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的“泥石流”

  偶像,大多是一层又一层的洋葱,靠时间、金钱、想象力,甚至爱,将其小心翼翼地剥开之后,发现内里是空的。

作者:本刊记者 何焰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1-26
  “糟糕,忘词了。”派克特心里一紧。但台下那几个哥们儿叫得更大声了,跟着节奏,一脸兴奋:“牛逼!牛逼!”
  下台之后,派克特去找那几个粉丝,问他们:“你是真的觉得我牛逼吗?这场我失误了,你觉得我哪里牛逼?”
  对方看了派克特一眼,说:“神经病吧!”走了。
  派克特,这位来自西安的说唱歌手,国内说唱圈的“老炮儿”,心里突然震动,“那么多粉丝突然涌到了面前来,他们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喜欢我什么。”
  派克特不知道粉丝想要什么,是因为他是专业的说唱歌手,不是专业的偶像。但显然,唱砸了也要喝彩的,肯定也不是纯粹听歌的歌迷们了。对于眼前的这群粉丝们来说,听歌不是最重要的,输出狂热甚至过度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为你花钱,为你呐喊,是粉丝的爱。而拒绝粉丝的爱,是“不正确”的。
  中国的粉丝们,大多都是野路子,他们宛如泥石流,涤荡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在电影、电视、综艺、直播、竞技、短视频,甚至新闻中,随时随地“pick”自己的偶像,并且以社交网站为据点,迅速扩散热爱,彼此集结成群,建立自己的规则,不断复制,形成“饭圈”。
  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可能因为某一个特点而获得粉丝的“追光”,成为一时的偶像。无论是“偶像”,还是“被偶像”的人,都被称作“天选之子”,代表获得幸运。
  但最大的不幸也在于此,没有圈子可以阻挡“饭圈”文化的入侵—以至于连一个严肃的学者,也会“被偶像”,被单方面宣布“结婚”。不可拒绝的爱,有些时候也成为了不可拒绝的伤害。
 
  解密偶像
  不仅说唱歌手不等于偶像,明星也不等同于偶像。
  在日韩,偶像是一种专门的职业,靠贩卖幻想来赚钱,与歌手、演员、运动员、工人们平行存在,比如日本的AKB48、韩国的少女时代等。在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偶像,有SNH48,还有2018年从《创造101》这一综艺节目中出道,“走上花路”的火箭少女101等。
  偶像的工作内容,是全力满足粉丝的幻想,靠情怀和爱来营业。为了传递情怀与爱,偶像们会参加一些唱跳演出、影视表演和综艺节目,增加曝光度的同时,为粉丝带来更努力的人设和更好的幻想服务。
  情怀与爱,是能够让粉丝们时刻在 “这个人真好啊”和“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之间徘徊的两种高峰体验,憧憬和激情,是维系“饭圈”的“粮食”。
  全力满足粉丝的幻想,偶像们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比如偶像应当根据粉丝的偏好,来规制自己的性格、样貌、穿着、爱好、举止,甚至人生选择。因为偶像们常常通过扮演粉丝们的“理想型”,来收获“男友粉”和“女友粉”,所以一般情况下,偶像们私自谈恋爱是不被允许的,算是一种“偶像失格”。
  曾为偶像男团EXO成员之一的鹿晗,在2017年10月8日发布了一条微博,“大家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关晓彤”。该微博发布后,浏览热度导致新浪微博服务器将近4个小时的崩溃,其后,实时拥有 46 万粉丝的鹿晗应援粉丝站@朝鹿FORLUHAN_鹿晗个站宣布“脱饭”,大批粉丝跟随,#鹿晗掉粉#话题占据微博热搜。
  但彼时,名义上,鹿晗已经从EXO退团,不再从事全方位的偶像事业,他进入了演艺圈,理应在演艺之外的私人领域获得自由。但实际上,在“饭圈”心里,鹿晗仍旧是他们的偶像。
  可以说是中国偶像的职业分野没有日韩那么严格,也可以说,不管对方是不是偶像团体成员,只要以偶像的方式经营人设,散播情怀与爱,以此赚粉丝的钱,就会被捆绑在偶像的金玉柱之上。或者更加简单粗暴,粉丝认定你是偶像,你就得是偶像。
  在这一心理驱动下,中国人热衷于野蛮地从各种领域“挖掘偶像”了,比如国乒队的张继科、德云社的张云雷,甚至经济学家薛兆丰。这些粉丝们,以女性为主,她们自嘲为追星界的“千手观音”,“这个不错,那个也行,心肝宝贝,换个不停”。
  她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理想对象”“我想活成的样子”,或者是“TA的笑很治愈”,一秒就“lock”住了自己的偶像,甚至一些更简单的理由,一个清秀萌动的gif动图,她就会彻底倾倒。只要这些人能够在某一刻满足了幻想,粉丝们就会立刻展现行动力,将其架上偶像的神坛。
  但归根结底,粉丝们对偶像的爱,是对个人的强烈喜欢,对方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他们并不在意。简单地说,她们喜欢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躯体,至于躯体背后的意义,粉丝们会自行填充。
  大众传媒业发达的时代,粉丝们除了搜索视频、文字的网络素材之外,还会奔赴“前线”拍摄“生图”,巧妇为炊,再制作出各种图片、表情包、视频混剪、同人文章等,自主产“粮”、分发到各个饭圈小站,来满足粉丝的幻想。
  粉丝们填充幻想的时候,不需经过对方同意,便可以采取一些具体的行动,包括在社交网络上称呼对方为“老婆”“老公”,送礼物,“保护对方”,“围观对方”,“臆想对方”等。
  而此时,面对激情旺盛、瞬间涌入的粉丝们,偶像们有纯粹的爱和感激,也有复杂的经济和利用,更有莽撞的入侵和痛苦,却没有清爽的拒绝与退出。
  一旦“饭临城下”,偶像们的出路并不多,他们不太可能放弃受到影响的本业,也不能够反抗粉丝,唯一的大道是:好好相处、尽量引导、有效利用。
 
  不健全的饭圈
  2019年1月9日,晚上8点,25岁刚刚研究生毕业的王刚,一边加班,一边偷偷给自己的偶像Sunnee杨芸晴的新歌《sunny》“打榜”。
  Sunnee是 “火箭少女101”的成员,她的粉丝们自称为“太阳星”,王刚就是一位“太阳星”。
  而所谓“打榜”,是指在新歌宣传阶段,音乐平台对歌曲受欢迎程度的评测,其中主要包括歌曲播放量和下载量统计。粉丝们的“打榜”,就是提高歌曲播放量和下载量。
  “长大后我学会像阳光一样的微笑,如果不小心被你看到,会不会送你一份美好……”
  青涩的歌声在电脑、手机上同时播放着,插着耳机,王刚并不听,因为“觉得这首歌不太好听”。但播放这首歌,已经是王刚从2018年12月20日,新歌首发日以来的每日习惯了。
  “这是Sunnee的第一首单曲,如果能冲榜单,还蛮开心的。” 打榜是无止尽的,周榜结束有月榜,月榜结束还会有年榜,只要不脱饭,王刚就会把这首歌继续听下去。
  至于这首歌好不好听,王刚认为这是主观的,也是短暂的,不影响她喜不喜欢自己的偶像。当然也有很多真心实意喜欢这首歌的“太阳星们”,他们比王刚更狂热地“打榜”,有的人每天会切换多个账号,循环删除、重新下载、播放,规避音乐平台的约束,帮助冲击榜单。
  但王刚不敢去粉丝群里说这首歌不好听,因为“不被允许”。她从最开始追韩国偶像到现在,混迹饭圈也有4年了,早已看透粉丝们的“家长心态”。
  “每个人都像是竖起毛来的大公鸡,不允许别人说一点点批评的话,客观的也不行。”饭圈里有一个讽刺性的词汇,叫作“彩虹屁”,意思是在粉丝心中,偶像浑身是宝,就算放了一个屁,也将是彩虹色的。
  但王刚心里明白,这种“家长心态”终将失败,因为其中承载着的是一种不成熟的极端感,一面是顺从,一面是统治,“我全心全意地为了我家崽好,所以我做什么都没错,你不准说我家崽一点不好,否则我要恨你,抛下理智地恨你。”
  饭圈里,粉丝们常称偶像是自己的“崽”。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崽”。
  陈可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学生,她曾经是一位“镇魂女孩”,因为喜爱热播网剧《镇魂》,而进入饭圈,又因为见识到了“圈内的相互抱团攻击”,而热情消退,离开饭圈。
  陈可明确地意识到,饭圈是分为三六九等的,且划分三六九等的标准不一,从而经常引发骂战。
  有说法称:唯粉最高贵,其次是双担、多担、博爱粉,最后是真人CP粉,越专一的粉丝越受尊敬,一旦博爱或者臆想真人的coupling,就会有被饭圈开除“粉籍”的危险。
  又有人称:肯为偶像花钱,也是受尊敬的,即使大家都明白,“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但不花钱的粉丝还是一律受到鄙视,被冠名为“白嫖粉”,“自古白嫖无真爱”。
  还有一些蹲“前线”,勤产“粮”,多互动的粉丝们,因为在饭圈中具有影响力,而被称为“粉头”“大粉”,常常带着一些尾部粉丝们冲锋陷阵,买专辑、微博控评、轮番转发微博,拉路人好感,进行一系列集体活动。
  最后是战斗粉,因为言辞之犀利,脏话组合之多样,在饭圈骂战中占据高点,逐渐积累人气等级。
  任何一个圈层,只要它能运转,它就有其合理性。但它是健全还是病态,则要看其中个人是否能适应该种圈层来界定。回看饭圈中的个体—偶像与粉丝,不禁悲从中来。
  偶像是粉丝的神,偶像也是粉丝的宠物。
  粉丝们对偶像表现出强烈的顺从感,也表现出强烈的统治感,但无论是顺从还是统治感,在心理学上都无法带来真的满足。这两种感情原本的目的是形成一种结合,获得身份的认可,带来“正能量”,但却正好破坏了人的完整性,粉丝并没有因为进入饭圈发展自己的个性,而是完全成为一个依附于他人的人了。
  饭圈中,粉丝是情感的弱者,权力却正在扩张。 
 
  偶像的虚幻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这个道理我小学就懂了!”占思琪说完笑了。
  她明确知道偶像是建构的,是粉丝们在靠想象力来女娲补天,却还是愿意幻想,相信偶像,认为自己沉浸在一种切切实实的爱中。
  占思琪高中时代喜欢周杰伦,还求人买过珍藏版专辑。但现在的她否定高中时代的偶像:“那不是真情实感的,是觉得好像别人都在追星,我不追很奇怪。”言下之意,她后来的偶像是当真的。
  回忆4年前开始追星的片刻,占思琪心中掺杂黯淡和兴奋,大四寒假,她考研失败,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门见人,拿着iPad,什么视频都看。
  “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啊!”封闭了几个月的笑意一下子翻涌过来,那是占思琪第一次在屏幕上见到李光洙,在韩国综艺《Running Man》里。她好像被人点了笑穴,一个人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爸妈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发现没什么事,就训斥她:“怎么一个女孩子,这么没个女孩样儿?”
  占思琪在接下来的一年考上了研究生,“为了李光洙考上的”。因为考上研究生,她就好意思问爸妈要钱去追星了,她想去见李光洙。
  对于占思琪来说,偶像是个正能量的事情,但最正能量的时候,是一个人端着一碗饭,对着一个iPad做梦的时候。反而去现场的每一次,挤来挤去,都很幻灭,“偶像不是神,是一个人,粉丝群体那么大,他的爱是拿出来分的,我能拿到的那一点,说不定还是幻想。”
  饭圈的核心,在于情感经济,最坚不可摧,也最容易幻灭。这种感情,每一个拿了早餐钱去给偶像集资,集成几百万、几千万元的粉丝,都非常了解,他们本该身处饭圈底层,体味到娱乐工业中的被剥夺感,却通过“付出”体验到了“收获”的美好,仿佛自己也参与到了偶像的人生中。
  这是尼尔·波兹曼口中的电视娱乐瓦解了平等交换的社会基础。娱乐工业量化了粉丝的欲望,商品化他们对偶像的忠诚,并将之转化为投资回报。因为情感的缘故,这些人被压榨,却不太在意了。
  因为粉丝的眼中,这并不是压榨,而仍旧是交换。他们的付出,所换来的是一个信仰,是一些重要问题的答案—关于自己是谁,与谁产生联系,身处在社会的哪一个位置上。
  过去,中国人的这些问题,交由宗族、单位、国家来解答,每个人都有一个确定的身份认同:我是谁,属于哪个组织,被谁管理和照顾着,后面的路怎么走。这种认同能够帮助个人解脱自由的困惑,避免孤独感和支离破碎感,充实意义感和归属感。改革开放把中国分为前30年和后40年,后40年的整体趋势是“解放”和解散,社会组织越拆越细,拆得最后只剩下个人,必须单个地去面对社会、国家和时间上的未知,没有人再帮他回答问题。大众,尤其是年轻人,以孤独之身投身茫茫人海,成为一个又一个从事不同行业,而且丧失精神扶持的“原子”。
  偶像,是当代信仰的代替,在汪洋中定位自己的浮标,但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偶像也变质了。
  每个年代的人都有自己的偶像,曾经是工人、解放军、革命家,后来是工程师、科学家、人民教师,慢慢地,歌星、作家、商人,也开始成为偶像。随着社会职业分化,个人偶像也越来越多样化,波及乒乓球运动员、相声演员,乃至于思想家、经济学家,比比皆是。
  现代人有了更多的自由,也有了更多的空虚,他们的情感无处寄托,只想逃避自由,便寻求偶像,来解决个人的困惑,而且依赖性越来越强,因为这关乎“存在问题”。但偶像,大多是一层又一层的洋葱,靠时间、金钱、想象力,甚至爱,将其小心翼翼地剥开之后,发现内里是空的。
  剥空了一个,粉丝会就会去剥另一个。越来越坚决,越来越熟练,永怀生命的热情,与激昂的悲哀。
  “饭圈”文化,犹如滚烫的沥青,流淌在各行各业间、一张张好看的面孔之间、一场场梦之间,留下大笑过度而感到疲惫的一个个黑色印记。
占思琪说,突然有一天,自己就醒了。
  她起床看课表,上午有一节,下午也有一节,觉得在学校上课好像也不错,说不定比去追机场堵偶像要有意思呢?她动了认真对待自己生活的心思,那一刻,她就不想再疯狂了。
  4年花了5位数,也不想再花了,“李光洙还是很可爱,但他就值这么多了”,占思琪哈哈大笑。“我还是对着屏幕自high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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