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生存哲学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困惑已渐行渐远。2017年,对他们而言,是很值得期待的新开端。

作者:本刊记者 韦星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7-01-09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2016年12月19日中午,广东佛山兆阳广场的一家咖啡厅里,一进门落定,黄斌就畅谈开了。
   健谈是黄斌工作的一部分。自2004年7月从长春师范大学毕业后,他就在培训机构做老师。不过,2016年年初,几经挣扎,他从培训机构走出来,创业单干。他从事的还是教育行业,尽管老板和员工都是他一人,但单干给了他信心,也帮助他走出了迷茫期,找回曾迷失的自我。
   这种“找回”,让他重新获得精气神。作为一名英语教师,黄斌没有更多的哲学术语来形容曾经的自我和未来自我又是怎样,但侃侃而谈中,“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困惑与迷茫,已渐行渐远。
   这点,和从事制造业起家,随后陷入迷茫,最后又找回自我、明晰未来方向的潘海很相似。
   走出迷茫期后,2017年,对他们而言,是很值得期待的新开端。

 


 

   出走
   从希望与期许开始,又在自我审视与反思中落幕。这是每个人在年初和年末时,给予自我的考题。黄斌亦曾如此。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变化如此之快:2016年春节,他还打算在原先的培训机构好好干下去。但3月20日,他就让自己服务了9年的这家培训机构,变成“他者”。
   辞职是纠结的,因为这首先意味着不稳定和很多未知的因素。9年前,黄斌加入这家位于佛山的培训机构时,公司才刚刚成立。此后,他伴随也见证着这家培训机构的成长。
   黄斌向《南风窗》记者坦承,“干了9年多,确实有感情。”之所以突然离开,有当初老板承诺但却没有兑现的经济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黄斌也认为自己到了需要重新审视自我和家庭的时刻。
   “陪伴,这是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黄斌说,现在社会上很多孩子出了问题,很大程度是外来务工父母激增,孩子缺少陪伴造成的。
   4年多前,黄斌的女儿出生后也没有离开过他身边,但黄斌认为,在培训机构上班时,尽管天天和女儿见面,但并没有多少沟通和交流的时间。即便和女儿有短暂的接触与交流,也多是强颜欢笑,自己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因为很多工作都在有步骤、有安排地等待自己去做,这种没完没了的“待完成”,让他即便在空余时间里也没有办法释怀和放松。
   “没课的时候,老板也希望你天天上班、天天加班,老板鼓励的文化是无私奉献、任劳任怨,而不是鼓励你回家带孩子”。黄斌说,“年轻人在打基础的时候,可以这样干,但对有家庭的人,我认为,企业应给更多关怀。”
   工作上的压迫感让黄斌越来越不开心,加上教育理念和企业利益最大化的冲突加剧,这使他急于出走,寻求解脱。
   现实的经济压力也让他一度犹豫。他的妻子在佛山一家陶瓷企业做设计,收入也一般。他的出走,意味着家庭主要收入将面临较大挑战,所幸的是,他没有房贷的压力,这让他有了不因生活而苟且或委屈自己的勇气与资本。
   工作不开心,家庭又不能很好照顾到,2016年3月20日,黄斌从这家培训机构出走。当时,也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这时,一些接受他辅导的孩子家长找到了他,希望他继续辅导他们的孩子。因为在辅导中,彼此形成了信任关系,加上一些孩子对原有老师形成了一定的依赖关系。
   这时,黄斌想到了创业。至今干了10多年英语培训,也积累了一定人脉和资源,黄斌有这个能力。所以,他干脆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名为“朵拉 私塾”的机构,专门辅导这些孩子学习英语。
   “目前,有10多个学生接受我的辅导,收入和之前在培训机构的差不多,但发展势头不错,相信越来越好。”对未来,黄斌有足够信心。重要的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实施自己认为好的教育理念。
   目前,很多培训机构要求老师做的是,短时内见效快的“复制式”培训,但黄斌认为,好的教育应该是“启发式”的。
   尽管整体经济形势还不是很乐观,但教育行业在他接触的十多年来,一直被看涨。以佛山的中高端培训机构收费标准为例,黄斌举例说,2004年,每个学生的英语学习培训费是一年(每周三节课)3900元,到2016年,一年的培训费涨到1.3万元。“12年涨了三倍多。”黄斌说,“不见得教育培训费的涨幅就比房地产行业小吧?”
   黄斌认为,无论什么时候,最易受到波及的,永远是低端的、没有技术含量、可替代比较强的行业和个人,但教育行业显然不是。何况家长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日趋增强。

   今非昔比
   “家有万贯、不如一技在手。”这是作为家长的潘海的看法。潘海认为,放弃孩子就等于放弃自己已经创下的基业以及孩子的未来。
   对孩子的教育,潘海始终保持清醒的认识。早在7年前,他儿子刚刚进入初中时,他就花费巨资,将孩子送到东华中学就读。目前,他儿子是山西大学法学院的一名大学生。
   他的儿子时常活跃在班级以及学校社团的活动上,这让潘海感到欣慰。有时,和记者聊着聊着,潘海时不时就打开他手机的微信,让记者看看他儿子参加社团活动的照片。记者注意到,有一张是他儿子在法学院的主席台上组织一场辩论赛。
   潘海的堂弟潘超,同样对教育很重视,他女儿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他送到一所外国语学校进行双语教学。“学费一个月4000多元。”潘超说,周末还让她参加培训机构的培训。
   正是有一拨拨类似于潘海、潘超这样的家长,促使黄斌所从事的教育辅导培训行业,得到了迅猛发展。
   潘海、潘超的老家,位于江西省兴国县。上世纪90年代初期,他们就来到东莞,至今在东莞呆了20多年。只有初中学历的他们,凭着一股蛮劲在服装厂里苦干,掌握一定技能后,陆续出来单干了。从东莞大朗镇的村巷起家,厂房则是租住农民的出租房。20多年过去了,一切早已今非昔比。
   发展过程中,自2008年以后,他们也遭遇了很多迷茫和困惑。但到了今天,他们对于产业现状和未来,有越来越清晰的认知。这种对比很强烈——
   2008年,我当时在另一家媒体上班,潘海给我们报社打来求助电话。原因是,在一场名为“移动商务,助力产业升级”的活动中,有网络公司极力鼓吹“短信域名网址”,声称一旦花几万元抢注某个域名,他就具有了“全球唯一、增值型很强的稀缺性资源,这对发展自己产业或倒卖域名,都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生意”。事实证明:这是一场骗局。
   得知被骗后,潘海和他朋友要求退钱,但遭到网络公司的拒绝。后来在我的报道后,这家网络公司才给他们退了钱。
   如今再度提起8年前的遭遇,潘海感慨很深:“没想到又走过了8年!”
   彼时是2008年下半年,位于东莞市樟木头镇的最大玩具厂—合俊玩具厂突然倒闭了,数千工人走上街头讨要工资。金融危机的突然袭击,让早已习惯飞速发展的东莞和产业中的人们,惊愕不已。
   现在看来,当时更多的恐慌是源于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潘海认为,和随后几年相比,2008年“算不上什么”,但那时的他确实已恐慌了。
   现年44岁的潘海,20岁就来到东莞打工。从2002年办厂至今,走过了14年了。但2008年时,他的工厂才成立6年。随着2008年金融风波的到来,他一下子就紧张了。那时,东莞乃至整个广东都提出传统产业要“腾笼换鸟”,以实现“转型升级”。
   这种背景下,一些网络公司趁着互联网肇始之风,故意夸大互联网的作用并在销售中,故意隐瞒一些知识,这对于当时“连电脑开机都不会”的“潘海们”而言,是很大的挑战。
   毕竟,那时互联网的3g时代还没到来,智能手机也还没有普及,在行业“倒闭潮”的宣传以及对未来未知的紧张氛围中,容易受到迷惑和欺骗。
   因为我的报道帮过他的忙,潘海对我产生了信任。彼时,有一段时间,晚上11点多,潘海还拨打我电话,和我探讨互联网时代制造业何去何从的问题。事实上,我尽管比较容易快速接触到前沿资讯,但对制造业的发展,作为一个门外汉,我顶多也就是“纸上谈兵”,并没能给他具体的参考。但从电话那头,那时的我还是能读出了潘海等小企业主的焦虑。
   2016年12月18日,当我以《南风窗》记者身份来到潘海位于东莞市大朗镇的工厂采访时,面貌已发生很大变化。最为明显的是,8年前,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换成了一辆崭新的奥迪,“花30多万买的,人嘛,就那么回事,该享受还是要享受。”潘海已显得很轻松。
   记者注意到,他原先纯作业的厂房里,也有了专门区隔开来的办公区,一排排电脑并列其上,他的办公桌,则是一大块古木板铺就,还有茶几等,一应俱全。看起来,当初的“小作坊”味道正在远去,“小而美”的公司正在显现。
   “2016年的布局已经完成。”潘海说,“做点小生意,还是离不开马云,2017年要从生产者向销售者转变,开始着手做电商。”
   很难想象,8年前,面对电脑还不会开机的潘海,如今正谋划着无论对他还是企业自身而言,都面临的重大变局。但潘海的目光坚定,看得出深陷困境几年后,他正从迷雾中走出。

   转型
   人们曾以为,行业低迷时,最先倒掉的肯定是那些实力并不雄厚的小企业。但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是,互联网时代,小企业的风险把控能力更强,对市场的适应能力更大,“也许是船小好掉头吧。”潘海说。
   这不难理解,因为潘海从事的是服装行业,服装行业中,特别是女装,市场变化非常快,需要企业根据市场需求及时做出反应,但大企业往往难做到这点。
   以他熟悉的一家大企业为例,潘海说,上半年流行欧美风格,这家企业开足马力大生产,赚了不少钱。但下半年,市场突变,开始流行复古风格,结果这家企业就积压了很多产品,资金链一断,企业就完蛋了。
   在潘海看来,尽管自己企业做得不大,但大浪淘沙、市场洗牌时,“剩者为王”,“别人死掉,你活下来了,也就有更多机会。”潘海说,这几年,规模不大的企业之所以还有机会,恰恰因为小而精的定位,目前,他工厂的规模就保持在30人左右。
   当然,在潘海看来,还是得转型。因为诸如10万件等大单,已转往越南等东南亚国家了,毕竟那边还有劳动力成本低的优势。目前在东莞等珠三角的订单,走的主要是质而不是量的订单。相对而言,低成本、批量生产的大订单在珠三角已没有多少优势,一些曾靠量赢得市场的企业难以生存下去,只有靠质、靠有比较高附加值的企业,才有较好的未来。
   “随着产业的梯度转移,未来我们也会和欧美一些发达国家一样,不从事生产,但却有大量东西销售。”潘海说,这个趋势不可逆,同时也意味着飞速发展的草创时期已经过去,必须从更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企业才有可能有更好发展。
   潘海注意到,一些实力较好的大企业已到东南亚等国家布局,而一般的企业,即便转移到国内其他地方,随着交通发达,流动加快,和珠三角、长三角等发达地区相比,内地已几乎没有什么劳动力的优势了。加上,除劳动力优势外,产业配套等要求,也都意味着珠三角等发达地区的比较优势更好。这种背景下,企业要么实现升级谋求发展,要么被市场淘汰。
   目前,潘海为其他企业生产的订单,一年大约30万件,但一件衣服,别人给他的费用是25元,而对方在网上卖是55元。
   “这对我触动比较大。”潘海说,我变成了为别人打工了,赚的只是加工费。所以,潘海执意要将自己的生产优势,转变为销售优势。
   当然,这需要打品牌才能争取到较高的附加值,企业才能很好活下去。“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但必须这么做。”潘海说,2017年的战斗马上就要打响了,目前,他在招专门从事电商经营的人才,自己也参与学习,力推企业转型,谋求新一轮发展。
   对黄斌而言,转型很顺利,因为小班制的辅导,他和学生有更多的时间沟通交流,同时也摆脱为他人或企业创造利益、不惜牺牲自己教育理念的行为。“你知道我们做老师的,不好意思谈钱,甚至学费到期该缴纳了,我也不好意思催缴。”黄斌说,但正是居于这种和家长长期累积起来的信任关系,他的路子越走越宽。
   让黄斌有很深触动的是,在佛山深村市场卖菜的一对夫妇执意让他们的孩子参加辅导班,交学费时,有一大半是1~2块钱。
   “孩子是他们的希望,也是我们这个行业能持续发展的希望。”黄斌说,这时候,你知道,教育辅导不只是钱,而是信任和信任背后的责任与担当。在家访时,拥挤的出租屋里,社会和他人给予他的这份责任感须臾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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