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到了非大力推进民主不可的地步――对话王长江教授
作者:赵灵敏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10-31
浏览:4248
《南风窗》:现在还有一个看法,认为中国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民主国家,但仍然取得了巨大的经济成就,并且在此次金融危机中受损较小,这是否证明中国的政治体制更为优越?
王长江:近几十年来,世界范围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博弈从未停止。事实证明,市场经济是管用的,是大势所趋,我们也迎合了这股世界潮流,中国这30年来所取得的经济成就,离不开市场经济的贡献。与此同时,中国的市场经济还有待进一步完善,国家调控经济的能力很强,还保留了大量行政手段和计划经济的因素。因此,在当前这一场经济危机中,中国所受影响较小,这不能证明我们调控经济的手段有多高明,只是因为经济中的市场经济成分还不够多之故。我们还是要继续搞市场经济,不能以此为借口走回头路。这就好比全世界发生了饥荒,非洲人靠吃野果躲过了危机,但全世界不能因此就退回到原始状态;纽约发生了大停电,没通电的地方自然不受影响,但不能因此就说煤油灯比电灯更好。
民主和经济增长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出现滞后、不对应是普遍现象,非常正常,有时候非民主国家的经济增长会超过民主国家,但这不能成为不进行体制改革的理由。因为经济不会一直增长,一个政党的合法性也不能只靠经济增长来维持。西方国家的经济出了问题,但它的政治体制有弹性,所以人民会和政府共度时艰;如果人民对政权的认同感只系于经济增长,那么必然的结果就是,经济好时我和你过,不好时各走各的路。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必须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拓展政权的合法性基础,这样人民才会和党同甘共苦。四中全会看到了这种危机感,这是好事。
《南风窗》:国内的腐败有愈演愈烈之势,民主有利于遏制腐败吗?
王长江:民主是抑制腐败的良药,这是毫无疑问的。之所以会产生腐败,是因为某个团体或个人对权力的使用处于绝对支配的地位,没有约束和监督所致。民主不是人们直接对社会事务做出决定,而更多意味着对权力运行的监督、参与和约束,因此在遏制腐败上面,有民主总体要比没有好。问题在于,在市场经济下,财富大量涌流,权力的寻租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丰厚的条件,而我们的体制机制还没有办法对权力的运行进行有效的监督,因此产生的腐败比过去更严重、触目惊心。没有钱,腐败的程度有限;财富多了,政治上的一些不民主的因素依然如故,腐败当然会愈演愈烈。
民主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南风窗》:有人认为,民主只是中国一部分精英的诉求,老百姓可能对反腐败和社会公正有更强烈的诉求,而要达到这些目的,可能不一定不需要民主,是这样吗?
王长江:反腐败和社会公正的实现,必须要通过民主的途径。如果不对权力进行约束,权力带来的自由裁量权太大,腐败的收益很高,而被抓住只是一种偶然的话,这个险就是值得冒的,因此靠严刑峻法、高薪养廉等等都是遏制不了腐败的。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往往把民主意识形态化了,把民主和某种政治制度联系起来,其实民主就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你问一般的老百姓对民主感不感兴趣,他很可能说不感兴趣;但你问他你的事情由别人决定你干不干,他肯定回答不干,这就是民主的意识,只是我们不把它当成民主罢了。随着利益的多元化,人们的这种民主意识和要求会越来越强烈,民主和每个人切实相关。
《南风窗》:在现实层面,基层的海选也确实出现了贿选、家族势力操纵选举等现象,应该怎么看?
王长江:邓小平设计的市场经济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一些人把这种思路简单套用到了民主领域,认为应该让一部人先民主起来,这部分人就是一些文化素质比较高的人,党内的先进分子等等。因此他们认为,我们一直在搞的乡村直选路子错了,素质低的人只会搞出低层次的民主。这种想法把文化素质作为是否实行民主的依据,是非常荒谬的。
当年解放区的民众搞选举,连西方的记者都赞叹不已,认为这才是真民主,可是那些民众很多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英国几百年前搞民主,民众的素质又能高到哪里去?
事实上,决定民主的根本因素是利益,有利益就有民主,而和素质无关。计划经济否认人们的利益诉求,自然不会有真正的民主要求,只会产生混乱不堪的大民主。市场经济下人们有了财产,就会拼命保护,对政府也就有了要求。作为执政党,应该对此加以引导,并产生相应的紧迫感,不能无动于衷。如果社会民主的发展快过党内民主的话,党还有什么资格进行领导?你总不能说社会民主要先停一停,等我赶上来再说。
现在,基层选举确实出现了贿选等现象,个别人又搬出了素质那一套,甚至认为在基层搞民主超越了中国社会的发展阶段,应该把权力重新划归党支部。这种说法是历史的大反动,说明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民主的方法解决问题。前面我们说了,党内民主在决策、执行和民主监督等方面做得比较好,授权民主方面要差一些;在基层,情况刚好反过来了,授权民主做得比较好,后面的决策、执行和民主监督则没有跟上。这样一来,只要想方设法获得了权力,黑箱操作的空间就很大,有了千万种滥用权力的可能性,因此很多人把基层选举看成是投资回报的关系。
出现这种情况,有些地方干脆就不选了,走回头路,这是不对的。根本问题在于要对选出来的权力进行规范,加强执行、监督层面的建设,在农村设立议事会、村民代表会议等等,重大事项由他们讨论决定,提高腐败的成本,让那些投资权力的人赚不回来,贿选自然就得到了遏制。从根本上讲,我们必须用民主的方法来解决民主发展过程中的问题。
《南风窗》:现在,很多人已经意识到民主的重要性,但很多时候不到迫不得已,不到难以为继,人们是没有足够的动力进行改变的,请问中国目前已经到了非大力推进民主不可的程度吗?
王长江:一个政党的执政必须得到老百姓的认可,否则难以长期维持,即便你掌握着国家机器,采取各种强制措施,也不可能长治久安。当然,我们目前的形势还没到那一步,因为30年经济的飞速发展,执政党积累了丰厚的合法性,但我们不能一直吃老本。很多人认为只要经济好,社会稳定,有没有民主无关紧要,问题是经济不可能一直增长,社会的发展也不可能没有曲折,把未来建立在一系列假设之上是很危险的。要解决当前政治发展中一系列棘手问题,非实行民主不可。
王长江:近几十年来,世界范围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博弈从未停止。事实证明,市场经济是管用的,是大势所趋,我们也迎合了这股世界潮流,中国这30年来所取得的经济成就,离不开市场经济的贡献。与此同时,中国的市场经济还有待进一步完善,国家调控经济的能力很强,还保留了大量行政手段和计划经济的因素。因此,在当前这一场经济危机中,中国所受影响较小,这不能证明我们调控经济的手段有多高明,只是因为经济中的市场经济成分还不够多之故。我们还是要继续搞市场经济,不能以此为借口走回头路。这就好比全世界发生了饥荒,非洲人靠吃野果躲过了危机,但全世界不能因此就退回到原始状态;纽约发生了大停电,没通电的地方自然不受影响,但不能因此就说煤油灯比电灯更好。
民主和经济增长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出现滞后、不对应是普遍现象,非常正常,有时候非民主国家的经济增长会超过民主国家,但这不能成为不进行体制改革的理由。因为经济不会一直增长,一个政党的合法性也不能只靠经济增长来维持。西方国家的经济出了问题,但它的政治体制有弹性,所以人民会和政府共度时艰;如果人民对政权的认同感只系于经济增长,那么必然的结果就是,经济好时我和你过,不好时各走各的路。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必须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拓展政权的合法性基础,这样人民才会和党同甘共苦。四中全会看到了这种危机感,这是好事。
《南风窗》:国内的腐败有愈演愈烈之势,民主有利于遏制腐败吗?
王长江:民主是抑制腐败的良药,这是毫无疑问的。之所以会产生腐败,是因为某个团体或个人对权力的使用处于绝对支配的地位,没有约束和监督所致。民主不是人们直接对社会事务做出决定,而更多意味着对权力运行的监督、参与和约束,因此在遏制腐败上面,有民主总体要比没有好。问题在于,在市场经济下,财富大量涌流,权力的寻租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丰厚的条件,而我们的体制机制还没有办法对权力的运行进行有效的监督,因此产生的腐败比过去更严重、触目惊心。没有钱,腐败的程度有限;财富多了,政治上的一些不民主的因素依然如故,腐败当然会愈演愈烈。
民主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南风窗》:有人认为,民主只是中国一部分精英的诉求,老百姓可能对反腐败和社会公正有更强烈的诉求,而要达到这些目的,可能不一定不需要民主,是这样吗?
王长江:反腐败和社会公正的实现,必须要通过民主的途径。如果不对权力进行约束,权力带来的自由裁量权太大,腐败的收益很高,而被抓住只是一种偶然的话,这个险就是值得冒的,因此靠严刑峻法、高薪养廉等等都是遏制不了腐败的。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往往把民主意识形态化了,把民主和某种政治制度联系起来,其实民主就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你问一般的老百姓对民主感不感兴趣,他很可能说不感兴趣;但你问他你的事情由别人决定你干不干,他肯定回答不干,这就是民主的意识,只是我们不把它当成民主罢了。随着利益的多元化,人们的这种民主意识和要求会越来越强烈,民主和每个人切实相关。
《南风窗》:在现实层面,基层的海选也确实出现了贿选、家族势力操纵选举等现象,应该怎么看?
王长江:邓小平设计的市场经济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一些人把这种思路简单套用到了民主领域,认为应该让一部人先民主起来,这部分人就是一些文化素质比较高的人,党内的先进分子等等。因此他们认为,我们一直在搞的乡村直选路子错了,素质低的人只会搞出低层次的民主。这种想法把文化素质作为是否实行民主的依据,是非常荒谬的。
当年解放区的民众搞选举,连西方的记者都赞叹不已,认为这才是真民主,可是那些民众很多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英国几百年前搞民主,民众的素质又能高到哪里去?
事实上,决定民主的根本因素是利益,有利益就有民主,而和素质无关。计划经济否认人们的利益诉求,自然不会有真正的民主要求,只会产生混乱不堪的大民主。市场经济下人们有了财产,就会拼命保护,对政府也就有了要求。作为执政党,应该对此加以引导,并产生相应的紧迫感,不能无动于衷。如果社会民主的发展快过党内民主的话,党还有什么资格进行领导?你总不能说社会民主要先停一停,等我赶上来再说。
现在,基层选举确实出现了贿选等现象,个别人又搬出了素质那一套,甚至认为在基层搞民主超越了中国社会的发展阶段,应该把权力重新划归党支部。这种说法是历史的大反动,说明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民主的方法解决问题。前面我们说了,党内民主在决策、执行和民主监督等方面做得比较好,授权民主方面要差一些;在基层,情况刚好反过来了,授权民主做得比较好,后面的决策、执行和民主监督则没有跟上。这样一来,只要想方设法获得了权力,黑箱操作的空间就很大,有了千万种滥用权力的可能性,因此很多人把基层选举看成是投资回报的关系。
出现这种情况,有些地方干脆就不选了,走回头路,这是不对的。根本问题在于要对选出来的权力进行规范,加强执行、监督层面的建设,在农村设立议事会、村民代表会议等等,重大事项由他们讨论决定,提高腐败的成本,让那些投资权力的人赚不回来,贿选自然就得到了遏制。从根本上讲,我们必须用民主的方法来解决民主发展过程中的问题。
《南风窗》:现在,很多人已经意识到民主的重要性,但很多时候不到迫不得已,不到难以为继,人们是没有足够的动力进行改变的,请问中国目前已经到了非大力推进民主不可的程度吗?
王长江:一个政党的执政必须得到老百姓的认可,否则难以长期维持,即便你掌握着国家机器,采取各种强制措施,也不可能长治久安。当然,我们目前的形势还没到那一步,因为30年经济的飞速发展,执政党积累了丰厚的合法性,但我们不能一直吃老本。很多人认为只要经济好,社会稳定,有没有民主无关紧要,问题是经济不可能一直增长,社会的发展也不可能没有曲折,把未来建立在一系列假设之上是很危险的。要解决当前政治发展中一系列棘手问题,非实行民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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