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角七号》到《1895》

作者:李 娜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4-18  浏览:4130
  而在大陆,人们可能尤难接受,影片对一个抛弃台湾恋人的日本男教师,对一个暴躁、傲慢的日本女郎——近乎卑微的怀恋和热情。迟到的、唯美而空洞的情书,被认为能够安慰被辜负的台湾(女性)。何况60年后,台湾男性终于得到了日本女郎的垂青——如此鼓舞失意重重的台湾人的心。
  台湾人果然对曾经的殖民者如此苦恋、如此情意绵绵吗?
  “我是看张自忠的电影长大的。”70年代出生的台北青年这样描述自己自小接受的抗日教育,并以数字资料指出,在日据时期,接受皇民化教育、认同自己是日本人的台湾人,何等微小。今日台湾所谓的日本情结,实来自李登辉时代所开启的“殖民现代性”与“台湾主体性”的建构。
  “要尊重多元记忆的存在”——《海角七号》的支持者辩驳,或说,日据时期,也有“归化”中国的日本人,怎么不能有日本人与台湾人的恋爱?“多元”,也是独立论者在构造缅怀殖民时代的情绪并将其与“台湾主体性”结合时,一个常用的逻辑。然而何谓“多元”?“多元”是否可以代替对历史事物的价值判断?而这一个“个人记忆”岂非要尊重更多个人的记忆。在台湾人作为“清国奴”、“本岛人”(连二等公民也谈不上,“内地人”才是日本人)的日据时期,有几个台湾女子能得幸与日本人恋爱?
  我倒是在有关“雾社事件”的历史资料中,看到不少日本警察为了山地征服与绥抚,奉命娶蕃女,其结局却多是遗弃之。而这“蕃妇遗弃”累积的矛盾,正是1930年雾社赛德克人抗日蜂起事件的导火索之一。我很好奇,《海角七号》的导演曾经筹拍《赛德克巴莱》(因资金不足而搁浅),要拍的正是雾社事件,那么,他将如何表述比恒春人更本土的台湾人——原住民,与日本的恩怨情仇呢?一个同带着白帽子的梁文音一样美丽的蕃女,会站在迷蒙哀婉的雾中,怅望那连子女一起遗弃的日本警察郎君吗?
  我曾觉得,与其说导演有意“媚日”,不如说他以对历史的无意识,成就了《海角七号》的政治性,但旋即在导演自述和各种访谈中,看到了煞有介事的诠释“历史真相”,以貌似颠覆主流、却经不起查证的“史实”——或许,不是“媚日”,媚的是俗,也是政治正确。片子的大热,迎合了本土之爱,也迎合了某种正在发酵的“撇下历史包袱”的情绪。人们对“追究历史真相”不再耐烦,那沉重的历史,该从台湾人生活中“隐退”了!
  与之相关联的主流文化价值论述,则是:和解、多元、包容。这些在《海角七号》中展示为,闽南人、原住民、客家人、日本人,在舞台上一起唱起德国民谣《野玫瑰》,正如音乐没有国界,人们消弭爱恨,多元族群、包容共生——这是“台湾主体性”的要义。然而讽刺的是,“本土与外省”、“台湾与中国”,却仍是倡导这种价值的人们所热衷操弄的冲突。无他,政治(经济)利益而已。
  
  政治正确与精神分裂
  面对有关历史意识的批评,有为《海角七号》辩护说:《海角七号》讲台日爱情是“亲日”,那《1895》讲抗日故事,难道就说明台湾“仇日”了?
  “亲日/抗日”的两分判断和争议,本身有过多情绪性因素,不足为道。但这个辩护可以引出一个颇有反讽意味的观察:恰恰是“表现抗日历史”的《1895》,诠释了“不抗日”的“台湾意识”。
  电影的背景是1895年,被清廷割让的台湾抗拒沦落异族的命运,成立“台湾民主国”,苗栗、北埔地区的客家人在当地有名望的“头家”吴汤兴、徐骧、姜绍祖等人的带领下,起兵自卫,并且在“台北破、官军溃”的情况下,坚持游击形式的抗日,联合闽南土匪,面对必然失败的命运,战斗至死。
  作为一部小成本的电影,《1895》无法表现战争的大场面,但在母子、夫妇之情、以及客家人的风俗、乡土之爱的表现上颇下功夫,不但票房不错,也赢得“表现了台湾人不屈精神”的优秀国片称誉。但片中颇让人疑惑的,是对“日本”形象的展示。电影中,日方的主要角色是近卫师团长能久亲王和随军医官森鸥外。这两个人,被赋予受西方近代文明熏陶、不但“先进”、文雅,且有诗人般的灵心善感和人道关怀。姑且不论其人个性思想的真实性,一场血腥的“接收”,其内涵的残酷和沉痛,恐怕不是这样两个文雅的日本人所能代表的。
  影片中,能久亲王和森鸥外面对战争的推进,面对自己营造的“人间地狱”,一再表现出无奈、不忍和愧疚,似乎是,其时的台湾人不能理解更文明的日本人的美好意愿和理想,所以酿成了这场悲剧。这实在是吊诡。吴汤兴等人的浴血抵抗,落脚何处?战争的惨烈不得不退出画面,战死八卦山的终场,成了美学化的慢镜头。如此“干净”的战争场景,对应的是已被悬空的历史,和精神分裂意味的历史叙述。
  在《1895》中,台湾割让、“台湾民主国”成立,其复杂历史因缘,都在表现之外,关于清朝只以一腔怨怼为背景,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历史细节。影片的时空和思考格局封闭在台湾岛内部,而且只是“民间”——由客家人和闽南土匪、还有作为点缀的几个原住民组成。并不是说,展现“民间”有什么问题:1895年台湾民间的抗日,为诸多史书所载,连横的《台湾通史•独立纪》,尤为重视“民”之“誓死不移”的抵抗,他为吴汤兴、徐骧、姜绍祖等人做“列传”,赞美这些民间读书种田人“冒危难、不稍顾”的气节,甚而以春秋笔法比照暗讽“民主国总统”唐景崧,但他必定想不到,这些他认为代表了中国人气节的少年书生,会成为今日新台湾人拥戴的“去中国化”的先驱。
  为何这么说?影片中以台北官军的溃散、逃回大陆,暗示“唐山/中国”人的不可靠。让吴汤兴如此骂官军:“我们不像那些唐山人”——“唐山”本是台湾移民对自己的来处“大陆”的惯常称呼,战后省籍问题出现,“阿山”才成为“本省人”对随国民党来台的外省人的贬义称呼。客家人吴汤兴如何会将自己排除在“唐山人”之外?何况,台北城破,而南部刘永福的官军抵抗,未曾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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