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望“世界一流遍地开花——对话香港科技大学校长朱经武

作者:甄静慧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6-20  浏览:1064
  《南风窗》:你说的类型分开是指从专业上去划分吗?
  朱经武:不是,是从目的去划分。你看加州的大学是分成三类型的。第一类是研究型大学;第二类是4年大学,叫加州州立大学,是以教育为主的,偶尔也做点研究;第三类叫社区大学,这一类大学占的比重非常大。因为一个社会需要很多受不同教育的人来维持。
  据我了解,有一阵子内地很多学院都一窝蜂要变成大学,甚至都想变成世界一流的研究型大学。这个愿望是很好的,但不是很实际。一个社会是非常需要教育普及的,所以中国确实需要很多学校,但不需要全部都是世界级的研究型大学,这是做不了的。
  做研究型大学第一要有钱,办一所研究型大学的成本花费非常高。中国这么大,如果所有大学都要当第一流的,这个经费不得了。
  作为研究型大学,要到全世界去竞争,寻找优秀的老师,工资、资源等付出肯定要大很多。教授要做研究,学校要给他房子、实验室,更重要的是给他时间,不能让他每天教8小时书。
  而4年大学的老师花在研究上的时间少一些,一个老师可以教3门课,意味着它成本低些。到了社区大学的话,老师根本一点研究都不做了,只教一些很基础的课,课教得多,加上他不是世界的大学者,薪水也不一样,办学成本自然就更低。
  第二,研究型大学需要有大量人才,内地有人才优势,而这方面香港则比较缺乏。
  所以我觉得内地首先需要设置不同的分工,香港同样也面临这个问题。虽然香港的大学经费非常充足,但香港现在一共有8家公立大学,如果全部都想变成世界一流的大学,我们没有这么多的资源。
  现在香港基本上只有3家大学定位为研究型大学。科大当然是研究型大学,但我们也不是综合性大学,主要有理工学院、商学院,虽然也有社会科学学院,但规模比较小。另外两家就是中文大学和香港大学,他们是综合性的研究型大学。
  《南风窗》:那其实不就有了一个区别吗?
  朱经武:是,大家都知道,但不能讲。
  香港是个相当民主化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精英教育不能完全走得通。除非是政府强硬地要求这样做,但即使这样,大家还是会不太愿意。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内地做起来可能比香港容易一些,因为内地政府比较有权力。
  香港政府基本上不会像美国那样,按项目给学校钱,而是看一所学校有多少学生,就给多少钱。但是政府有一个调剂方法,就是研究生数量,给一所学校多批一些研究生,钱就上去了。希望经过这样的调剂慢慢把层次分出来。
  但还有个问题,我们的教授跟一些非研究型大学的教授相比,薪水差别并不大,幸而很多老师最看重的不是薪水,而是研究环境。
  《南风窗》:所以现在香港的大学设置受到了民主化的限制?
  朱经武:是的。学校这样的角色分工,之所以加州能做,是因为60年代那个州长跟校长们都有这样的想法,就比较容易做出来。现在加州模式即使在西方也很难重复了,德州一直想模仿加州分三种类型的学校,但因为州议会的限制,所以很困难。
  同样,在香港再建第二所香港科技大学也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科大能迅速发展,是因为港英政府还在,没有什么投票啊、立法权啊这些事情,政府说了就算数,说要建校就做起来了,现在很多事情要经过立法会。
  《南风窗》:那么针对香港的情况,我们看到教育体制中存在一个矛盾,就是政府到底要不要放权。
  朱经武:我是这么看的,在改革过程中,有些事情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来推动,但强有力的政府并不表示一定会违背民主。我觉得内地政府既需要慢慢放松,也需要很多支持。
  我是在台湾长大的,当年台湾政府很有实权的,所以工业教育发展非常快,有点像新加坡。现在台湾也打开了民主化之门,很多事情就变得困难了。
  台湾有160多家大学,生源根本不够,训练出来的学生又都想当世界一流学者,眼高手低,不会做实事,现在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内地的问题也是相似的。所以内地讨论怎么样能恢复技术学校、职业学校、学院,这些都是很重要的。
  《南风窗》:那你觉得香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和这么多的人口,有多少家大学是适合的?
  朱经武:我觉得需要多些。我们现在只有18%的学生能进大学,是纯精英制的教育,但是精英下面就没有了,在职业技术教育这一块缺了很大一条沟,这对于社会稳定发展是不利的。
  
  高考改革没有完美途径
  《南风窗》:关于大学对人才的选拔,内地的高考制度也是一个改革的重点,现在我们基本是一考定终身,有些教授想用一些灵活的方式来选择自己的学生,但不能够。
  朱经武:不仅是中国,欧洲也是这样的。
  因为社会需要公平,假如我跟一个学生聊聊天,就决定了他能不能进一所好学校,往往会流于主观,有失公平。所以最后我们只能找到一个方法,就是考试。你问我考试制度是不是坏的,我想它的确是,应该这么说,是第二坏的。
  现在我们学校在香港招生也是通过考试。到内地找学生时,也看他的高考成绩,但只是作一个参考,此外还要面试。但那是因为在内地的招生数量少,才可以这么做。
  在考试之外,我们还找了一条路子,凡是真正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可以免掉他们不必要的考试。比如说很多年前,有一位同学对信息科技发明非常有兴趣,在世界发明奖拿了第一名。但他的成绩其实不是那么好,我们学校就破格收了他。
  这件事引起了一些年轻人的不满,说我成绩比他好,却进不了这个学校,这不公平。但我们觉得,如果能够为香港造就一个像爱迪生那样的科学家的话,远远胜过培养10个在各方面都平衡、普通的人才。
  训练教育通才固然不容易,培养教育专才更难,因为你要在早期发现他。
  《南风窗》:关于高考还有个问题是,这些年内地高考制度经常在改,最早考全科,后来文理分科,后来又不分,光是关于文理分科的问题,争论就一直比较大。
  朱经武:关于如何选学生,我觉得永远找不到一个完全理想的方法。当年台湾也经历过文理分科的反复阶段:一下分科,一下又取消。
  我们发现取消文理分科的时候,马上就出现了一个现象。我有个同学,明明理科成绩非常好,但文科成绩却不理想。取消分科后,学校根据总分录取学生,所以他被分到政治大学去读文科了。后来只好又重考。
  所以就算文理不分科,也有可能在很多方面出现偏差。但我们也不可否认学生需要比较广的知识面,训练专才的时候不可能什么都兼顾到。
  总的来说,我觉得最好还是慢点分。但是这个做起来很困难,如果不分科的话,大家都去考医学院、法学院、商学院,都向钱看,不看兴趣了。
  所以这是个社会问题,不完全是教育问题。
  《南风窗》:那对于内地的教育体制改革,你有什么期待?
  朱经武:我希望政府认真想一下,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国家造就人才,使这个国家变得更富更强。要达到这个目标,有很多不同的模式,假如目的很清楚,方法是可以商讨的。
  在大原则上定了以后,其他应该松绑、宽松。每个地方、每个学校走的路子可能都不一样。让他们自己找路子走,远比规定他们怎么走要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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