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在说与不说之间

说得多了,陈伟在周围人眼里慢慢变成一个另类。但他认为自己不是“公知”,“如果大家对我的认知是因为我评论社会现实,而不是因为写了很好的学术著作,那我作为一个学者就是失败的”。

作者:本刊记者 李少威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6-07-22

  当今的中国,一个人无论自觉或被动地成为一名公共知识分子,多数情况下就会被这一身份“强制”发言。
  陈伟认为自己不是“公知”,因为他的言论时有时无,更强调遵从内心的有感而发。
  翻看他的微博,已经有1个多月没有更新,而他的微信公号“陈伟时刻”,在采访当日也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推送。这种停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正在经受一些麻烦。
  他认为现实中到来的窘迫,是对人的内在价值和公共责任的坚持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在预期之中的。只是,接下来在说与不说之间,还是有些尴尬。
  他现在是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同事半开玩笑地提醒说,小心成为“终身副教授”。
 
  “镜中”的陈伟
  “唉哟,我的天哪!”当人民大学一名行政老师了解到我此行的采访对象为陈伟时,一句感叹脱口而出。显然,他对公共参与的兴致成了让一些特定岗位上的人头疼的问题。
  陈伟影响最广泛的言论,是在2011年对学生会官僚作风的批评,而这名行政老师很不认同他的做法。
  “学生会毕竟也是由学生组成的,即便存在一些问题,作为老师还是要以关心爱护为主。你觉得哪些方面做得不对,可以指出来,没必要直接诉诸社会舆论。学生是无力通过社会舆论来还手的,这让人感觉就是在捏软柿子嘛。”
  那时,陈伟的批评扩散之后,被搜狐邀请去参加一场辩论交流,在座的一位知名时评人对陈伟的反对,理由也是一样。
  不过陈伟认为,这种论辩逻辑实在不可理喻。“你指出一些核心事实,他们避而不谈,然后从外围出发搅浑水。比如在这件事上,你说是非,他就说态度和方式。”
  是非无疑最重要,但对一部分人而言,呈现是非的方式也是同等重要。方式是否考究,反映的就是人与人的性格差异。
  陈伟所在的国际关系学院一名老师说,等你见到陈伟,你会发现真实世界里的他和舆论空间里呈现出来的样子有很大的区别:写文章的时候,想象中的作者是活跃的、爽朗的、明媚的,而真实生活里的陈伟,却沉默寡言,甚至相当内向。“他和本院系的其他老师基本上也没有什么交流,我在院里工作,也很少能见到他。”
  在陈伟看来,这不能简单看作是性格内向,更重要的是反映着个人方寸之间的价值取向。他说,自己和同事们的来往确实很少,和学院领导一年见一次面,有时一年也不见一次。
  “没事我不跟他们交往,因为我要把时间用在科研上。我不知道其他老师之间的横向交流是不是很多,如果  你想当领导,想要升官,那才有必要这么做。”他说,自己与人交往从不使用技巧,而是以双方的真诚为基础。
  我想,不使用,也可能是不具备,至少不擅长。
 
  说话者的困惑
  陈伟租住在人大东门外的一套出租屋里,因为承受不了太昂贵的租金,这是一套狭窄的陋室。楼房老旧,电梯里还有已经难得一见的“电梯司机”。他的那间回旋余地很小的房间,既是卧室也是书房,还是客厅、餐厅。
  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他已经在等待着我的到来,只是也并没有做一些“必要”的准备,比如刮一刮胡茬子,整理一下冲冠的怒发。环境语言似乎在替他说了一部分话:看吧,我就是这样。
  一张折叠桌,两张没有靠背的小椅子,摆在小房间仅剩的空间里,我们就这样坐下来谈话。其间为了配合拍照挪动了位置,各自的茶杯便混在了一起,我没有注意,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陈伟仔细端详了一下两个茶杯,也不说话,默默地把我刚喝过的那杯拉到了自己面前。
  至少从习惯性的社会学思维出发,我感觉到了他在生活中的确并不那么外向,对现实的小节也不太在意。
  在他话语里,“不影响科研”是一个目标,一条底线。曾经,他以为公共发声是不会影响科研的,但现在则难以自信了。
  因为发了某一条微博,或者微信公号发了某一篇文章,学校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经常要给他打电话沟通。后来他就说,你不要给我打电话,本来我在看书心情挺好的,你一打电话把人的心情都搞坏了。
  自那以后,陈伟确实没有再接到对方的电话,因为对方认定跟陈伟“没法沟通”。只是,学院领导的电话却忙了起来,因为那里成了一个中转站。
  他的自媒体发言,并不讨论格外重大而敏感的问题,往往是就事论事,或者推送一些自己已经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的文章。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从学理角度解释一些问题。
  陈伟把微信公号定位为“中国大学生的共同平台”,向大学生征集稿件,目的是给大学生思考和讨论现实问题提供一个出口。他心想,说本校的事情太多麻烦,说说其它高校总可以吧?
  然而,因为高校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依然会造成麻烦。“最好就是什么也不要说。”
 
  坚持与矛盾
  陈伟博士阶段的研究对象是犹太政治理论大师汉娜·阿伦特。在陈伟的思想构成中,阿伦特也是对他影响至深的人。公众较为熟悉的阿伦特的思想内容,是关于“平庸的恶”。
  我先入为主的判断此刻得到印证。陈伟说,自己对公共关怀和公共表达的重视,的确是来源于阿伦特思想的要求。
  “阿伦特有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比喻,每一个公民,走在街上,看到一栋房子着火了,虽然不是你家,也不会蔓延到你家,但你还是有义务去参加救火,而不能视而不见。”陈伟说,“这就是阿伦特所表述的公民责任,学者的责任是从属于公民责任的。”
  我说,从功利角度解释,如果你不参与救火,很可能下次着火的是你家也没有人参与救火。
  “加上你说的这一句,就是自由主义的典型表述。阿伦特的理论当中是不包含这一句的,这就是共和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区别。在共和主义理论中,不需要从利己的角度去寻找救火的理由。”
  陈伟进一步阐述他进行公共表达的思想动力。
  “美国社会学家爱德华·希尔斯在讲学者的责任时说,因为学者相较一般民众有知识上和信息上的优势,因此他有责任和公众分享,发言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从社会学角度说,民众通过劳动,用税收供养着一个文化阶层,让我们从事脑力劳动,站出来说话是我们的义务。”
  自觉认知贯穿于实际行动,就有了公共舆论圈子里的陈伟。他说是思想信仰让他无法妥协,而不妥协的结果便是在现实世界里被边缘化。
  不过有时候,陈伟的表现也是矛盾的,只是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
  比如在微博中,他对于一些学者将俚语俗语用在学术论文中十分看不惯,认为这是一种语言流氓的行为。“比如有学者写美国的金融危机,起个题目叫《美国的金融是怎么玩完的》,就像美国已经完了一样,其实毫无依据。用这样的粗话写文章,还发表在严肃的学术期刊上,我看了吓一跳,这哪里是学者写出的文字?就算是杂文,也要讲究雅致。”
  然后我就指出,他在微博中的用词经常也并不雅致,有很多情绪化的表达。他便说,如果要求每一句话都是真理,那只有上帝才做得到。
  陈伟对自己上课的水平以及负责任的态度相当自信,认为只要认真的学生都能学到很多东西,自己是受欢迎的。不过,一名班主任则说,学生们都很畏惧上他的课,因为他要求过于苛刻,有时候一个班的学生有将近一半挂科。“我带的一个班50个人,挂科的有17个,还是必修课,很多学生都怨声载道。”
  “前几年的确有过一个班,挂科比例比较高,那是因为他们确实成绩很差,后来这个名声就不断流传,以讹传讹。”他解释说。
 
  学者的完整性
  “陈伟时刻”这一公众号的阅读量并不高,存在一年多,头条阅读量大多数时候只有1000多。
  去年5月份开通后不久,不经意间介入了一起中部某大学学生自杀事件,客观上帮助了学生家长争取赔偿,3天时间里增加了1万多粉丝。陈伟说,那时的感觉就像一个“暴发户”,然而事件结束之后,半年里也没有净增一个粉丝,还在天天不停地掉。
  这样惨淡的存在,约等于自娱自乐。陈伟对博得社会公众的眼球并没有什么兴趣,别人建议他当一名“公知”,多写一点时评,他却毫无反应。
  说了一些话之后,从不同意见的方向传来一些骂声,陈伟看了之后觉得很不舒服。“这也证明我不适合当‘公知’,我不会主动去找骂,而‘公知’是越多人骂越高兴,粉丝经济,这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谋生手段。我完全没有这种利益动力,从不考虑去维持一个频率和产量。”
  陈伟认为,作为一名学者,最终的评价指标是学术成果。“如果大家对我的认知是因为我评论社会现实,而不是因为写了很好的学术著作,那我作为一个学者就是失败的。”
  而之所以仍然要说话,是因为他相信一个埋头书卷、对现实毫无兴趣的学者可能是有学术建树的,但也是境界不高的。“这不是道德绑架,境界高本就应该是学者的追求。比如一个学者可能做了10卷本的考据,当然这也很重要,但如果他在重要的公共事务上不作声,那他也只是一个工匠,而不是思想家。思想是自由灵动、充满活力的,是对人本身的关爱。”
  对他认为不适当的言行不愿沉默,说得多了,陈伟在周围人眼里慢慢变成一个另类,而他也逐渐变得对此毫不在意。他认为,只有是非标准比较清楚的人多了起来,人与人交往的交易成本才会降低,社会资本才会比较丰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程度高,做起事来就比较简洁。如果社会资本非常贫乏,现代活动就根本无法开展,整个社会就处于一个很低水平的状态。
  陈伟不是悲观主义者,他说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和期待。“阿伦特说,这种期待是因为新人不断出生,不断来到这个世界,而每一个新人的到来,就是一个新的开端,它会给世界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一边思考一边表达,轻松而自然,直到拍摄照片的时候,他的双手才一下子变得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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