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日期:2008-05-07
云阳曲轴厂是一个中型集体所有制企业,但它的改制历时数年,并引起中央关注,实属罕见。改制始于2002年,其间因工人不服改制结果,数次上访,惊动上级,公安部于2006年4月派专案组前往云阳调查,而2006年底,中央多部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再次驻入云阳。
工人们为此感到前景乐观。但是,在联合调查组撤出云阳不久,云阳县企业改革结构调整领导小组于
代表们继续上访。终于,云阳县代县长滕英明答应在
流血的冲突,暴露的不仅是地方和百姓的对立,也是地方和中央的矛盾。这场改制的风波从3年前延续至今,但并没有就此终结。
风云突变
云阳,战国末年设县,跨长江而立,俯瞰三峡,自古有名。解放后,云阳县先由四川省万州地区管辖,后划归重庆直辖市。上世纪90年代初,三峡工程移民工作陆续进行,此后,云阳县也经历了弃旧城、建新城的漫长历程。
1999年5月,国务院对三峡移民政策进行了重大调整:一是农村移民以就地后靠为主调整为鼓励和引导更多人进行外迁安置;二是库区淹没企业由原样复制搬迁调整为加大结构调整力度。就后一项政策而言,所谓结构调整,具体地说来,就是扶优扶强壮大一批、对口支援搞活一批、破产关闭淘汰一大批。在重庆下辖的三峡库区,搬迁企业为1599户,按企业规模划分,大型企业6户,中型企业26户,其余为小型企业,而约一半小型企业的补偿资金在50万元以下。对于破产或者濒临破产企业,由相关部门主导,进行“关、停、并、转”,其余企业则要在技术改造和搬迁的同时,进行改制……这正是原云阳县曲轴厂改制的大背景。
云阳曲轴厂,常被当地人称为“云阳摩配厂”,它的前身是机具一厂,始建于1958年,由手工业联社投资兴建,当时固定资产仅为4381元,从事小五金、小机器、小农具的生产和修理业务。1985年4月,云阳曲轴厂向工行贷款54万元,又获得县移民局30万元支持,购进摩托车曲轴生产线,当年投产后产生效益。此后,该厂逐年进行技术改造,1992年它已从一个濒临破产企业发展为拥有600名职工的知名中型企业,产品远销国内各大中城市以及东南亚。
“1985年转产以来,把95%以上的积累投入技改,扩大再生产,未新修过厂房和职工宿舍,现在的厂房和职工宿舍,仍是50年代的老样子,破旧不堪,十分简陋,至今还无职工宿舍楼和职工食堂。年创利高达1000余万元,而人均年工资才5000余元,不是分光吃光,而主要用于扩大再生产”——这段话被写入云阳县统计局1997年编的一份《统计调研》报告。
2001年,云阳曲轴厂完成移民技改和搬迁,新厂区征地120亩,建厂房3万多平方米,那时它已是一个有注册资金1000万元,年产值可达2亿元的明星企业。
转折发生在2002年。当年10月,重庆市正宏会计师事务所接受委托,对曲轴厂资产进行整体评估,改制提上日程。此后,该厂的命运变得扑朔迷离。
“职工买断工龄的经济补偿按每年482元,知青、军龄、外单位调入只给80%的经济补偿,我们这些有二三十年工龄的职工也只能领取1万元左右的经济补偿,失业后根本无法保障生活,也无法继续缴纳养老保险金。”受访职工说,“最可怜的是那些占地移民工,他们只有不到10年的工龄,只能拿到4000元左右的经济补偿。为了三峡电站的建设,这些占地移民舍小家顾大家,转眼间,丢了土地,又丢了工作。”改制前,云阳曲轴厂有正式在册职工475人,退休职工196人,临时工532人,共1203人。仅2003年10月,云阳曲轴厂就以各种理由一次性开除工人102名。
自
原来,重庆市正宏会计师事务所于2002年10月对曲轴厂进行资产评估时,只具备“综合评估C级资格”,这意味它只能“从事除证券评估业务以外的账面价值在3000万元人民币以下的各类资产评估业务”,而并不具备对云阳曲轴厂进行资产评估的资格。同时,评估结论有效期仅一年,超期则需重新评估——云阳曲轴厂于2004年初向县经贸委提交改制报告,其时显然已过评估报告的有效期限。
更重要的是,曲轴厂改制没有依从国家关于集体企业改制的相关法规,《改制方案》也未经全厂职工大会通过,仅仅通过职工代表大会。
渝改委[1998]5号文件《关于城镇集体企业产权制度改革若干问题的紧急通知》是重庆市集体企业改制的纲领性文件,该文件第三条第三款规定:“……制定本企业的改革方案和实施细则。200人以下的企业,应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含离退休职工)……赞成者达企业职工总数的2/3以上者,即为通过。”同时,该文件第四款规定:“改制企业职工人数200人以上的,可按在职职工、下岗职工、退休职工等不同范围,参照200人以下的做法,分别召开会议……上述各次会议,必须有主管部门人员参加,以签名确认的方式,证实会议及会议决议的真实性。上述各次职工会议形成的赞同企业改制方案的人数合计达到全厂职工人数的2/3以上的,即为通过。”
事实上,上述5号文件虽只是重庆市的地方性文件,但它已经非常细化,充分照顾到集体所有制企业的特性,也同《民法通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保持一致。
一个“样板戏”
职工们不但质疑改制过程的不合法,也同样质疑评估报告的可信度,他们无法相信一个明星企业到改制前实际净资产只有8.7万元。
记者通过相关渠道取得重庆市正宏会计师事务于
“评估的负债总额主要由银行贷款2332万元、应付账款5992.8万元、预收账款3710.6万元以及应付福利费902.9万元等几项组成,但我们对其中多项数目表示怀疑。比如预收账款,
同时,负债总额中包含的2332万元银行贷款更是遭到百般质疑——为此,工人们曾多次要求原曲轴厂厂长刘步云向职工出示银行贷款凭证,并数十次到县政府上访,要求政府按法规规定督促厂长刘步云出示银行贷款凭证,但都遭到拒绝。无奈之下,工人只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请求公安部向云阳县工商银行收集、调取证据,但至今真相不明。
不仅评估所得的负债总额不能取信于人,资产总额也受到质疑——附于上述评估报告中的“特别声明”十分耐人寻味:“委托方对申报材料负完全的法律责任,对所填报资产的完整性、合法性和真实性负责;委托方对提供的文件资料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
报告中,正宏会计师事务所声明其未能派人到曲轴厂设于重庆、广西、江西、东北等多个办事处进行现场盘点核实。非但如此,即便该所在云阳评估曲轴厂存货时,也时有特殊“状况”发生……比如,记者了解到,2002年10月,当评估人员在评估曲轴厂成品仓库商品时,原曲轴厂仓库保管员黄某曾与原曲轴厂财会科长喻鑫(此人为原厂长刘步云的妹夫)发生激烈争吵,此事广为人知。其后,黄某多次在职工中讲到争吵缘由,即财会科长喻鑫不让她按清点出来的真实数据填表评估,隐匿各型号曲轴10多万套,价值500多万元。
显然,工人们认为不公开、不透明的改制过程,可能造成集体资产的严重流失。“实际上,曲轴厂的资产流失在多年前已经开始。”知情人士对记者说。
1996年后,私营企业云阳县森华有限责任公司和重庆市沙坪坝区森华机械有限责任公司相继成立,两家公司生产云阳曲轴厂同类产品,并使用云阳曲轴厂产品注册商标“云川牌”。据了解,云阳森华公司现董事长为云阳曲轴厂厂长刘步云的妻子何贵芳,而重庆市森华公司的7名主要股东,则包括与刘步云有亲属关系的何贵芳、何桂珍,以及原云阳曲轴厂几名副厂长的近亲。
云阳森华公司成立后,该公司将其下属的森华曲柄厂、森华连杆厂、森华锻造厂设在了云阳曲轴厂内。“森华公司的生产车间搬到曲轴厂之后,我们发现曲轴厂慢慢变成主要生产微利产品,而一些利润较高的产品则转而由森华公司加工生产。”工人如此反映。同时,记者从手头掌握的数份报表和报告中看到,1997年时曲轴厂产品产量为87万套,到2004年时,云阳曲轴厂产品总量高达200万套,但其中只有81万套为曲轴厂生产,其余100多万套为云阳森华公司生产。
后来,刘步云又收购了云阳盘石五金厂(通常被称为“盘石森华”),改产云阳曲轴厂同类产品。
几年来,云阳曲轴厂的生产设备也常被拉到重庆森华公司,盘石森华以及冠军公司等处。对此,工人们十分气愤:“仅从2002年以来,曲轴厂被拉走的设备和配件价值数百万元。更恶劣的是,他们不光拉走整台设备,碰上需要零部件的时候,就到正常运转的设备上拆卸,使曲轴厂大量设备废置。”
关于曲轴厂生产设备流失的情况,原云阳曲轴厂设备科科长向智祥做了长达数页的笔记记录,如“2002年9月罗世昌接刘步云电话安排我调端面铣床一台到渝森华。于
在云阳曲轴厂最后实行增资改制方案中,总出资约有926万,刘步云及其亲属出资超过30%,原常务副厂长李宗庭及副厂长王浩帮总出资超过25%,剩余出资则主要分散于其他主管及部分工人——但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许多职工手中的股份已被人以云阳森华公司(该公司已于2005年初更名为“郎创”公司)的名义收购,换言之,这些工人虽名义上有股权,但事实上,他们已无分红权利。
改制背后的官民博弈
奇怪的是,云阳县企改办的这份答复当时并没有被盖上公章。
之后,曲轴厂职工不满《答复意见》内容,继续不断上访,并多次要求县有关部门对上述《答复意见》加盖公章。但县企改办于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重庆正宏会计师事务所以
据此,曲轴厂职工对于政府有关部门的立场开始质疑。
当即,曲轴厂职工要求县纪委对此事进行调查处理。
经过曲轴厂职工的不懈努力,以及其时刚调入云阳的某名副县长的干涉,云阳县经贸委终于在
记者问职工代表史贵云,为什么他和数百名职工为了在答复意见上补盖公章,会如此锲而不舍呢?他说,盖了公章,某些人就不能随意否定和篡改《答复意见》,将来上级部门来调查时,把前前后后数份《答复意见》作一个对比,前后明显不一致,事情就清清楚楚了。
史贵云的回答,让记者无言以对。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微不足道、很琐屑,可是,它们恰恰反映了今天中国基层社会的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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