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儿女在,江湖就在

  “我们一直说失去了很多,也一直说留恋过去,我们留恋的究竟是什么?可能就是情义,江湖有情,儿女有义。”

作者:本刊记者 陈莉莉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11-02
  巧巧出狱后,去找斌斌。
  斌斌躲在房间里,没出来。斌斌曾是巧巧的男朋友,巧巧因包庇他而入狱,5年。
  父亲去世,钱包(证件)被偷,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巧巧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说你看到的是斌斌的无奈,你是否也看到了巧巧的心碎?
  以上是电影《江湖儿女》中的一个小细节。后来的巧巧只能自救,坑蒙拐骗,面不改色,漂泊于灰色地带。
  也不是没有新生活的可能,不过,她没要。
  幸运的是,于新疆大漠的深夜里,她看到了UFO,她一个人。宇宙到底是给了她礼物的。
  这是一个女人从2001年到2018年的 17年。如同以往贾樟柯的作品特色,《江湖儿女》有一种纪录的底调,细节处理平淡、日常。
  影片的后来,斌斌又有变故,巧巧再次搭救。
  斌斌用手机发了两个字:走了。
  视频监控里,巧巧的表现,一览无余。
  影片结束。
 
  日常搭起的江湖
  《江湖儿女》的英文名字原来叫《Money And Love》,贾樟柯说他特别喜欢那种直接的、有点笨的英语名字。后来改为《Ash is Purest White》(灰烬是最纯净的白色),是因为写剧本时,有一个场景:巧巧和斌斌两个人去火山打枪。巧巧说,火山灰是最干净的,因为它经过高温燃烧,它最干净。
  贾樟柯想,不就是炮灰嘛,我拍的也都是炮灰。就是时间过去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人。“我爱这样的人,我一直拍这样的人。我们最为接近。” 
  《Money And Love》,翻译过来就是《金钱和爱情》。贾樟柯说主要讲男主角斌斌,是说一个男性一辈子忙忙叨叨,最终希望的就是钱与爱。但是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和时间。相对来说,女性对时间、家庭、情感有更多的关注。
  所以,贾樟柯说他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了很多女性确实比男性要义气。带着他这种反思的《江湖儿女》会让人觉得“男人都有点操蛋,女人反而很讲义气。”
  拍《江湖儿女》是贾樟柯唯一一次对男性开始有一点反思。“当你去写17年,容易引起新的审视和理解。”
  反思体现在具体的影片里,巧巧与斌斌人生交错的场景就是最好的表现。也有一些细节,巧巧把茶壶砸向一个男性,问,“能不能讲究一点了?”如果说巧巧与斌斌,是基于情侣间的个体反思,而巧巧与那个被砸的男性之间,就是基于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反思了。
  《江湖儿女》的叙事时空从山西大同开始,兜转到三峡奉节,行经新疆大漠,最终又重返故乡山西。这长达7700公里的旅程,就是“江湖”的轨迹。它串起了贾樟柯之前的诸多作品。
  关于“江湖”,贾樟柯的解读是:今天谁不是生活在江湖里?你要遵守规则,你要打拼,你要在险恶的生活里生存下去。但是,我们太容易生活在自己的一个范围里面了。然后就以为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其实我们只要走出去一步,或者看看我们的亲人,就会发现根本不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拍,不能那么容易将真实世界忘记。
  写《江湖儿女》剧本时,贾樟柯觉得要写出一种真实的、当下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因为我们的江湖不是港片里那种江湖,没有传统,没有仪式,非常日常,它是扎根在日常生活里面的,就说说话、聊聊天、喝喝茶、打打麻将,很多事情就发生了、解决了。”
  对于贾樟柯来说,拍完一部电影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江湖上的事,从小就根植在贾樟柯的心里。他小时候见过“江湖大哥”,他亲眼目睹了大哥从青年时的英姿飒爽,到中年后的泯然众人。所以他要拍一部与“大哥”有关的电影。
  中国内地的江湖往事,不同于香港的黑帮,也不是欧美的“教父”,它是特殊时期昙花一现的产物。它从影像上被舶来,慢慢本土化,最后随着时代的发展快速地消失不见。
  恰巧,贾樟柯见证了这一切。他镜头里的人,被认为是在生活里摔倒了的人。
 
  生活里摔倒了的人和那变迁的城市
  贾樟柯在他的电影手记《贾想》里记录了属于他的“江湖”,从影20多年的记忆与雕塑,构成了导演贾樟柯。
  1996年的《小山回家》,说的是1995年元旦的故事。在北京宏远餐馆打工的民工王小山被老板赵国庆开除。回家前他找了许多从安阳来北京的同乡,有建筑工人、票贩子、大学生、服务员、妓女等,但无人与他同行。
  1998年的《小武》,是1997年山西汾阳一个叫小武的扒手的故事。小武自称是干手艺活的,他戴着粗黑框眼镜,寡言,不怎么笑,头时刻歪斜着,舌头总是顶着腮帮。这是一部关于现实的焦灼的电影,一些美好的东西正在从现实生活中迅速消失。
  2000 年的《站台》从1979年开始说起。那时的中国开始实施“改革开放”政策。汾阳县文工团的崔明亮、张军等年轻人在舞台上排演诗朗诵《风流歌》。站台,是起点也是终点,人们总是不断地期待、寻找、迈向一个什么地方。人物角色的发展和环境变迁,构成《站台》的叙述次序,在自然的生、老、病、死背后,蕴涵着生命的感伤,花总会凋零,人总有别无选择的时候。
  2002年的《任逍遥》里,斌斌一个人站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发呆,他不是旅客,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叫大同,正在流行一首叫《任逍遥》的歌。大同在北京的西北,距大海很远,离蒙古很近。“任逍遥”是一句古话,他们觉得“任逍遥”的意思就是“你想干啥就干啥”。
  2004年的《世界》里,赵小桃坐在单轨列车上打电话,她说她要去印度。她以前的男朋友突然来找她,他说他要去乌兰巴托。
  在人造的假景中,生活渐渐向他们展现真实:一日长于一年,世界就是角落。当人们面对这些精心描绘的风景名胜时,世界离他们更加遥远。
  2006年的《三峡好人》,煤矿工人韩三明从汾阳来到奉节,寻找他16年未见的前妻。两人在长江边相会,彼此相望,决定重婚。
  女护士沈红从太原来到奉节,寻找她两年未归的丈夫,他们在三峡大坝前相拥相抱,一支舞后黯然分手,决定离婚。
  老县城已经淹没,新县城还未盖好,一些该拿起的要拿起,一些该舍弃的要舍弃。
  个体的无助感、孤独感在社会的巨大变化中无处不在。
  2008年的《二十四城记》从1958年一家东北的工厂内迁西南说起。三代厂花的故事和五位讲述者的真实经历,演绎了一座国营工厂的断代史。她们的命运,在这座制造飞机的工厂中展开。
  时代不断向前,陌生又熟悉。对过去的建设和努力充满敬意,对今天的城市化进程充满理解。
  对这部电影中的贾樟柯来说,历史就是由事实和想象同时构筑的。
  在贾樟柯用电影同步观察中国变革十多年后,他越来越对历史感兴趣了。因为他发现,几乎所有当代中国所面临的问题,都可以在历史深处找到形成它的原因。他发现几乎所有中国近现代史上重要的人物,都和上海发生过关系。但他关心的是在这些抽象的词汇背后,那些被政治打扰的个人和被时光遗忘的生命细节。所以,有了2010年的《海上传奇》。
  2013年的《天注定》,同样是一部有关人和人之间彼此关联的电影,贾樟柯说他想探讨世界演进到今天,人和人是以何种方式联系在一起的。
  2015年的《山河故人》,在时间上涵盖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从1999年跨越2014年再到2025年。
  触发贾樟柯拍这部影片的动机在于,他发现,我们放大了人类活动中经济生活的比重,却缩小了情感生活的尺寸和分量。“因而我会幻想,再过十年,在我们的未来,我们会怎样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会如何理解自由的问题?”
  贾樟柯说他想用电影去面对:无论哪一个时代,所有人都要经历的那些不可回避的艰难时刻。
  在自己的电影作品里面,贾樟柯最喜欢的是早期的《站台》。中期的则是《三峡好人》,后来的是《山河故人》,以及最新的《江湖儿女》。
  很多人只认为《站台》是关于一个时代的回顾,它富有怀旧气息,充满了当年的流行歌。开始文工团唱的是《火车向着韶山跑》《在希望的田野上》。后来气氛变了,文工团的青年人第一次看到火车,他们跟着火车跑,火车竟自开去,流行歌《站台》出现了: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
  也有人认为,《站台》其实是一部关于觉醒的电影,从《火车向着韶山跑》到歌曲《站台》,高亢的集体主义的演唱变成了个人无助的沉吟,这改变不仅仅是外部世界流行元素的召唤,也是内在世界的领悟,他们开始真实地面对这个社会。
 
  有血有肉有情义
  贾樟柯的目光始终专注于底层、边缘、变迁、失落的生命和不断消弭的岁月和情感。进而又把视野投向其背后的社会,真实地记录周遭的变化,包含渐渐丧失、注定被遗忘的部分,也含有一些可能被掩埋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偏狭的角度,顺着这样眼光去发现和思想,你会看见几十年来普通人全部的生命遭遇和得失。
  在中国人际关系越来越实用主义的现实氛围中,贾樟柯说他非常怀念过去在山西的生活中所能感受到的情义。
  那时,“情”是基础,让大家能够在一起用爱来相处。“义”是承诺、责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与人变得陌生,情感趋于淡漠,但还会有“义”来处理人际关系。比如在《山河故人》中,矿工梁子生病后回故乡向赵涛借钱。赵涛去看他,并资助了他。“两个人彼此的爱慕关系没有了,但仍具有对过去友谊、岁月的尊敬。”
  除了男情女爱,生活中还有很多其他内容。《江湖儿女》里也有这样的表达。
  从写剧本到完成拍摄,《江湖儿女》经历了三年。贾樟柯在回忆和追问中逼近时代的伤口,“我们一直说失去了很多,也一直说留恋过去,我们留恋的究竟是什么?可能就是情义,江湖有情,儿女有义。”
  是啊。我们可以改造大同、可以建设三峡、可以登陆火星、可以去爱很多人,但当时间退去,我们还剩下什么?
  每个人都得一步一步救自己。有人靠一笔一笔地画,有人靠一字一字地写,有人靠一句一句地唱,贾樟柯靠的是一寸一寸的胶片。
  这样看来,贾樟柯与胡锡进就电影《江湖儿女》在公共平台上的表现,大大小小,也算是江湖上的一段趣事。
  都有立场,也有态度,各有阵营,百花齐放。
  缘起中秋节胡锡进看了《江湖儿女》后发的微博。他在微博里说,这是一部充斥着负能量的电影。他认为这是一部“用灰暗镜头讲的好人不得好报的平庸故事”,感慨“看完了心里有点堵得慌”,并将其比作“臭豆腐”。
  贾樟柯进行了回应。他表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真话才是最大的正能量”,希望对方能深入了解“复杂的外国电影”,接受多样性。而所谓的“灰暗镜头”“好人不得好报”“平庸故事”,是“真实社会的一角”。
  胡锡进删除了首发微博,并说,“所有探索都不容易,都是正能量”。
  上映8天,票房累计超过6000万,打破了贾樟柯此前电影票房的最高纪录。虽然赢有国际声誉,但影片在国内上映经常遇阻,《江湖儿女》与市场相遇、碰撞这件事,对于贾樟柯来说,是一场社会实验,也是一次江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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