已经提醒,也没有多少人理会。焦虑似乎只有通过制造了焦虑的行动才能获得治疗,解决问题的药方一直是制造问题的根源。
  假自我无法独自生存,它有天然的焦虑,和世界有心理竞争,总想获得优势,有时还有攻击性。它本质上是对自然、人性、理性、逻辑的一种违背。所以,天然就缺乏敬畏。
  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的自律体系中的自我是假自我,实际上根本就无法真正自律。它倾向于扩展成一种自我中心主义—假自我中心主义。在这种假自我中心主义里,价值判断并不存在,很多东西会从精神高度拉低到工具层面、欲望层面。假如在利益和心理上有利于一个假自我中心主义的人,他是不管什么底线的,因为并没有价值标准。
  这就是假自我中心主义的症状。失去敬畏,只是一种重要的症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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