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富人!”G20峰会前夜,伦敦的一些示威者打出了这样的标语;在美国,AIG奖金风波发生后,舆论一片挞伐,国会通过决议案要抽取90%的重税,奥巴马也亲上火线抨击。一封恐吓信扬言要以“钢琴弦勒颈”的方式处决AIG员工及其家人,另一封发给该公司的信写道:“你们高管的家人并不安全,你们将血洒街头。”在英国,皇家苏格兰银行前首席执行官弗雷德•古德温爵士在爱丁堡的住宅遭到袭击,窗户被打碎,汽车被毁。瑞典的抗议者不满银行家和国家退休基金管理人的薪酬过高,向财政部长安德斯•博格寄去了一颗子弹。在俄罗斯远东反普京浪潮中,抗议者强烈反对政府给部分寡头所有企业注资的动作。
世界左转?
作者:赵灵敏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5-02
浏览:1172
美国、英国和整个欧洲大陆的公众,对于银行业的反感达到了新的高点。许多人认为,是银行家导致了这场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全球经济危机。在这股民粹主义情绪之下,很少人勇于自问,尽管于情不合,但雇佣的奖金协议是在救助法案之前就已签好的,是否应该遵守契约精神如数发放呢?
蔓延全球的金融危机,不但重创了全球经济,也引发了对于民主和自由市场理念的质疑和反思。在一些人看来,民主和市场经济既然未能使美国和欧洲避免危机,那么,专制和计划经济也未尝不好;政府救市的行为证明,亚当•斯密所谓的市场经济这只“看不见的手”,其实根本不存在。历史上,贫困常常导致独裁,因为摆脱经济危机的迫切要求往往使得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价值理念让位于更实际的利益需求,那么,民主的前途如何?自由市场终结了吗?资本主义被颠覆了吗?
还有一些人因为联想到历史教训而忧心忡忡:1929~1933年的世界经济大萧条,促使德国走向纳粹主义,日本走向军国主义,引发了各国政局的大变动和世界思潮的转向,对二战的爆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轮金融危机,世界会重蹈覆辙吗?
民主应无恙
很多人将金融危机归咎于银行家的贪婪。连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孟加拉银行家尤努斯都认为,此次金融危机正是源于资本主义的唯利是图、贪婪以及道德沦丧。在G20峰会时,集聚在伦敦的抗议人群与警察发生了激烈冲突,有一位妇女对记者说,我们一直都很负责任地生活,并没有借债,也没有挥霍,那些贪婪的金融家、银行家干下了一大堆不负责任的事情,为什么要由我们承担后果?
人们的愤怒可以理解,表面上看,是华尔街的“贪婪”,是人性的弱点导致了这场危机。但显然,人性中利己的追求并非今天才有,贪婪和欲望原本是人的本性。如果控制得当,贪婪可以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创造力;任其泛滥恣肆,贪婪却能变异成导致生灵涂炭的罪恶。但如果仅把一场波及全球的严重危机归咎于人性的贪欲,在现实可行的解决手段上,显然就难以令人冀望。
但民粹主义正是一些政治家所期待的结果,这便于他们为自己的过失开脱。法国学者古斯塔夫•勒庞在《大众心理学》和《革命心理学》两本著作中一再指出,对群众来说,口号越简单越缺乏严谨的论证就越具有蛊惑性。希特勒正是看到:群众的智力永远只有13岁,因为他们缺乏从另外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能力,总是寄希望于一次性的彻底变革来摆脱不如意的现状,才如愿合法奴役德国民众。尤其重要的是,在民粹主义的话语当中,弱势者、受害者天然地具有道德上的优越感。政客则引导这种情绪,通过把自己打扮成民众的代言人和道德上的楷模来获取支持。
奥巴马斥责银行家“贪婪”,萨科齐阻止法国兴业银行向高管发奖金,多多少少都顺应了民粹情绪。因此之故,民粹主义在不少人的眼中几乎等同于政治家的蛊惑和鼓动技巧。当然,目前这股看似汹涌的民粹主义浪潮,更多的是领导人在危机面前迎合民意的被动应对,这和野心家处心积虑的煽动和推波助澜有根本的区别,后一种情况目前还未见端倪。
虽然目前的民粹主义让人担心——出现了零星的极端和反民主的事件,比如德国国家民主党以民主为名,推行纳粹主义;希腊、韩国、法国、匈牙利等国都爆发了程度不同的抗议和骚乱——但总体而言,西方民主制度运行正常,这场危机尚没有构成资本主义世界的宪政危机,也没有达到能触及社会根本变革的深度。也就是说,这场经济危机至今仍然只是一场经济危机。
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民主的吸引力会因这场危机而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之前几十年,因为美国在各方面的成功和无可质疑的超级大国地位,导致了一些人对美式民主的绝对崇拜,认为只有把美国的制度变成世界的制度,才能给世界带来永久的和平。亨廷顿所谓的民主第三波至今,全球化的趋势使全球经济繁荣,民主制度也因此受到高度肯定,目前已有大概120个国家采用民主制度。
但在此次危机中,美国等实行西方民主制度的国家,民主和新闻自由并没有使他们幸免,反而成为了危机的渊薮,祸害了其它国家;反而是中国这样在民主方面曾被西方诟病的国家,不仅受到的伤害更小,反而有余力自助且助人。从理性上讲,民主和经济增长并没有必然的正相关关系,但上述观感对民主的普及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还需要人们进一步观察。
当惊世界殊
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曾经讥讽道:“英文中最可怕的九个词是:‘我来自政府,我来帮忙。’”但如今,各国政府纷纷对市场进行干预,这一现象引起各方媒体的关注。有保守派媒体警告说,这会导致苏联式专制集权主义的卷土重来。英国《每日电讯报》在头版头条宣称:“同志们,我们现在都成了社会主义者。”
但是,市场干预显然并不是社会主义的专利。从193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看,与其说资本主义是自由市场一统天下,不如说是处于自由市场和政府干预的钟摆效应中,有时自由市场占上风,有时会更偏重政府干预。大萧条之前的几百年,资本主义经济都是奉行不干预政策的,大萧条时坚信自由经济的美国胡佛政府,坚持政府不干预经济,放任经济自由运行,危机在他任内始终无法缓解。这就是为什么凯恩斯其后提出的政府干预经济那一套会被称为“凯恩斯革命”的原因。迄今没有第二个经济学家可以享有这样的殊荣,可见其当时的石破天惊。
罗斯福后来采纳了凯恩斯的观点,运用“有形的手”直接干预国家经济运行,政府干预开始占上风,直到1970年代资本主义经济出现滞胀之后,自由市场理论卷土重来,这就是所谓的里根经济学。到了今天,政府干预的情况又重现,可以想象,若干年后自由市场的声音又将重新成为主旋律。如今,全球所有的富裕国家和地区——欧洲诸国,以及美国、加拿大、日本、新加坡、韩国、台湾、澳大利亚和其它地区——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主要发生在市场之外的活动。但与其说这代表了资本主义的式微,不如说证明了资本主义的适应能力和活力。
尽管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在经济观点上是对立的,但从根本上说,它们只不过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下两种不同的经济理论和政策而已。罗斯福的新政乃至欧洲的福利国家,固然吸收了相当多的社会主义的经济因素,但它们并不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这就如同中国在1990年代后尽管借鉴了很多市场经济的做法,但中国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一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萧条以来的西方经济,尽管频繁发生过左右两派经济政策的周期性调整与转换,循环往复,各领风骚,但归根结底,它们仍然没有逾越资本主义经济的大框架。
因此,人们目前对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的疑问,与其说预言了资本主义的终结,不如说提出了资本主义变革的迫切性。这场危机无论今天看起来多么难以战胜,也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当然你可以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制度代替资本主义制度,克服资本主义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生产资料的矛盾,解决生产过剩问题,消除经济危机的根源。幸好这种做法当年的苏联已经试过了,结果如何自不待言。而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情况看,目前并没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可能和趋势。
蔓延全球的金融危机,不但重创了全球经济,也引发了对于民主和自由市场理念的质疑和反思。在一些人看来,民主和市场经济既然未能使美国和欧洲避免危机,那么,专制和计划经济也未尝不好;政府救市的行为证明,亚当•斯密所谓的市场经济这只“看不见的手”,其实根本不存在。历史上,贫困常常导致独裁,因为摆脱经济危机的迫切要求往往使得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价值理念让位于更实际的利益需求,那么,民主的前途如何?自由市场终结了吗?资本主义被颠覆了吗?
还有一些人因为联想到历史教训而忧心忡忡:1929~1933年的世界经济大萧条,促使德国走向纳粹主义,日本走向军国主义,引发了各国政局的大变动和世界思潮的转向,对二战的爆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轮金融危机,世界会重蹈覆辙吗?
民主应无恙
很多人将金融危机归咎于银行家的贪婪。连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孟加拉银行家尤努斯都认为,此次金融危机正是源于资本主义的唯利是图、贪婪以及道德沦丧。在G20峰会时,集聚在伦敦的抗议人群与警察发生了激烈冲突,有一位妇女对记者说,我们一直都很负责任地生活,并没有借债,也没有挥霍,那些贪婪的金融家、银行家干下了一大堆不负责任的事情,为什么要由我们承担后果?
人们的愤怒可以理解,表面上看,是华尔街的“贪婪”,是人性的弱点导致了这场危机。但显然,人性中利己的追求并非今天才有,贪婪和欲望原本是人的本性。如果控制得当,贪婪可以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创造力;任其泛滥恣肆,贪婪却能变异成导致生灵涂炭的罪恶。但如果仅把一场波及全球的严重危机归咎于人性的贪欲,在现实可行的解决手段上,显然就难以令人冀望。
但民粹主义正是一些政治家所期待的结果,这便于他们为自己的过失开脱。法国学者古斯塔夫•勒庞在《大众心理学》和《革命心理学》两本著作中一再指出,对群众来说,口号越简单越缺乏严谨的论证就越具有蛊惑性。希特勒正是看到:群众的智力永远只有13岁,因为他们缺乏从另外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能力,总是寄希望于一次性的彻底变革来摆脱不如意的现状,才如愿合法奴役德国民众。尤其重要的是,在民粹主义的话语当中,弱势者、受害者天然地具有道德上的优越感。政客则引导这种情绪,通过把自己打扮成民众的代言人和道德上的楷模来获取支持。
奥巴马斥责银行家“贪婪”,萨科齐阻止法国兴业银行向高管发奖金,多多少少都顺应了民粹情绪。因此之故,民粹主义在不少人的眼中几乎等同于政治家的蛊惑和鼓动技巧。当然,目前这股看似汹涌的民粹主义浪潮,更多的是领导人在危机面前迎合民意的被动应对,这和野心家处心积虑的煽动和推波助澜有根本的区别,后一种情况目前还未见端倪。
虽然目前的民粹主义让人担心——出现了零星的极端和反民主的事件,比如德国国家民主党以民主为名,推行纳粹主义;希腊、韩国、法国、匈牙利等国都爆发了程度不同的抗议和骚乱——但总体而言,西方民主制度运行正常,这场危机尚没有构成资本主义世界的宪政危机,也没有达到能触及社会根本变革的深度。也就是说,这场经济危机至今仍然只是一场经济危机。
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民主的吸引力会因这场危机而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之前几十年,因为美国在各方面的成功和无可质疑的超级大国地位,导致了一些人对美式民主的绝对崇拜,认为只有把美国的制度变成世界的制度,才能给世界带来永久的和平。亨廷顿所谓的民主第三波至今,全球化的趋势使全球经济繁荣,民主制度也因此受到高度肯定,目前已有大概120个国家采用民主制度。
但在此次危机中,美国等实行西方民主制度的国家,民主和新闻自由并没有使他们幸免,反而成为了危机的渊薮,祸害了其它国家;反而是中国这样在民主方面曾被西方诟病的国家,不仅受到的伤害更小,反而有余力自助且助人。从理性上讲,民主和经济增长并没有必然的正相关关系,但上述观感对民主的普及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还需要人们进一步观察。
当惊世界殊
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曾经讥讽道:“英文中最可怕的九个词是:‘我来自政府,我来帮忙。’”但如今,各国政府纷纷对市场进行干预,这一现象引起各方媒体的关注。有保守派媒体警告说,这会导致苏联式专制集权主义的卷土重来。英国《每日电讯报》在头版头条宣称:“同志们,我们现在都成了社会主义者。”
但是,市场干预显然并不是社会主义的专利。从193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看,与其说资本主义是自由市场一统天下,不如说是处于自由市场和政府干预的钟摆效应中,有时自由市场占上风,有时会更偏重政府干预。大萧条之前的几百年,资本主义经济都是奉行不干预政策的,大萧条时坚信自由经济的美国胡佛政府,坚持政府不干预经济,放任经济自由运行,危机在他任内始终无法缓解。这就是为什么凯恩斯其后提出的政府干预经济那一套会被称为“凯恩斯革命”的原因。迄今没有第二个经济学家可以享有这样的殊荣,可见其当时的石破天惊。
罗斯福后来采纳了凯恩斯的观点,运用“有形的手”直接干预国家经济运行,政府干预开始占上风,直到1970年代资本主义经济出现滞胀之后,自由市场理论卷土重来,这就是所谓的里根经济学。到了今天,政府干预的情况又重现,可以想象,若干年后自由市场的声音又将重新成为主旋律。如今,全球所有的富裕国家和地区——欧洲诸国,以及美国、加拿大、日本、新加坡、韩国、台湾、澳大利亚和其它地区——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主要发生在市场之外的活动。但与其说这代表了资本主义的式微,不如说证明了资本主义的适应能力和活力。
尽管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在经济观点上是对立的,但从根本上说,它们只不过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下两种不同的经济理论和政策而已。罗斯福的新政乃至欧洲的福利国家,固然吸收了相当多的社会主义的经济因素,但它们并不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这就如同中国在1990年代后尽管借鉴了很多市场经济的做法,但中国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一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萧条以来的西方经济,尽管频繁发生过左右两派经济政策的周期性调整与转换,循环往复,各领风骚,但归根结底,它们仍然没有逾越资本主义经济的大框架。
因此,人们目前对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的疑问,与其说预言了资本主义的终结,不如说提出了资本主义变革的迫切性。这场危机无论今天看起来多么难以战胜,也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当然你可以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制度代替资本主义制度,克服资本主义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生产资料的矛盾,解决生产过剩问题,消除经济危机的根源。幸好这种做法当年的苏联已经试过了,结果如何自不待言。而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情况看,目前并没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可能和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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