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精神,重扬理想—— 对话复旦大学校长杨玉良

作者:徐 瑗 陈统奎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6-20  浏览:2135
  《南风窗》:有人说,如果没有自主招生配合,通识教育推行会很艰难。
  杨玉良:关键的第一步当然是选才,把最好的人才选进来,一种好的办法就有机会选到更多优秀的人才。现在本科教育是一种大众化的教育,大学不得不根据自己的教育方式来选择人才。这是大学对自主招生的动力所在。但自主招生和通识教育的关系不是那么绝对,因为自主招生只是一小部分学生,通识教育是对所有的本科生。教育上有一种理念,每个人都是可造就之才,关键是造就成什么才。应该说,自主招生为推动通识教育奠定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带来了一股新风,创造了一定条件。
  《南风窗》:目前全国高校中复旦自主招生名额最多,而且试行面试录取这种全新的模式,还把权力交给教授。
  杨玉良:在选材上,判断起来最准确的不是一张考卷,实际上是教授。教授们毕竟接触过大量学生,有相当的经验和教育学知识、心理学知识等等,他们对学生的判断,总归是比较准确的,总会比一般的考卷要好得多。比如说,研究生让导师来选,好多人说,这不公平。但是,只要导师不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选进来的话,导师来选是最公平的。因为我很清楚,你能把研究做好,把博士论文做得好,而他做不好,尽管你考试考得不好。
  当然现在的自主招生仍然是一个过渡做法。如果高等教育全国平均毛入学率达到50%,也就是每一个高中毕业生人人都有机会上大学的时候,招生方法又得改变。我相信未来是一种百花齐放的局面,这对国家培养各种类型的人才是有利的。
  《南风窗》:但是社会质疑复旦模式的公平性。
  杨玉良:公平是有界限的。什么叫公平?有人说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一种公平。但真的公平吗?比如说,考大量记忆性的东西,背工好的人肯定都高兴了,但是对思维能力很强、记忆力不强的人呢,对他来讲不公平。还有人说,让每一个人的智力发挥到极限,这也是一种公平。譬如说,高考不能让一部分人的智力发挥到极限,但是自主招生可以,这是另外一种公平的发现。又有一种说法,让每一个人有平等的机会接受高等教育,这也是一种公平。所以,任何一种公平都是有一条界限的,任何一种招生模式都无法做到完全公平。
  我们现在在外省市试点,都是派教授到当地去,就是为了减轻农村孩子的压力,在当地实现相对的公平。人类还没有找到一条真正非常好的道路,来保证人人平等。关键是,公平的定义是因形势因环境而变的。
  
  学生期望值下降了
  《南风窗》:今年经济危机背景下,复旦学生就业情况遇到挑战吗?
  杨玉良:复旦就业签约率,跟往年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似乎后面增长的劲,没有往年大。当然,这个只是预测。另外,跟学生期望值下降是有关系的,比如3500元月薪的工作原来我是不签的,结果他签了。情况还不错。
  《南风窗》:支持大学生去农村当村官吗?
  杨玉良:我支持。我就说我们国家也有不少的危机。这个危机不是说我们国家什么东西没做好,而是整个国家在转型的过程当中,东西部的差别是很大的,需要一大批受过教育的人到欠发达地区去。首先能改变欠发达地区人的思想观念。落后首先是观念落后,观念落后经常导致拿着金饭碗讨饭。所以,好多成功的村官一看,遍地是金啊,然后利用当地资源,马上就把老百姓的生活提升上去。
  遗憾的是,现在不少的年轻人不愿意去。他们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缺乏这个感情。其实,比我们当时下农村好多了。我们当时下农村是遥遥无期的。现在你去一下是让你回来的,而且国家还给你很好的待遇,很好的工作。
  
  校长的四条标准
  《南风窗》:其实大学校长不仅属于某一所大学,也是属于社会的,他也要站出来跟民众对话。
  杨玉良:我认为,大学校长应有几点要求。第一,他是先进文化的代表。他不一定真的这么好,但是人们这么看你。第二,他是社会道德的楷模。第三,他是大学里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的精神领袖。第四,他是大学整个学科建设的总体设计者。这是最基本的,还不是教育家的标准。
  有人说,大学校长职业化,我不相信这一点。世界上没有一个专业专门学习如何当大学校长。所谓的职业化只是说,你既然当了大学校长,就要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个职业、一个事业。大部分校长原来都是专家,都是某个领域里非常出色的学者。既然当了校长,就应当摆脱原有专业的限制,不要把你专业的思维方式,转移到校长的位子上来,应该用更宽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南风窗》:大学校长如果做到这四点,可以带来哪些积极变化?
  杨玉良:眼下,大学承担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中华文明向整个世界的传播和交流。中华民族当前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全人类和全球的视野下,要构建一个宏大的文化发展战略。而这个战略的构建和实施,最重要的一个机构就是大学,尤其是综合性的大学。
  我在德国做博士后的时候,德国的一个教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会说德语的地方,就有德国的利益。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人知道康德和黑格尔,那么他们就懂得我们德国人是怎么思考的。非常精辟!为什么外国人对中国处理达尔富尔问题指责那么多,其实中国人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能认为他们全都是反华的。我再引用一个人的话,撒切尔夫人博客里的话,她说你们都鼓吹中国威胁论,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中国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世界的,因为中国从来没有输出过思想和主义。你想想,我们应该做什么?
  
  拒绝平庸不容易
  《南风窗》:目前国家正在征询教育中长期规划意见,你最关心什么?
  杨玉良:我最关心大学的体制。大学的管理体制,包括国家对大学的管理体制和大学内部的管理体制。体制顺了,什么都顺。管理体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现在人们一般都不太敢提。《人民日报》上有过一些讨论。有人批评教育部对大学管得太多了,但是又不愿意直接说。实际上,教育部自己也有体会。
  国家对国立大学,到底管哪些事情?这个一直有一个博弈的过程。很多文章都在强调尊重大学办学规律,潜台词就是你不该管的东西你不要管。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中国人说话有个缺点,总想隐隐蔽蔽,总想遮蔽一些什么东西。要么就是过度,大谈自主权。
  我们研究一下美国大学的历史,尤其是私立大学,你吃人拿人的你就不自主。美国私立大学到二战之前,是非常自由的,到了二战的时候,为了反法西斯,所以美国政府就安排了大量的资金,要开发新的武器,给了钱就得按政府的指示做啊,所以它失掉了一部分自主权。二战胜利了,它就反弹了,这些学校就强调要自主权,要学术自由。到了60年代以后呢,工业界介入了,工业界给钱建了很多研发中心,又不自由了吧。由于冷战,军方又给了钱,又不自由了。所以到了60年代末,又一次反弹。永远在这之间拉锯。
  关键在于,在这中间要构建一种非常好的机制,就是大学内在基本的教育和科研规律要得到保持,然后满足国家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发展的需要,可以有很好的弹性。就像我们以前说的,政治也不要冲击业务。但也不是提到大学自主权就是不要管什么外面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不可能的,否则,办大学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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