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郝景芳:我还是喜欢思考大问题

个人阅读的乐趣和意义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消减,因此,个人化的阅读历史,无论是在推广文化阅读,还是在厘清社会史、文化史的脉络上,都具有一定的意义。

作者:本刊记者 荣智慧 日期:2017-08-11
个人阅读的乐趣和意义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消减,因此,个人化的阅读历史,无论是在推广文化阅读,还是在厘清社会史、文化史的脉络上,都具有一定的意义。
 
 
  科幻作家郝景芳作为第28届香港书展的嘉宾,于2017年7月21日香港会展中心做了名为“折叠北京—一次关于不平等的实验”的主题演讲,演讲中,她向两岸三地的读者介绍了自己荣获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的作品《北京折叠》,并讲述了自己创作这部小说的原因:每天经过不同空间、不同阶层的北京,令她意图展示不同群体之间的隔离。她也向读者介绍了自己正乐在其中的“创业”,利用推广儿童教育来打破群体之间的区隔,让自然、艺术教育渗透到各个相对贫困的地区,使“赢在起跑线上”不仅仅是城市中产的神话。 
  今年的香港书展近100万人参加,“新浪读书”提供的数据显示,绝大部分的书展受访者在过去一年都有购买印刷书籍,全年平均消费为1501元。有六成的受访者在过去一个月有阅读电子书,他们阅读电子书的平均时数为22小时,较去年的调查多8小时。这些数据也证明个人阅读的乐趣和意义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消减,因此,个人化的阅读历史,无论是在推广文化阅读,还是在厘清社会史、文化史的脉络上,都具有一定的意义。 
  7月22日早,香港挂起了8号风球,伴随着台风“洛克”的到来,书展嘉宾郝景芳向《南风窗》记者介绍了一位“生于1984”青年的个人“阅读史”。
 
Q&A
N-南风窗
H-郝景芳
 
看的书特别杂
  N:你的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后这些阶段,分别都读了哪些印象深刻的书? 
  H:我属于看书特别杂的这种人,各种类型的都看,不管是爱情、武侠、侦探推理、科幻,还有经典文学,都很喜欢。小学的时候,大概是从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读《红楼梦》。有这么一段时间,我比较痴迷经典文学,像《简爱》《呼啸山庄》《双城记》《悲惨世界》等。后来的一段时间,在没找到新书可以看的时候,就看漫画和武侠小说,这其中又以日本漫画为主。当时我家附近没有适合孩子看的图书馆,也看不到现当代作家的作品,市场里有两个租书店,我就把租书店能租的漫画都看了,像少女漫画我也看了很多。 
  到了初中,开始看现当代的作品,像三毛、张爱玲、鲁迅,也看过一点余杰。还有一些诗人的作品,文学化的作品,也看得很多,因为我们班上有个很好的语文老师,他很是鼓励我们找书去看。那个时候我还蛮喜欢三毛的! 
  到了高中,开始看现当代的西方文学,当时会接触像《1984》《百年孤独》《了不起的盖茨比》,以及昆德拉、卡尔维诺的小说。高中还开始看一点哲学书,高三开始看一些自然哲学,当时很喜欢看科普,就是有关量子力学、宇宙起源,因为这些里面都会提到一些自然哲学的东西,所以我就会去读科学家关于自然的猜想,还有古希腊的自然哲学观点,这些是我非常着迷的作品。因为对现代物理的喜爱,后来就去学了物理。 
  大学期间,就是把我中学时接触过的作家读得更多一些。尤其是像20世纪前后的作家,海明威、福克纳、加缪、塞林格、卡尔维诺,这些作家都是在大学期间看的,对我后来的写作也是影响最深的。社科的书也读得越来越多,开始看社会学、历史学和经济研究的书,哲学的书开始去读一些原著。像中学读的哲学基本上是介绍性质的,或者只是几篇文章,但是到了大学,如果不是太艰深的大部头的话,还是会读原著,从柏拉图开始,也包括亚里士多德,后来的欧洲哲学,能去看原著的就去看原著。大部分的都是翻译版本,加缪的书我看的是法语,但是其他的德语、希腊语、拉丁文我也不懂,所以看中文和英文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任何时代的小学生都喜欢传奇故事 
  N:会有倾向地去选择书的类别吗?《十万个为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H:《十万个为什么》我也是翻了好多遍,科普的也看得挺多的,最早喜欢天文也是因为看到科普,还订阅了《少年科学画报》,每期都很喜欢看,特别是里面的科学未解之谜。
  N:是啊,我们小时候确实流行过一阵子“怪力乱神”,各种UFO事件啊,尼斯湖水怪啊…… 
  H:这个到现在都一直会有人看的,可能就是在小学生这个年纪,才会特别喜欢这些东西。前几天我去中国科技馆做了一个讲座,讲科幻的东西,结果小朋友们站起来就问:“月亮背面是外星人吗?百慕大的传说是什么?”我当时就想,原来任何时代的小学生都喜欢传奇的、神秘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N:买书受过哪些风潮的影响? 
  H:肯定是有这方面的影响,不光是出版风潮。我上小学是90年代初嘛,也算是刚刚打开国门,那时候看的日本漫画、港台小说,还都是盗版的,地摊货,或者走私的,各种各样从台湾、香港进的货,所以还不能说是出版风潮,算是当时文化开放的一个流动性的表现吧。现在的孩子看到的就是无数种书籍,而80-90年代这一段时间,能找到的书籍种类很有限,   但凡有某一个风潮过来,基本上就是所有人都在看的感觉。
 
  每过一段时间就推翻原来的 
  N:谈谈你喜欢的翻译小说吧。 
  H:中学时候还是最喜欢马尔克斯、卡尔维诺,他们的风格有一点奇幻,还有一点现实,这种风格也会影响我的科幻小说写作,那就是我虽然很喜欢科幻元素,但是也会跟现实联系的比较紧。到了大学阶段,就会比较喜欢文字非常干净、洗练的那种,像福克纳,他还不像海明威的那样完全简练,海明威是纯白描,福克纳他写一些对于人的刻画,非常详尽的,大段大段的写人的生活细节,但从来没有很堆砌的、修辞的冗余,他写一个人,会非常精炼地来描述,让人有刻骨的感觉,就像一刀下去,把骨头劈开。 
  另外,我到现在也认为《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很好的小说。很多小说我当时很喜欢,过了几年后就忘了,但是这本书我一直忘不了。他的生命中几个大的历程,少年的成长,后来的倒退又前进,再后来达到一个平静的状态,就是整个这个生命的感觉。我记得那本书里面,约翰有一段时间觉得以前热衷的那些音乐家、学的那些东西,他统统都不爱了,他就是觉得都不对,都忘掉,作者就说可能有一段时间你就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呕吐掉,才能真正地进步和成长。 
  N:做学术可能也有类似的想法,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习得的东西都推翻。 
  H:是这样的。可能你之前有一段时间特别自豪,看我学了这么多东西,我了解这个,我了解那个,我全都懂,但是有一阵子就会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然后只想全忘掉。但是再过一段时间,自己找到真正的节奏之后,才会发现原来的很多东西,这时才真正领会它们的意义。
 
电子书和纸质书 
  N:你的阅读习惯是什么样的? 
  H:我就是碎片式读书,利用一些空闲时光,比如吃早餐的时候。主要还是纸质书,偶尔在手机上看东西。 
  N:怎么看待电子阅读? 
  H:我不排斥电子阅读,但自己不太喜欢,因而能读纸质的就读纸质的。如果有些书没有纸质的,或者找不到旧的版本了,而新的作品只能在网上看到,这时候就会看一些电子书。有的时候,看了介绍觉得不太值得买纸质书,也会看看电子版本。而有些学术书只能看电子版,因为太老了,本来印的就不多,几年就卖光了,只能去找电子版。家长的排斥可能取决于年龄,小孩子看屏幕会很伤眼睛,不过看纸质书其实也很累眼睛。  
  N:在成长的过程中,书店或是图书市场,或者阅读景观的变化,有没有什么注意到的东西? 
  H:我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太执着,不会只看纸质书,不看电子版,也不会说只在书店买书,不在网上买。我真的是什么都可以,我很喜欢亚马逊,因为它的“猜你喜欢”“为你推荐”很准的,尤其是学一些自己不熟悉的门类,蛮依赖亚马逊推荐的。比如前一段时间想学考古,我搜到一两本有关考古的、神话的、青铜器的书,就买了,然后亚马逊就开始源源不断地为  我推荐这类型的书。就推荐的水平来说,亚马逊的人工智能真的很厉害。 
  N:对于丹《论语心得》的火爆怎么看? 
  H:总的来讲肯定是有好处。我自己一点儿也没看,说不好她讲得好不好,她能让普通人接受或喜欢,这是挺好的一件事。比如说我们平时都生活在大路上,如果没有这个“桥接”,那我们就没有机会去另外的岛上,因为他会觉得这个岛和自己的大陆没关系。有了这个“桥接”的人,他就会告诉你“岛”的存在,于丹就是“桥接”,她会告诉你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论语可以跟你解释什么。前一段电台里有个栏目,梁冬讲庄子,也是这个思路,你看庄子讲了很多道理,和日常生活很有关系,普及总是好事。 
  但是仅仅说《论语》,我自己总会觉得有一些老学者的研究是很好的,比如熊十力先生写的“理”和“仁”,我就很喜欢;包括中国古代历史,我特别希望钱穆先生来讲。普及和推广肯定是好的,不过我心里还是希望钱穆先生、熊十力先生的讲解被很多人接受。  
 
加缪和薛定谔
  N:现在回想起来,有哪些书或者是哪些作者,对你的影响最大? 
  H:加缪,我一直很喜欢他的哲学;单纯从文学角度,早期的话,像卡尔维诺,圣-埃克苏佩里,他们都是很飘逸的风格,有些小说比较“传统”,充满了冲突、人和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我就觉得特别“重”,然后每个人之间都是阴谋,我其实不太爱看这种书。到了博士阶段,慢慢开始回到情节化更多的作品,现当代作家像保罗·奥斯特的风格我挺喜欢,既写到每个人的日常,情绪上也能写出很寂寥的感觉。还有理查德·耶茨、科尔姆·托宾,他们写的也是日常的人与人的关系,但是情绪上的东西很深。 
  N:这些都是文学风格意义上的,有没有一些作家影响到你的人生观或者价值观? 
  H:那只有薛定谔,他影响我的世界观,影响了我看待宇宙的方式,把客观世界转化为人的主观世界,全宇宙就是一个大的自我,对于全宇宙的理解其实就是你头脑中的映像,人和世界的关系很大程度是自我的问题。加缪影响了我的价值观,人要寻找自己的生命意义,只能在现世中寻找,没有彼岸,也没有前生,其实在现世,很多事情没有终极意义和来源的,做任何事情也不一定有好的结果,而意义的来源也不是很明确,但意义就在于你做这件事本身,就像西西弗斯滚大石,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的结果,也没有告诉他滚大石能上天堂,但是他就得去做这个事,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意义…… 
  N:就是“存在”本身。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H:看人工智能的书比较多,有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小说今年10月份会出。从去年开始,我就开始看人工智能和脑科学方面的书,这其实是两个领域,但是这两个最近被连接起来了。我一直对脑科学和人的意识感兴趣,大学本科时候一直延续到现在,人工智能火了之后,我就一直在看和人的意识有什么差别。 
  史迪芬·平克的《思想品质》《心智探奇》,“人工智能之父”明斯基的《情感机器》,他们都是站在高层次洞悉这件事,其他人要么从技术上谈起,要么从软的角度去想,人和机器关系如何之类,会写得很虚。以上两位都是学术范儿的,他们都在实实在在讨论神经科学和机器算法,很干货,而且视角不仅仅是从技术的角度,而是从“什么是智能”的哲学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他们在想一个大问题。作者是不是思考大问题,其实行文就可以感觉出来,我自己还是喜欢思考大问题。
 
 
郝景芳
  天津人,生于1984年。小说作者,散文作者。2002年获全国中学生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16年8月,郝景芳的小说《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这是继刘慈欣的《三体》之后我国作家第二次获得该奖项。 
 
版权声明

本刊及官网(南风窗在线)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声音、录像、图表、标志、标识、广告、商标、商号、域名、程序、版面设计、专栏目录与名称、内容分类标准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南风窗杂志社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违者必究。

版权合作垂询电话020-61036188转8088,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