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国特种部队和装甲车的步步进逼之下,5月19日清晨,红衫军占领了69天的曼谷中央公园区阵地失守。为避免武力清场演变为一场大屠杀,多名红衫军领袖含泪向当局自首。自此,两个多月的红衫军示威终于结束,第一批大约300名撤离的红衫军在21日抵达清迈。但是,随后红衫军激进派到处纵火,曼谷昔日繁华商业区的上空弥漫着黑烟,仿佛暗示着红衫军并未投降,而且随时将再度回到曼谷。
  
  草根的天空
   无论新的大选能否顺利举行,红衫军占领曼谷街头的行动,都已经在泰国政坛和世界社运的历史上创造了一个纪录,向世人展现了泰国北部和东北部农民政治力量的存在和意志。

曼谷权争以外的草根天空

作者:吴 强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0-06-05  浏览:1377
  在泰国特种部队和装甲车的步步进逼之下,5月19日清晨,红衫军占领了69天的曼谷中央公园区阵地失守。为避免武力清场演变为一场大屠杀,多名红衫军领袖含泪向当局自首。自此,两个多月的红衫军示威终于结束,第一批大约300名撤离的红衫军在21日抵达清迈。但是,随后红衫军激进派到处纵火,曼谷昔日繁华商业区的上空弥漫着黑烟,仿佛暗示着红衫军并未投降,而且随时将再度回到曼谷。
  
  草根的天空
   无论新的大选能否顺利举行,红衫军占领曼谷街头的行动,都已经在泰国政坛和世界社运的历史上创造了一个纪录,向世人展现了泰国北部和东北部农民政治力量的存在和意志。从这意义上说,红衫军所支持的前总理他信是幕后黑手还是红衫军偶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红衫军过去盘踞曼谷街头69天的行动可能构成泰国乃至东南亚政治发展的一道分水岭——泰北贫穷农民作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已经能够影响泰国政局的发展。
  换言之,与其说红衫军的行动(其中不乏过激行动)是为了拯救他信的政治生命,还不如说是为了巩固草根农民自身在泰国政坛的政治空间。这也许就是红衫军的盘踞政治:如果政党政治的垄断、恶斗排挤了少数群体甚至特定的多数政治派别,那么人们只能通过社会运动包括盘踞街头的合法抗争方式乃至更加激进、暴力的手段,来争取他们集体的政治空间。
  这在1967年德国政党“大联盟”出现后的历史中已经得到验证。当年,德国左、右两派政党的大联盟封堵了议会内政治异见的空间,迫使学生和少数派走上街头,把大街变为政治舞台,发出反战的声音,要求真正、充分的民主。而2008年底阿披实政府上台前后的泰国政坛情形与此颇为相似:2006年他信被陆军司令颂提推翻,后被迫四处流亡;他信的代理人沙马尽管仍然取得大选胜利,却在2008年9月被法院以莫须有罪名剥夺总理职务;随后出任总理的他信妹夫颂差,也因所属的人民力量党被法院判决在上轮国会选举中舞弊而被禁从政5年;混沌政局中,只拥有少数议席的民主党在军方操纵下与原人民力量党内部的小派别及其它小党结盟,窃据内阁,并受到拥戴王室的黄衫军支持;2009年2月,泰国地方法院以腐败罪名剥夺他信私人财产的一半,约14亿美元,从经济上进一步压缩他信与支持力量的联系。
  占泰国人口近70%的泰国农民,尤其是北部和东北部的贫苦农民,在经历了2001年以来的政治解放之后突然发觉一夜间历史仿佛在倒退。他们不仅重新陷入1932年以来泰国威权政治的桎梏,还要面对曼谷中产阶级为主的黄衫军自2005年以来对他信政权的抗议、对他信民粹主义主张所惠及的广大农民的嘲讽,以及黄衫军领袖入阁后对他信的继续追剿。他信作为泰国历史上第一位几乎做满任期的民选总理下台后,泰国政坛上只剩下充其量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议会民主,陈腐的政治寡头仿佛树冠蔽日遮住了草根的天空。草根们走上街头、表达诉求,因此几乎是必然之势,与他信的背后支持有关,也无关,更关乎为他们自己争取政治空间,迫使泰国可怜的民主政治回到充分反映民意的民主轨道。
   追根溯源
   事实上,早在只有短短数年历史的红衫军成立甚至他信2001年上台之前,红衫军成员的主要来源地——泰国北部和东北部在1990年代就已经发生了静悄悄的革命:在非政府组织的帮助下,泰国乡村共同体已经俨然转变为一个富有战斗精神的现代公民社会。这次泰国的“3月红潮”中,红衫军成员具有鲜明的乡村聚落特征,农村社运积极分子与他们的家庭、邻里、亲戚一同来到曼谷,建立“红色解放区”。青壮年们与老人、妇孺一道在街头营地过着几乎与村社生活并无多大差别的抗争生活,共同聆听演讲、休息、出动,并分工负责警卫、战斗、煮饭和卫生。与1970年代和1980年初泰共搞的乡村运动不同,红衫军并非为他们的阶级在抗争,而是为他们的乡村共同体在争取平等的政治权利。而乡民的政治权利,直到今天,在泰国的保守政治力量甚至代表中产阶级的黄衫军运动那里,仍然被嗤之以鼻;社会分裂的背后,实为支撑泰国威权体制的保守政治心态。
  继续深究下去,不能不回到冷战正酣的1973年,这一泰国政治的另一分水岭,也是今天红衫军的历史起点。这一年,受越战和欧洲“5月风暴”学运影响成立于1968年的泰国学生组织“全泰学生中心”(NSCT)发动了反对军政府独裁的运动,史称“10·14”运动,他侬-巴博政治集团倒台,结束了1932年以来的泰国军政府历史,也开启了泰国公民社会之门,各类公民社会组织应运而生,奠定了今天泰国欣欣向荣的公民社会和社会运动基础。在2006年帮助推翻他信政权的黄衫军,以曼谷中产阶级为主,就是这一历史性转折的结果之一。
  但是,社会和历史的分叉也同时发生。1973年之后泰国国王亲自介入产生的1974年修宪虽然扩大了民选议员比例,但也招致保守政治势力的反扑,特别是因为冷战局势的变化,几乎葬送了这一早于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始于1974年葡萄牙的民主化改革)的革命,而迟至1992年才重新启动民主化。但是,到1976年10月政变前,这一短暂的民主却分别造就了今天黄衫军和红衫军的基础。
  先说其中一支分叉。出于遏制双方共同对手苏联-越南联盟在印度支那势力扩张的需要,1975年泰国和中国建交,一直相对弱小、受中共支持的泰共获得迅猛发展。而此时的泰国民主政坛缺乏一个多数政党,局势日趋微妙之际,泰国军方发动政变,并在1976年10月残酷镇压了法政大学左翼学生的抗争行动,导致100多人死亡,3000多人被捕,稍后几月的大逮捕行动中更有8000多人入狱。
  法政大学是泰国的精英大学,泰国政界、官僚以及商界的精英大部来自这间大学,但在1970年代的风潮下,左翼学生也是这间大学的主流。军方残酷镇压的结果,中止了3年短暂的民主化,也迫使大批左翼学生逃向泰北的丛林。随后的一年,有3000多名左翼学生和知识分子加入了泰共,泰国社会党也宣布与泰共合并。其后几年,这些从法政大学屠杀中逃脱出来的泰国年轻学生加入了泰共和泰国人民解放军的训练营地,但因不适应丛林生活,而被以5到10人一组的方式派到泰国北部和东北部的乡村,尤其是被认为是老挝族裔聚居区的泰东北伊善地区。由此,当地农民开始被动员、觉醒。
  另一分叉,受北部农民运动的影响,泰国政府从1975年开始“拨款计划”,第一次在农村将“农村建设计划”纳入财政拨款,主要在中南部乡村进行基础设施建设。而1976年法政大学屠杀之后的泰国军政府,当看到泰共及泰国人民解放军的壮大,也尝试向温和的社会运动开放空间,以部分妥协换取社会精英的支持,允许甚至鼓励1970年代初期建立的公民社会组织更多地参与扶贫和社会公益事业。泰国的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纷纷加入其中,并新建了大批的非政府组织,特别是环境保护组织。整个1980年代的泰国,一个温和的公民社会雏形在威权政体之内蓬勃发展。今日红衫军内的领袖们不少就来自这批早年参加非政府组织建设的左翼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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