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文化的“七宗罪”
作者:齐宏伟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0-01-21
浏览:4991
他们都在强调艺术的伟大不在艺术之内,而在艺术之外,在于创作者本人精神境界的高低。陆游所谓“尔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是深知者言。正如东正教的精神资源造就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一样,没有了冰山在海面下那7/8的托住,是不能造就海面上1/8的壮丽景观的。
一人拿着作品找托尔斯泰评论,托翁看完后不客气地说:“你这篇小说除了想写小说的欲望之外一无所有。”
这正是我对当代文学的基本感觉。早些年,文学还能感动我们,还能使人得到精神陶冶,现在很难了。是我们变了,还是文学变了?
写作大概是不能完全职业化的,作家必须作为一个追求真理的人去感悟和发现,而不是作为一个写家在码字。中国作家们写和发都太快了。旅美作家施玮告诉我,她一到美国心就很沉静,写得会很慢,一回到国内就受刺激要快写,担心一不快写就被读者忘了。在中国,人整个儿就静不下来,普希金所谓“急匆匆生活,来不及思想”,当今文坛是“急匆匆制造,来不及感动”,甚至来不及感受。
第五大病症是当代文人们没了“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能力。
文化当然不能跟在生活后面亦步亦趋作小妾,但文化一定要有反映和展示真实生活的功用。现在的文人们有意无意地取消了这一功能,只强调文化的审美功能,认为要的就是好看和热闹,这其实是别有用心。文化若只顾关起门来自个儿娱乐自个儿,文化就没意思了,因为不能让人共鸣。今天很多作品展示的是一种很虚很假的生活状态,里边没有苦难,没有真实,没有挣扎,没有灵魂的活动,没有内心的生活,作品反映出来的不过是文人游戏人生的态度。
当然,当代文人们有着太多苦衷,很难毫无顾忌地去书写当代人的生存处境。似乎是“非不能也,乃不愿也”,但我认为根本上还是“非不愿也,乃不能也”。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一好百好了。这不是说文人们不应该过上好日子,而是提醒他们不要忘了身边那些还在受苦受难的人们,不要忘了王小波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
自宫
第六大病症是文人们在创作上自立禁区,在思想上自我阉割。
这和环境有关,也跟能力有关,但很多人早有同感,就是一些中国文人们确实太“聪明”了,他们有很多禁区和敏感题材是绝对不会去碰的,久而久之,也就真不敢碰了,圈子也就越圈越小。从精神的奴隶变成了奴才,不以为耻反以为聪明。
另一面,他们又很会迎合读者和市场,知道哪种东西可以流行,就不断炮制。鲁迅写道:“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这正是今天很多文人的写照。
创作不只需要才华,更需要勇气。中国知识分子在20世纪后半期的侏儒化已是公开的秘密。季羡林在《牛棚杂忆》中引一位老干部的话说:“古人说‘士可杀,不可辱’。‘文化大革命’证明了:‘士可杀亦可辱’。”经过“文革”,知识分子元气大伤,甚至斯文扫地。80年代刚恢复过一点精神气,挫折后又碰上浩浩荡荡的经商下海潮,本来就先天不足,再加上后天失调,这势必影响到文化。布封所提“风格即人”,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人即风格”。连“人”的“格”都找不到,到哪能找“风格”?
之所以不能老是抱怨环境,就在于写《日瓦戈医生》的帕斯捷尔纳克和写《古拉格群岛》的索尔仁尼琴,生存环境比今天险恶得多,为什么他们有此大勇?《古拉格群岛》中,索尔仁尼琴引集中营中狱友写的小诗,正是他本人的写作态度:“我自己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意味着死亡——枪毙。/但是,像阿基米德一样,/即使为了获得生命,/我也绝不放下这支笔!/这张已经展开的纸,/我绝不把它揉弃!”这种写作勇气,当代文人有吗?
“七宗罪”
第七大病症是当代文化呈现出一种矛盾:一方面是因着模仿和追随西方文化而特有的自卑神态,另一方面则是偏狭民族主义的傲慢嘴脸。
正如“垃圾”事件中,为什么很多文人那么在乎东西之辨?为什么人家一发言,先不管人家说的有没有道理,而一上来就给人家扣上西方中心主义和话语霸权的大帽子?说白了正是出于这种自卑和傲慢混杂的心态。
这么在乎中西之辨,而不管是不是真理,一定不能充分吸收人家的好东西,也不能继承本民族的好东西(鲁迅说,好胃啥都能吃)。还是哈耶克看得清楚,民族主义者们把民族当成了偶像,表面上尊重本民族的传统,但那尊重是一种盲信而非出于对真理的追求。
20世纪的极权主义和民族主义潮都极大地摧毁了人们对真理的敬畏,这种创伤才是致命的。毋庸讳言,中国的当代文化也带着这样的创伤。
这七病,是当代文化七伤,也是当代文人的“七宗罪”。此非声讨,算是祷愿:愿当代文化突破困境而发展,盼2010年成为给我们真“惊奇”的“文化年”!
一人拿着作品找托尔斯泰评论,托翁看完后不客气地说:“你这篇小说除了想写小说的欲望之外一无所有。”
这正是我对当代文学的基本感觉。早些年,文学还能感动我们,还能使人得到精神陶冶,现在很难了。是我们变了,还是文学变了?
写作大概是不能完全职业化的,作家必须作为一个追求真理的人去感悟和发现,而不是作为一个写家在码字。中国作家们写和发都太快了。旅美作家施玮告诉我,她一到美国心就很沉静,写得会很慢,一回到国内就受刺激要快写,担心一不快写就被读者忘了。在中国,人整个儿就静不下来,普希金所谓“急匆匆生活,来不及思想”,当今文坛是“急匆匆制造,来不及感动”,甚至来不及感受。
第五大病症是当代文人们没了“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能力。
文化当然不能跟在生活后面亦步亦趋作小妾,但文化一定要有反映和展示真实生活的功用。现在的文人们有意无意地取消了这一功能,只强调文化的审美功能,认为要的就是好看和热闹,这其实是别有用心。文化若只顾关起门来自个儿娱乐自个儿,文化就没意思了,因为不能让人共鸣。今天很多作品展示的是一种很虚很假的生活状态,里边没有苦难,没有真实,没有挣扎,没有灵魂的活动,没有内心的生活,作品反映出来的不过是文人游戏人生的态度。
当然,当代文人们有着太多苦衷,很难毫无顾忌地去书写当代人的生存处境。似乎是“非不能也,乃不愿也”,但我认为根本上还是“非不愿也,乃不能也”。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一好百好了。这不是说文人们不应该过上好日子,而是提醒他们不要忘了身边那些还在受苦受难的人们,不要忘了王小波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
自宫
第六大病症是文人们在创作上自立禁区,在思想上自我阉割。
这和环境有关,也跟能力有关,但很多人早有同感,就是一些中国文人们确实太“聪明”了,他们有很多禁区和敏感题材是绝对不会去碰的,久而久之,也就真不敢碰了,圈子也就越圈越小。从精神的奴隶变成了奴才,不以为耻反以为聪明。
另一面,他们又很会迎合读者和市场,知道哪种东西可以流行,就不断炮制。鲁迅写道:“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这正是今天很多文人的写照。
创作不只需要才华,更需要勇气。中国知识分子在20世纪后半期的侏儒化已是公开的秘密。季羡林在《牛棚杂忆》中引一位老干部的话说:“古人说‘士可杀,不可辱’。‘文化大革命’证明了:‘士可杀亦可辱’。”经过“文革”,知识分子元气大伤,甚至斯文扫地。80年代刚恢复过一点精神气,挫折后又碰上浩浩荡荡的经商下海潮,本来就先天不足,再加上后天失调,这势必影响到文化。布封所提“风格即人”,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人即风格”。连“人”的“格”都找不到,到哪能找“风格”?
之所以不能老是抱怨环境,就在于写《日瓦戈医生》的帕斯捷尔纳克和写《古拉格群岛》的索尔仁尼琴,生存环境比今天险恶得多,为什么他们有此大勇?《古拉格群岛》中,索尔仁尼琴引集中营中狱友写的小诗,正是他本人的写作态度:“我自己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意味着死亡——枪毙。/但是,像阿基米德一样,/即使为了获得生命,/我也绝不放下这支笔!/这张已经展开的纸,/我绝不把它揉弃!”这种写作勇气,当代文人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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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大病症是当代文化呈现出一种矛盾:一方面是因着模仿和追随西方文化而特有的自卑神态,另一方面则是偏狭民族主义的傲慢嘴脸。
正如“垃圾”事件中,为什么很多文人那么在乎东西之辨?为什么人家一发言,先不管人家说的有没有道理,而一上来就给人家扣上西方中心主义和话语霸权的大帽子?说白了正是出于这种自卑和傲慢混杂的心态。
这么在乎中西之辨,而不管是不是真理,一定不能充分吸收人家的好东西,也不能继承本民族的好东西(鲁迅说,好胃啥都能吃)。还是哈耶克看得清楚,民族主义者们把民族当成了偶像,表面上尊重本民族的传统,但那尊重是一种盲信而非出于对真理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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