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求子”:村民设局,骗遍全国20多省

长期行骗和与警察打交道,让他们积累了丰富的反侦查能力:如果没熟人引荐,陌生人突然到他们村子里,连问路也问不到—上至七八十岁老人,下至七八岁小孩,莫不如此。

作者:本刊记者 韦星 发自江西余干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6-01-03

  余干县位于鄱阳湖东南岸,是江西省上饶市下属的一个县,距南昌不到60公里。

  尽管拥有103万人口,属江西5个过百万的县份之一,但工业化时代,劳动力的优势似乎并没能完全转化为余干地方经济发展的助推力。

  和内地很多县域一样,过去30多年里,当东部沿海在工业化浪潮中突飞猛进时,余干县仍平静而安稳,一如穿流它而过的静静信江。

  信江是江西省五大河流之一。在信江两岸,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隔江相望。石溪是余干县江埠乡下属的一个行政村,团林李家村则是余干县洪家嘴乡下辖的一个自然村。

  过去的平静只是表面。2015年11月29日,300多名警察“突袭”了上述的两个村庄。村庄里,突然满是荷枪实弹的武警、特警。空中,来回盘旋着无人机。整个村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过去,数十名警察“突袭”村庄的场面,这里的村民没少见。但如此大阵仗,还是近年来的头一遭。村民心里隐约感觉到,“摊上大事儿了”。

  行动持续3天,出动上千人次警力。行动主要指向“重金求子”的诈骗活动,行动的直接推力是,余干县“重金求子”诈骗活动被公安部列为专案。

  这次行动犹如惊雷炸响了信江,也翻出了长期潜伏在信江两岸村庄的“诈骗暗流”。

  

  “富婆”重金求子?

   过去很多年,余干警方都没有停止对诈骗分子的打击,但骗子就像“割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2015年12月18日中午,余干县公安局办公室。一位要求匿名的负责人告诉《南风窗》记者,石溪、团林李家这两个村发生的诈骗行为,坏掉了整个余干县的名声,领导也想连根拔起、彻底打掉,但这些村民不断换着行骗的花样,打击难度很大。

  让余干臭名远播的“重金求子”诈骗行为,现实中,很多人也遇到过。比如,车站、工业区里的电线杆、墙壁上,一张张打着“重金求子”的小广告上,一些面容姣好、身材妖艳的女子照片旁,通常有这样的介绍:“本广告由律师事务所代理,女士已交30万元保证金,如违约由律师事务所承担法律责任。xx,女,30岁,身高1.65米,肤白靓丽,楚楚动人,嫁香港富商,夫无生育能力,眼看雄厚资产无后继承,为避免纷争,借探亲之机寻找体贴、健康、品正的男子共孕,通话满意,将汇定金30万元,安排住宿见面后,体检签约,有孕重酬200万元。不影响家庭,本人亲谈,短信不回。非诚勿扰。”很显然,这是骗子的伎俩,且这些骗子大都来自余干县前述两个村庄的农民。

  他们的手段不是很高明,但贪婪人性对色情和财富的蚀骨追求,还是让骗子们找到了机会。

  骗子如何让他人乖乖把钱打到自己卡上?这些扮演“富婆”的村妇,以见面为由让对方打钱,但汇了钱、傻傻等待的男人,始终见不上“富婆”一面。具体是,“富婆”先许予对方重金、让对方帮自己怀孕为诱饵,在和对方电话沟通后,最终变成让对方给骗子的银行账号打钱。

  据警方统计,被骗的,通常是单身的中老年男性,他们的文化程度普遍比较低。余干县公安局介绍,骗子要求对方打钱的名头,通常是诚意金、见面礼、机票费、健康检查费、律师公证费等等。

  这些费用,通常由开始时的几百、几千,到最后的几万、十几万……,等收获得差不多了,“富婆”就关机了事,痴男悔之已晚—之前,电话里的缠绵悱恻、知书达礼,全是骗人的。当初在网上或手机里看到的“富婆”,不过是骗子早前在网上下载好的照片或视频罢了。“富婆”说:这个“靓女”就是我本人。

  实际上,电话或互联网那头,她可能是一个老太婆。

  小程在余干县从事装修工作。一次,他运着门窗等建材到石溪村的一个农户家安装。屋内,他听见一个50多岁的老太婆在通话。老太婆对着电话说,“按我们风俗,见面造孕需要穿红衣服、盖红被子,所以你要先把2万元给我打过来……”

  当时,听得小程一愣一愣的:这么大年纪还要出嫁吗?小程随后在这家人的楼上发现了3部电话,每部电话上,都贴有不同的名字。 “名字起得都不错,我记得有一部电话上的名字叫齐红。”小程说,他当时就明白这家人是干什么的了。

  之前,疯传石溪、团林李家等大搞“重金求子”诈骗活动,但小程毕竟没亲眼见过。

  没见过也不奇怪,因为即便是邻居,也很难见对方的行骗过程。他们接电话行骗,都躲在家里偷偷接。“怕别人偷听、偷学。”余干县公安局一名工作人员告诉《南风窗》记者说,村民的诈骗技术,一般不外传,只在很小的亲戚圈互相传授。

  不过,好跟风、好攀比等弱点,也活生生出卖了村民们长期以来所偷偷从事的“职业”。

  “村里七、八成人都搞这个,但我们家不搞”,2015年12月18日下午,一位石溪村村民告诉《南风窗》记者。即便村民偷偷搞诈骗,但大家基本能预知哪家在搞,因为“他们平时不出去干活,整天待家里或打打麻将,突然新房就建起来了、好车就买回来了”。

   骗子们通常全家上阵。比如,村妇扮演富婆,村夫扮演律师,儿子或女儿扮演富婆的秘书或公证员等。这样,当蠢蠢欲动的男人拨通“富婆”电话时,很自然过渡到各个角色扮演的轮换中。

  因诈骗闻名全国,也因影响极坏,余干县的“重金求子”诈骗,被公安部列为专案。

  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情况?

  

  暴富的“秘密”

  警察重拳打击之后半个月,《南风窗》记者来到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采访。记者发现,村里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村民警惕着每个进村的陌生人。

  驱车带记者进村的师傅说,过去,他在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看到的场景是:人很多,车很多,村民打打麻将、有说有笑,过得十分安逸。如今,村民见面议论和打听的,多是警方重拳打击的消息,看上去,神情紧张。在村子里转几圈,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

  人气少了,但依旧看出石溪村和团林李家的富裕甚至繁华。村里有农贸市场、超市、休闲服务中心,还有麻将馆……也有供村民吃早餐和夜宵的门店—记者仿佛置身于珠三角工业区附近的村庄里。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村民的房子。独栋楼房,通常四五层高,低的也有3层。楼房外墙和屋内装修得豪华、精致—这是前往石溪村和团林李家途中,其他村庄和这两个村庄最为明显的差异。

  在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村民很多楼房都有门楼和艺术雕刻的柱子。屋内楼梯,是红褐色的木制扶手。有的楼房,屋前有松柏,屋侧有专门的车库,看上去很漂亮。

  这两个村庄,很多村民都有小车。一百米的村道上,停满了三四部小车。让余干其他村民羡慕的是,有一年春节,石溪村和团林李家,一下子就提了70多部小车。

  不过,这两个村庄至今没有任何工业,人均耕地不过半亩左右。农闲时,在信江上打鱼—但打鱼为生,那是过去的生计,如今是一项休闲活动了。

  在余干其他地方的村民看来,这两个村庄的人“很活络”,其中一些人的富足有不可告人之处,这是他们传统的生计和财路。

  “他们整天待在家里打打麻将,满手的金戒指,一个戴得比一个大。”小程说,“你说,他们哪来的钱?”说完,小程的脸上,满是羡慕,“这两个村的男人很好讨媳妇,因为媳妇在家打打电话就能挣到钱了,哪个父母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当然,也有老实干活、安分做生意而发家的。不过,即便是余干县公安局的工作人员也承认,“重金求子”诈骗主要出自前述两个村庄的村民。

  自2010年至今,余干总共抓获了360多名“重金求子”的诈骗分子,其中200多人来自石溪村和团林李家,其他则零星分布在余干别的乡镇和村落里,诈骗受害者遍布全国20多个省。

  各地打击“重金求子”行动中,落网者几乎都来自余干的上述村庄。

  在余干县,石溪村、团林李家和其他村庄的不一样,还体现在打击前后的变化。2015年11月29日重拳打击前,石溪和团林李家村约有60%~70%的村民在家,且主要是年轻人和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但余干的其他村庄,常年只有10%~20%的村民在家,且主要是老年人和小孩。

  在打工潮的冲击下,依然有六七成的村民逆潮而动、待在家里,一些人冲的就是“在家诈骗也能赚到钱”。上述民警说,如今重拳打击,村民感觉不好做,才纷纷外出打工或躲避。

  这两个村庄的诈骗势头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公安局不作为。“我们一直在打击,但骗子不断变换方式去行骗”,余干县公安局相关负责人说,诈骗在余干的这两个村庄,由来已久,且骗术不断升级。  

  

  升级的骗术

  自上世纪80年代起,石溪村就有村民在外地利用丢假戒指、套(红、蓝)铅笔、易拉罐中奖等方式行骗,后逐渐发展到“脑溢血”、“重金求子”等诈骗。余干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刘华卫介绍,为更好地行骗,这些骗子还到以QQ诈骗闻名的广西宾阳等地“学习取经”。

  余干的这些骗子所用的骗术,主要从外地学来。但因石溪、团林李家参与诈骗的人很多,且能把骗术发挥到极致,所以影响甚广,“脑溢血”和“重金求子”诈骗是其中典型。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套铅笔、易拉罐中奖等伎俩在汽车、火车上,屡见不鲜。这其中,有不少就是余干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民干的。

  但到了2002年、2003年,丢假戒指、套铅笔和易拉罐中奖等骗术,因为过滥而逐渐没有了市场。这时,他们转而盯上“脑溢血”骗术:骗子先在车站搜集到了旅客的基本信息(姓名、电话等),后冒充医院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旅客的家人说,他们亲戚遇车祸致脑溢血,正抢救,需汇钱抢救。

  当年,非典正肆虐全国,火车站等地场所,旅客被要求进行健康登记。骗子趁机抄袭或套取旅客的基本信息,而后行骗。

  一个被央视、人民网等广为报道的案例是福建商人郑建芳的遭遇。郑建芳当时从江西搭乘前往安徽的火车,上火车前,当时年仅19岁的汤文国冒充工作人员,热心地为他填写健康登记表。

  火车开动不久,郑建芳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我们是xx的警察,正抓捕一名逃犯,请你配合我们,把你的手机关机了。”郑建芳很配合地关机,直到火车到站下车,他才开了机。此时,他家人打通电话后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的这次关机值“13.9万元”。

  就在郑建芳关机时,骗子给他的家人打电话说:郑建芳出车祸了,脑溢血,正在吉安市人民医院抢救,急需费用!

  早前,首先是汤文国在火车站套取了郑建芳的信息。然后,是30岁的郑丁华冒充医院的主治医师;最后是38岁的汤明康冒充医院院长。他们互相配合,先后从郑建芳的家人处骗取13.9万元“手术费”。

  这几个骗子,都来自余干县江埠乡,其中汤明康和汤文国还是父子关系,汤明康本人还是江埠乡尧咀村主任。

  江西警方为此开展了一个多月的专项整治行动,警方在浙江金华、福建福州、广东广州等地火车站,抓捕了不少余干籍的骗子,并在媒体上形成了《江西余干“脑溢血”诈骗团伙覆灭记》的报道。

  但骗子没有彻底“覆灭”,他们又变换了一种方式,然后隆重登场。2010年,重金求子的骗术在余干江埠乡和洪家嘴乡等村庄,重新出炉。骗术由过去在电线杆上贴小广告,演变成通过建伪基站群发短信,“一分钟可以发出数万条重金求子的诈骗短信”。

  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挨得近,嫁娶往来也较集中,这也是骗子为何主要集中于这两个村庄的主因。打击难度大,还在于村里很多人都干这行,他们学会了抱团应对警察。长期行骗和与警察打交道,让他们积累了丰富的反侦查能力:如果没熟人引荐,陌生人突然到他们村子里,连问路也问不到—上至七八十岁老人,下至七八岁小孩,莫不如此。

  “过去,十几个警察下村,根本没办法从这两个村带走嫌疑人。”余干县公安局的办案人员告诉《南风窗》记者,“老人、孕妇挡道,有的就赖着坐在车轮边,很多村民出来阻拦。”

  在石溪和团林李家村行走,记者注意到,这两个村庄贴有很多特殊的转让信息,包括“批发录音平台、改音机、变声机”等。

  从2015年12月初余干县公安局公布的《公开悬赏追捕对象》来看,59名因“重金求子”诈骗的村民中,江埠乡36人,洪家嘴乡9人,这两个乡占到了被通缉人数的76%。而这两个乡中,又以石溪村和团林李家村最为突出。

  骗子已经出现“代际传承”的情况。从骗子年龄来看,囊括了60后至90后群体,最年轻的是1996年出生的徐福海和徐明明,被通缉的诈骗成员中,90后8人,80后29人,80后、90后占到被通缉人数的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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