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关”下的爱情

只有买卖双方在资本相对匹配的情况下,情感才被允许。

作者:仇叶 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6-03-03

  2016年大年初八,按农历是个吉祥日子,恰巧天气也配合,太阳早早出来扫荡了前一日的阴冷。这些喜人的征兆对于一个待嫁的准新娘以及她的家庭而言是很重要的,我的表妹将在这一天完成订婚仪式,差不多就算是敲定了未来的婚姻大事。

  表妹盘了头,描了妆,穿着一袭红色的衣裙,施施然地给男方的父母倒茶,已然一副为人儿媳的乖巧模样了。

  我与表妹只差了几个月,从小一起长大,日后离家读书才接触渐少。儿时记忆中小姑娘样的表妹,与现在这幅红裙绰约的景象多少有些交错,我的小表妹竟然也成人成家了。引人感慨的是,这中间的悠悠年岁并非一路平坦,按长辈们的说法,或许好事总是多磨的,更何况是婚姻这样一辈子的大事情。

  

  什么样才算是“匹配”

  表妹的大学就读于绍兴,第一段恋爱就在古老的绍兴城展开。大学期间的恋情大多隐匿在校园内,难以为家长们捕获。表妹的“小秘密”是在毕业以后才被细心的舅妈于诸多的端倪中探测出来,并挖掘出全貌。

  对方是绍兴人,父亲从事布匹生意,家产丰厚,对表妹也很喜爱,美中不足的是,男方父母感情不和,两人虽未离婚,但基本名存实亡。对于表妹的恋情,舅舅舅妈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邀请了男孩来家里吃饭。说是吃饭实则是考评,好在男孩礼数周全,待人接物都妥帖有礼,舅妈对男孩是很满意的。

  反对意见主要来自舅舅,舅舅疼爱女儿,觉得去绍兴还是远了,男孩的家庭背景也过于复杂,怕性格温和的表妹难以应付。此后,舅舅与表妹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表妹与男孩相恋多年,显然不会轻易被父亲说服,仍与男孩保持电话联系,并不时见面。舅舅这一面虽未直接勒令其停止来往,但时不时就苦口婆心地劝阻,晓以利弊,或是对女儿面露失望之色,并拒绝了男孩到家里的再次来访。夹在中间的表妹挣扎了半年,最终还是屈服于家庭的压力,断绝了与男孩的往来。

  在这段磨人的恋爱结束以后,表妹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不过许是还没有从前一段恋爱中缓过劲来,尽管男方对表妹很中意并追求了一段时间,表妹还是拒绝了。表妹再次恋爱是与一名职高老师,长得高大魁梧,在外型上很合表妹的心意。男方是本地人,舅舅舅妈打探了一番对方的情况,也支持表妹与他发展。但是,两个人交往了两个月以后,表妹显得犹豫不决,表妹爱玩,对旅游尤其热衷,男方则一副以事业为重的样子,两人一起的话题也总围绕着工作。表妹将疑虑告诉了父母,舅舅舅妈说,不如让男孩来吃饭,爸爸妈妈帮你把把关。这一次,表妹自己也是愿意的,她想用父母的眼光考察男方,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交往。男孩吃饭时候的表现并不好,不仅迟到,更糟糕的是送的见面礼是三样,在本地“三”预示着“散”,是看病才送的件数,这在当地是极为忌讳的。此外,吃完饭后看到我的外婆在扫地,男孩丝毫没有帮把手的行动与表示。因此,一顿饭吃下来,舅舅舅妈基本持反对意见。显然,与第一次带男友见父母不同,表妹投入的情感并不深,她不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希望得到父母的应允,而是与父母同一战线,以父母的眼光在考察男朋友是否值得交往。于是,这段原本就有些摇摆的情感自然被画上了句号。

  最后出现在订婚仪式上的男孩,与表妹同龄,两人是在车友会上相识的。这一次,无论是表妹还是双方的家长对于这段爱情都是极为满意的。在硬件条件上,男孩自己在外贸公司就职,与表妹所在的公司仅距离一栋楼,他的父母则是本地小企业的管理层,家境小康。在颜值上,男孩180多的个子很得表妹喜欢,两个人的性格也都活泼开朗,非常谈得来。因此,在交往两个月以后,表妹就去了男方家里,并且得到了其父母的认可,当年春节还邀请表妹一起参加了家庭旅行。舅舅这边,也相当支持,多次请男孩过来吃饭,显然,这回的吃饭就不是什么考验,而是真正的招待了。今年我去舅舅家吃饭的时候,男孩也在,他已经表现得相当自如了,在饭桌上讲的笑话更是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父母是一种“过滤器”

  我与表妹以及这些出现在表妹生活中的男孩大多都生活在浙江东部一个不大的县级市内。该市以工业为主导产业,算是全国较早富起来的地方之一。在当地,婚姻的缔结主要有相亲与自由恋爱两种形式,但都呈现出一定的一致性与趋同性。

  本地专业性的媒婆不多,婚姻圈的构筑大多依靠亲朋这张关系网络,配对介绍也相对谨慎,只有家庭、外貌、性格等多方面匹配,父母才会应允子女前去。相亲时,有些父母会陪同前往,不过现在越来越多都是让子女自己接触,拿主意。

  相亲比自由恋爱的目的明确,情感表露也更直接,但在当地很少是一锤子买卖。相亲更像是牵线搭桥,男女认识之后仍然有较为漫长的情感培育期,更为重要的是成不成最终要看男女双方是否对彼此有感觉。自由恋爱是年轻人自主择偶的结果,但它同样要遭遇父母的考验。由于当地大多以本地婚姻为主,婚姻圈很少跃出一个县,同时,市场发育充分使人口流动相对频繁,为人父母的总能凭借各种关系,探听到对方的底细,并且信息通常是准确而细致的。如果恋爱双方的条件相互匹配就会被允许继续交往,但仍然需要见面再做考验。可以说,第一次上门是一次实打实的考验,父母的审慎与不动声色,年轻男女的紧张与拘谨,都构筑出吃饭时的微妙气氛,颇有点鸿门宴的味道。我曾质疑过家长们这些莫名其妙的考验,母亲则打趣道,“为了子女必须进行360度无死角的考察”,大抵父母对自己子女的温柔情感都转变成了说不清对错的挑剔眼光了。

  不难看出,尽管顺序上有差异,但无论是相亲还是自由恋爱,要成功都必须经历子女与父母两道关卡。对子女来说,更多的是情感关,讲究两个人合不合得来,是相互之间具体的互动与相处。毕竟婚姻是小两口两个人过日子,没有情感上的支撑,其他条件再匹配也无济于事。对父母来说,更多的则是基础性的硬件条件,包括家庭条件、学历、外形等方面。这一层次上男女有一定的分别,对男性主要以家庭条件、个人能力为考察标准,对女性则更看重外貌与性格方面。值得一提的是,在众多条件中,是否是本地人在父辈看来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一本地的范围通常仅仅囿于同一个县市内。

  父母与子女的标准谁的权重更大,则与以下几个方面有关系:

  一是性格的区别。代际之间哪一方性格强,更加执拗,通常也就能够换来另一方的妥协。这一点上男孩子通常更加强硬,女孩子则更加听父母的话;二是根据代际的成就。如果父代的经济基础优越,显然就更有发言权。如果父代的社会成就普通,而子女受过的教育比较高,子女则可能更加掌握话语权,对婚姻有更大的自主权;三是年轻男女情感的牢固程度,情感越是牢固,父母的标准所能立足与离间的缝隙就越小。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不能够将父母与子女看作是相互对立的,两者的标准通常是相互重叠的,彼此渗透的。一个好的对象是父母与自己共同中意的。尤其是对子女来说,父母的标准会对子女的婚恋观产生很强的塑性作用。在孩子达到适婚年龄,事实上早在孩子完成高中学业,婚恋就被解禁成为家庭谈论的公开性话题,父母会和孩子谈论其他青年的婚配情况,讲解奥妙,并反复强调其所期待的对象,提前指出无法接受的类型。通常这些都以玩笑的形式出现在代际之间的日常对话中,例如父母会常说,“如果你带一个怎么怎么样的人回来,我是不开门的”。

  因此,年轻男女是很难完全逃脱父母的标准的,父母的心意会成为过滤器,对于一些条件明显不符合的异性,子代会自觉地避免投入感情,以防引发家庭内部的冲突。这一趋势,随着青年男女的年龄越大,结婚的目的越明确,而越发凸现出来。

  从这个角度而言,不少人谈恋爱,情感的投入相对来说是现实的、理性的,同样也是节制的。是否深入地投入情感,父母的态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相反来说,也很少有不考虑子女要求的父母,当地的父母是很细致的。例如我表妹的性格比较柔和,舅舅每次都要考量的一个标准就是男孩子是否过于强势了,如果太强势,表妹可能就应付不来。通常的情况是,除非两代人有很强烈的冲突,一般而言都是有商有量,并不存在绝对的排斥。

  

  “门当户对”下的情感锁闭

  由于学习的缘故,我离开生长的小县城亦8年有余,期间也走过不少地方,了解过当地的风土人情,反过头来看,家乡的婚配模式还是有自身的特征的。首先,与其他地方相比,当地的父母不仅积极介入到子女的婚配中,而且能够对子代的抉择产生影响力。婚姻是两家人的事情,而非两个个体的事情,这在浙东地区体现得非常明显。父母不仅能够形塑子女的婚恋观念,框定婚恋对象,甚至对子女已有的抉择进行干预,呈现出极强的支配性。

  其次,这种婚配中子代的情感也被充分重视。不能否认这种情感本身的纯粹性,但是它是有条件,有限制的,是对特定范围群体才投入的情感。当地的婚恋模式既不是完全自主性的,同样也非传统的包办婚姻,它是一种在父母把关之下的理性情感模式。

  简单地评价这种婚配模式的好与坏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父母的介入到底是无理专制还是老一辈的智慧与经验,年轻一代有限制的情感投入到底是俗不可耐的世故,还是对待婚姻合理的理性态度,本身就是很难完全说清楚的。我更愿意去分析它的来龙去脉:从根本上来说,当地优越的经济条件使婚恋逃脱了功能性的设定,而迈向了更高的对于情感的需求,但是,经济的分层又像是“污泥之手”,一次次将情感从空中拽回地面,使其面对现实的考验。父母把关下的理性情感正是这两者相互折衷的产物。

  阶层化的社会内部,婚恋的匹配构成了类似市场化的等价交换,男女双方依据其占据的资本待价而沽,只有买卖双方在资本相对匹配的情况下,情感才被允许。从这个角度讲,浙东(当然还有东部其他地区)的婚恋是理性的、世俗的,是在特定基础下的情感。

  因而,父母把关下的理性情感模式毋宁是一种超脱于基础性生存经济,又被一种分层经济所绑缚的情感。它是情感与经济的相互折衷与妥协,即一种建筑于经济分层现实之上的情感。其中,子女与父母的角色相对分化,是情感与经济的人格化的代表。青年男女自然是自身情感的守护者,但是,他们对于爱情的渴望,以及其模糊的分层意识,都很有可能使爱情产生一定的对被给定结构的背离,此时,父母就扮演着看护者的角色,以经济基础的人格化代表与执行者对青年男女的爱情进行把关,使情爱得以限定在特定的客观化的框架之内。因此,代际之间的互动即是情感与经济之间的交织,两者之间或是顺从或是反抗,或是匹配或是背离,展演着形形色色的爱恨情仇。

  我老家的婚配模式并非是偏居一隅的独特形态。作为先行者的东部地区,在一定程度上暗示着一定时间内的整体趋势。网上诸多关于“凤凰男”与“孔雀女”的讨论,其指向的事实上正是这种情爱与经济之间的冲突。我的老家试图在情感与经济之间找到一定的解决方案,但这种解决方案最终必然是提倡“门当户对”,走向的是经济上的分化加剧与不同阶层之间的情感锁闭,而个体也将变得更加保守与世俗。

  我曾听一个23岁的姑娘说自己的择偶标准,除了帅就是家庭条件必须好,当时她的母亲说,如果男孩足够优秀,条件一般也行,房车家里也能供得上。女孩当即反对了她的母亲,并坚定地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条件必须要好,不然你帮他要帮到什么时候!”

  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严肃地说出马克思的经济决定论并以此作为自己择偶的依据,这种世故,说实话真不知该让人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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