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下的西茜:不见人恶,但见人苦

比照中规中矩者的成长轨迹,90后女画家西茜的童年世界里没有“社会”。但社会的残酷与真实,却通过家庭的颠扑前行,更加直接而深刻地介入了她的思想。

作者:文∣本刊记者 李少威 发自山东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6-08-19

  一遍遍地确认门牌号,一次次举手敲门又犹豫着放下。犹豫,是因为屋子里两位女性爽朗的欢笑一刻未停。
  我猜想,一位是主人公,一直被社会视作“另类”的90后女画家西茜,一位是先我而至的80后女摄影师。
  但不能肯定,因为西茜几乎没有接受过学校教育,在父亲的封闭式训练下成长,缺少正常的社会化过程,而且至今对社交兴味索然,理论上,她应该不会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瞬间如此热络。
  然而,开门的确实是西茜,她一身雪白。

  谁在鱼缸里
  在意大利的罗马、蒙扎等地,都有法案禁止用圆鱼缸养金鱼,因为人们认为圆鱼缸会让金鱼一生看到的世界都是扭曲的,“非常残忍”。
  我先期已经看过一些电视节目对西茜和她父亲的采访,几乎每一次,演播厅的椅子都会扭曲成一张社会的“审判席”,主持人、现场观众不尽的质疑扑向她的父亲—后来过世的画家王振伟。
  大致上,人们认为父亲对西茜的培养,用的就是“圆鱼缸”。
  1995年,西茜5岁的时候,正式向父亲磕头拜师,学习绘画;念完小学一年级即辍学,西茜完全按照父亲的理念设计接受私人教育,在几乎没有和同龄人来往的环境下成长;16岁,她就靠画画养家,19岁,名动画坛。
  这就是她的成长简史,独特,反常。这也正是电视对这个家庭的好奇之处,因为有太多的疑问可以被提出。
  主角西茜总被冷落,没有多少机会说话,人们并不在意她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一个发生了“光偏折”的世界。很明显,一个这样长大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通过常识就可以完全掌握。
  然而黑格尔说,所谓常识,往往不过是时代的偏见。
  “众人”想象中的西茜,应该是性格沉郁、社交拙劣、对外界充满惊疑的。她敬父如师,一同出现的场合,从不抢话,像是个不爱表达的人,这正好印证了人们的推论。然而事实恰好相反,生活中的她自信、爽朗、恬淡而快乐,语速急促而紧凑,逻辑明确而清晰,其活泼程度,甚至让我和摄影师也感到惊讶。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属于任何群体的没有同类的人”,洒扫应对,却善于感知和照顾他人的心理需求。“事实上我感觉到,人们都不那么快乐,总是自己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却很乐意替别人担心。”
  多数情况下她是快乐的,如果一定要找出区别性,那就是她的快乐来得更加简单—作为一个生命体,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那是一种“人猿泰山”式的动物性的纯真,源自于对自然法则的敏感体验。
  “小猫啊,小鸽子啊,它们也都很快乐,因为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有生命的,能感觉到阳光,感觉到空气,感觉到水,感觉到大自然的滋养。艺术家在这方面的敏感得天独厚,我父亲一直认为保持童真就是一种乐趣。”
  这样的快乐的确不容易理解,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太陌生,而对陌生事物会产生怀疑和不安全感,这是人的本能。把这种怀疑放到当前社会语境下,就更有趣,因为人有一种对存在感的空前强烈的需求,所以质疑常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不从众,而质疑的对象往往正是那些不从众的人。
  某种程度上说,西茜是这个社会的反面,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把熟悉的社会翻过来,不一定就是想象中的坏样子。比如,很多人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社交是什么状态,那是因为他们认为人人都需要社交,而并不相信世上存在几乎不需要社交的人。
  西茜正好是这样的人,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不加入任何组织也不需要多少社交的艺术家,依靠对内心世界的描绘,享受着如今充裕的物质和精神生活。
  西茜说,人们越是乐于谈论她这种生活的弊端,她就越不在意。

  父亲的作品
  这天西茜身穿一条洁白的连衣裙,脚下是天蓝间红的高跟鞋,庄重得体。这是她的家,她完全可以不必那么正式。
  告别的时候,我又注意到,她和我们的握手都伴随着标准的45度鞠躬,礼貌,优雅,却并不做作。
  母亲小声说,西茜还会做菜,而且做得很好。
  从任何细节上都看不到一个孤独的动物的样子,相反,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伴随着圆舞曲的旋律。这和我接触过的任何艺术家都不同,她没有用外附的东西去彰显艺术家的身份,而是让人感觉到,她自身就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不错,她和父亲也都承认,西茜就是艺术家父亲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艺术作品,是父亲穷十余年心血精心雕琢的结果。
  这意味着一条不走寻常路的父女相处之道。
  王振伟是一名浪漫而幽默的艺术工作者,西茜说,他和别人相处时表现出来的幽默感和浪漫主义天分,常常让自己惊艳,但对于女儿,却从来不以一个慈父的形象示之。在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的身份就是一个要求严格的老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犯下的任何错误都不可能被原谅。
  王振伟在内心里有一个完美女儿的标准,希望西茜越接近越好。
  “小到走路的姿势、拿茶杯的动作,都有不差毫厘的要求。所以我现在就像有某种强迫症,事情如果不能做到预期的效果,就会寝食难安。”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在生下西茜之前,母亲已经二度怀胎,因为父亲觉得自己对孩子的教育设计还没有完成,都被放弃了。西茜最应当庆幸的是,1990年父亲终于准备好了。
  他定下了一个精密的计划,准备把女儿打造成一名艺术家,但不强求是一名画家,一切看缘分。令他惊喜的是,西茜在一两岁的时候,就喜欢在墙上四处涂鸦,他说,看,这就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喜在心中,他却有意进行着“饥饿营销”,不教西茜画画,直到她5岁的时候主动提出拜师,才履行一个庄重的仪式。
  一边是绘画基本功的训练,一边是人文教育。每天,父女俩都会一起去书城,安安静静地各自读书。父亲的阅读,也是为西茜而读。“他知道画画对眼睛的‘消耗’很大,所以为了让我少用眼,他就自己多读一点,然后把内容总结出来讲给我听。所以我听了很多书,现在读一些没有读过的书,常常发现内容都知道,因为小时候他讲过,当时没有听懂,但存入了潜意识里。”
  如今回想自己的童年,西茜感觉很迷离,“像一直在画画,又像一直在读书,还像一直在玩耍”。她的性格本就专注,而父亲也刻意引导着,让她在画画和读书的时候很安静,玩耍的时候很疯狂,没有其他孩子那样玩耍的时候想着功课、做功课的时候想着玩耍的自控焦虑。
  原本是一个“夜猫子”的父亲,在西茜拜师之后,一反常态,每天早睡早起,以图养成女儿健康的生活方式。如今西茜还保持着每晚九点半之前睡下,清晨起床锻炼的习惯。
  父亲是上世纪80年代的浪漫主义的极致样本,对现实生活从来缺少关注,也从未尝试过将自己的才能在市场上变现,清贫孤高。然而学油画是昂贵的,家里为此卖掉了房子,漂泊不定,最终还陷入零收入的绝境,社会不能理解,亲朋避之不及,经历过一段极为艰难的时期。
  “快要饿死的时候”,她自己就是那山水穷处的希望。16岁的时候,西茜开始以画养家。2009年,19岁,就像卢梭遇到了第戎科学院的征文题目一样,她的天赋集中爆发,独特的绘画风格和思想迅速确立,一举成为画坛新星。
  西茜原以为父亲对自己的要求是永远不能达到的,“他大概是希望我成为全宇宙第一的那种人”,为此在10岁以前,她还用刀片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个“一”字,至今还留着白色的疤痕。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父亲认为“已经够了”的时候,顿感不可思议。
  “原来他只是希望我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一技之长。”西茜回忆着,“他也和其他父亲一样,只是希望你快乐。只不过,很多父亲说,你快乐就好,但结果是孩子长大后事实上不快乐呀,而我的父亲要求很高,却让我真正快乐。”
  西茜的母亲在一旁微笑着,安静地听,不时往我们的杯子里加茶。看到她的神情,我知道他父亲的作品完成了。

  没有什么藏于暗处
  在微博上,经常有一些年轻人向西茜诉说自己遭受的打击,她便会温语安慰。而内心里她却认为,当一个人总是对打击念念不忘,只是说明遭受的打击还太少。
  2013年,西茜出版了一本油画文集《爱莲说》,其中对佛理和禅机的谈论,深切如老僧。就在这一年,父亲因病去世,西茜说,这一年几乎把眼泪都流干了,此后就很少有什么能够对她造成强烈的刺激。
  父亲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个温室搭建者,他甚至没有能力在物质上保护自己的家庭,而只能提供一种精神滋养。比照中规中矩者的成长轨迹,西茜是“没有童年”的,她的世界里没有“社会”。但社会的残酷与真实,却通过家庭的颠扑前行,更加直接而深刻地介入了她的思想,时时处处,都是社会。
  当她19岁时的作品呈现在大众面前时,很多人说,一个19岁的小姑娘,怎么画得那么沧桑,像一个老人?
  她说:“其实对我而言,19岁时心理年龄已经到了最高龄的时候,内心里觉得我已经把人的生老病死都全部经历过了。”
  喟然之后,该来看看西茜的画了。
  荷花是她作品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她也早已将荷花作为一种思想表达的主要载体。画风上,是超写实与超现实相结合的。这两个“超”字在意义上截然相反,“超写实”是“超级写实”,即逼真感,而“超现实”是超越现实,很神秘。她的代表性画面,是中间一朵莲花,极尽写实,呼之欲出,周围环境则如梦如幻,不似人间。
  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当中,西茜最喜欢达利。不过,人们不会在她的作品里见到达利常用的意象扭曲,或者以丑陋击打丑陋的手法。
  她的画里,一切思维活动都用唯美的形式来呈现,她认为艺术本应是美的,艺术家要考虑的是,美好的东西如何更大面积地惠及人们的心灵。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作为一个“另类”的社会个体,却对社会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对人们的不理解毫不在意也不予置辩,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不争。
  画荷花,除了主体意象之外,周围都是冷色调,而且每一幅画里都有大面积的暗部。然而这暗,却没有丝毫阴森感,反而让人感到安全,看到一片宁静与祥和。
  西茜说,人们对暗处的恐惧,是因为担心里面躲藏着什么,在她的画里,暗部是为了烘托光明,她要画的是光,每一幅画里都有一束光,所以人们一看就相信没有什么躲藏在暗处。
  “如果你不理解一个渴盼光线来照亮的世界,你就不能感受那一束光刹那间出现时带来的感动和喜悦。”
  西茜给自己的画风取了个名字,叫“忆象派”,不参照客观事物,而凭借某种通感于梦境的记忆捕捉来画画。早期训练阶段所做的大量写生是写实的基础,而对于画面的定格则依赖于一种带着神秘主义色彩的天赋。
  她在内心里笃定地相信,自己可以和“另一个世界”建立某种连接,可以看到它呈现给自己的画面,然后在画布上定格下来。画着画着,画自己也在成长,最终完成的时候,她又常常觉得好像不认识它了。
  “如果是一个有宗教天赋的人,可以把这种状态描述得非常神秘而且有启发性,但我不具备那样的天赋。我只是相信有一些神秘的东西,是超越当下的物质界的,是一些非常有能量的磁场,会影响着你。”
  这很玄乎,让我不得不问:19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无可压制的力量爆发是怎样一种体验,是否被什么神秘的事物提示?
  西茜说,就是一种亢奋,很神奇,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整个人变得很躁动,眼睛发亮,彻夜难眠,内心里有一团火,像是在寻找一个什么出口。“特别自信、特别勇敢,感觉到有一种新的能量在向我靠近。”
  她说,她现在又感觉到了这种亢奋。


  对话西茜

  每一种颜色都可以重新定义
  《南风窗》:西茜,你平时有没有一些固定的朋友?
  西茜:我不是社交动物,甚至非常讨厌为社交而社交,以前都是父亲陪着我,每天可能有超过5个小时的时间,就像今天我和你这样,一起坐着聊天,聊人生,聊困惑,解决一些内心的问题。
  有时偶然接触到一些人,会觉得目的性太强,太累,所以人与人之间还是有点冷落,“君子之交淡如点赞”。与人来往主要限于几个闺蜜,还是在我父亲去世以后才意识到她们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
  我只是不喜欢与人往来,而不是不喜欢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不见人恶,但见人苦吧。
  《南风窗》:最后一句让我很意外,这是一种慈悲之心。
  西茜:哈哈,是吗?既然对周围一切都抱着宽容的态度,那我对别人也就都是持正面的态度,看不到什么负面的东西。
  《南风窗》:从你父亲决定让你从学校退学那一刻起,你们一家人就一直在经受舆论的怀疑,但你在内心里却让人感觉很宁静,“peaceful”的那种宁静。
  西茜:我自认为还是挺有爱心、挺善良的,也会让别人感觉开心,人好像这样就够了吧。
  作为艺术人我是敏感的,希望把我快乐的感觉传递给他人,这是我作品的一个特点。很多人说为什么你的画都是冷色调,但传递出来的却不是忧郁而是明媚。你知道吗,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我仿佛能和宇宙对话,从内心的寂静出发,突然间感觉到一种狂欢般的喜悦,然后我发现每一种颜色都可以重新去定义。就像有许许多多盒子,上面贴着一些标签,那是社会公认的标签,比如冷色就是忧郁,但你仍然可以打开它,找到你认为它最真实的部分,重新定义它。没有必要去论证,去说服别人,而只需在内心循环,构成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你在内心为自己打造的城堡,它就是你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内心始终狂热和感动,画出来的作品,所有相知的灵魂都可以来投奔。
  《南风窗》:我看过你自己制作的一些视频,在社交媒体上挺受欢迎的,是不是对现实社交的一种替代?
  西茜:那是有特别的用意的。我是会经常给自己录一些视频,放到网络上去,最多的时候点击量有100多万,得到很多视频网站的推荐。录自己画画的过程,也录生活中很快乐很明媚的情景,配上诗意的音乐,成年人看了觉得没什么,其实我是录给小朋友们看的。我的微博粉丝有很多00后小朋友,经常跟我交流,我想用视频告诉他们,诶,原来一个画家的生活是非常轻松、惬意、美好、快乐的,而且画画是一件很酷很潇洒的事情,然后小朋友们看了就会在心里埋下种子,以后长成参天大树都有可能。
  小朋友需要激励,因为画画打基础是很消磨热情、很难坚持的。这个过程太“自残”了,我就是一个很“自残”地成长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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