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物语,日本妖怪学导论

  没有妖怪的人间,反而少了点天真。

作者:本刊记者 何焰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8-11-02
  既然一见钟情地嫁到了镰仓,23岁的少女亚纪子,便命定要和镰仓的妖怪、江之岛电车(简称“江之电”)一起,成为此地神奇“物语”的一部分了。
  物,是神祇灵怪,语,是口耳相传,《镰仓物语》,即是镰仓志异,或者是“镰仓妖怪故事”。
  不要小看了日本的“妖怪故事”。日本历来自称“孕育着八百万神”,将一切无法解释的事物都称为妖怪,是全世界“妖怪文化”最为鼎盛的国度。
  风雨岛国,时刻感受着自然的神秘与威力,即使在科学昌明的现代,日本的妖怪传说仍然未断。
  中国人不信“妖”,甚至在道德原则上抑制“妖怪”。然而不管信与不信,爱看妖怪志异却似乎是全世界的旨趣。君不见日本妖怪、美国漫威、英国吸血鬼,在市场上大摇大摆?
  生命破碎弥艰,总有科学和理性不能完全解释的领域。正如周作人在《文艺上的异物》中所言:“民间的习俗大抵本于精灵信仰,在事实上于文化发展颇有障害,但从艺术上平心静气的看去,我们能够于怪异的传说的里面瞥见人类共通的悲哀或恐怖,不是无意义的事情。”
  除了以想象世界来映射人类共通的悲哀和恐怖,“妖怪故事”还是异文化特性的缩影。
  在此维度中,《镰仓物语》这部由现代妖怪漫画改编而来的电影,无论是出于日本本土妖怪素材的集结,还是电车空间的承载烘托,抑或传统神话审美与现代漫画意识的冲突碰撞,都值得其成为研究日本文化的民俗蓝本。
 
  镰仓见怪不怪
  “镰仓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年长十几岁的丈夫一色正和,在进家门之前,神秘兮兮地笑诫娇妻亚纪子。
  这是他们第四世婚姻的开端。
  人生又如初见,妻子有双懵懂的眼。
  —何事惊慌,亚纪子?!
  —噢!河童嘛,有什么奇怪。
  一色正和在镰仓长大,生在民俗世家。镰仓,在东京南侧,背靠森林与群山,朝着浪漫的湘南海岸,晴日里可以眺望富士山和伊豆大岛,是12世纪末镰仓幕府初生的地方。千年古都,神社遍布,依山傍海,人迹稀疏,最是镰仓易生物语!
  一色正和有足够的经验来告诉妻子,镰仓大地,妖气横行,向来奇奇怪怪,见怪不怪。算不清年龄的仆人婆婆,热闹集市中的群妖,随后,幽灵太太、死神、贫穷神、天头鬼……人之亡灵与神魔异类在电影中逐步登场,一步一步,为自以为普通的一色夫妇揭开命定,带观众进入一个幽玄的审美之境。
若谈及中日的妖怪文化,裙带明显,差异也明显。
  日本的妖怪起源可以追溯至绳文时代,但其发展,与奈良时代、平安时代之后,遣唐使从中国带回《山海经》密切相关,可见日本怪异传说与域外文化的联系。更有学者称,日本妖怪形象70%来源于中国,20%来源于印度,只有10%发自本土。
  在中国,西汉开始儒学占据统治地位,“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讲求正道在心,敬鬼神而远之。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在日本室町时代,土佐光信画下《百鬼夜行绘卷》,将妖怪具象于画,又由鸟山石燕在江户时代将其开拓,绘百鬼于旧物之上,称“用过99次便有灵魂”,勉励民众不要奢靡浪费,随意丢弃。无论是心理还是行为,日本民俗日渐“使妖具体,使妖近,使妖平常”,中国人则有意地“使妖抽象,使妖远,使妖异常”了。
  在日本,“妖怪学”是一门正正经经的大学问,是民俗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儿八经登上大雅之堂。妖怪的传说,是科学无法驱逐的民间信仰,至今未衰。
  中山大学民俗家、教授叶春生2004年在名古屋时,讲过一个故事。在日本三重县通往御在所岳的山腰上,有一座废弃的温泉宾馆,常年闹鬼,没人敢住。后来人们发现,在长野县安昙野的山间,那样的废弃温泉别墅并不独此一处,所在皆是,于是便议论四起。有说是妖怪作祟,也有说是泡沫经济的结果—那么,泡沫经济也就是个“妖怪”了。这种唯物和唯心的现实相处,是世界上的难得一景。
  “妖怪”早已成为了日本国民生活中的玩偶。“妖怪”的形象,在儿童的玩具堆里,在漫画书、卡通片中,在欢庆新年的红白歌会赛事间,在人们的口耳相传处,随时可见可闻,肆意欢腾。
  日本人相信,神与妖怪都离人不远,并不是完全超越性的存在。神堕落可为妖,幽灵被供奉可成神,它们驻足于人类的日常生活中。
  但中国的妖怪却大不一样,不仅常人远之,而且别于鬼神。在中国民俗中,神仙世界、幽冥之所,在整体上并未反对“物”,不过是人世间的一种有序的超越,而妖怪界,则是混乱的,是与人间秩序无关的。各种妖怪叙事,也是民间惯常的话语,但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庄严地承认妖怪自身,而往往是所谓“春秋笔法”,用来表达对秩序的反抗或理解,比如填海的精卫、舞干戚的刑天。
  这是中国妖怪学的“大逻辑”,也是有别于日本妖怪文化的特点之所在。孔子摒弃了妖怪,同时也奇异地创造了妖怪的生长空间。
  纠结中日妖、鬼、神的样貌形态差异,不过是纠结于表象,而关注各国妖怪的故事如何与民族的想象、文化的心理相连,才是真正深入到了本质。
  周作人认为,“盖此等处反可以见中国民族的真心实意”,妖怪学,看似无稽之谈,但却可以作为民俗研究的蓝本,犹如一株记载千年信仰的古树。
  只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理解它。
 
  驶向异界的电车
  “夜晚丑时,幽灵将乘坐江之电,从人间奔赴黄泉。”
  在《镰仓物语》中,江之电是连接人间世界和妖怪空间的特殊工具。
  不同于从中国铁路联想起来的革命枪声和艰苦岁月,日本的电车是寂静、丰富的。
  江之电在《镰仓物语》中前后6次的亮相,几乎包揽了日本电车这一传统意象在移动间所有的浪漫与诡计。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夜空下,大地一片雪白,列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这是川端康成的《雪国》的开篇。作家用几乎透明的断句,把铁道列车送上了日本文学审美的神级殿堂。
  《镰仓物语》的开端也是铁道列车。新婚返回镰仓的一色夫妇,路过镰仓高校前站,路过海风中的江之电。
  值得一提的是,镰仓高校前站,因为《灌篮高手》中的漫画人物—赤木晴子与樱木花道在此挥手告别,而成为了现实中全日本最为知名的电车站台。
  除了出现于开篇中的纯爱、唯美氛围,此后,江之电又先后5次在电影中迥然不同地出现,分别是:作家一色利用电车模型寻找写作灵感,一色帮助警察找到跳上江之电的杀人凶手,一色携妻子观摩黄泉江之电,一色混入黄泉江之电营救妻子,一色用江之电带妻子离开黄泉。其中电车杀人与侦破的一些情节,只有在“未删减版”中才能看到。
  利用电车寻找写作灵感的作家,绝对不止一色正和一个。更有名的,与电车纠缠一生的,还有夏目漱石、村上春树和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一生都在旅途”。
  他在正儿八经的书房中无法写作,反而是在搭铁路列车辗转于全国温泉的路上、在四处移动中写就了大部分的传世作品。
  列车作为一种非日常的空间,在移动中奔赴未知的“异界”,为作家的心灵提供着短暂的过滤和刺激。
  总之,日本的作家们,对电车爱得不可自拔。
  夏目漱石说:“看得见铁道的地方,才看得到文明。”这句话背后,是日本铁道的四通八达,和到站时间精确到“秒”的工业化奇迹。
  因为是流动的、复杂的、准确的,所以电车也是有诡计的,可以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江之电紧挨着住家向前行驶,《镰仓物语》中的杀妻凶手,从窗台一跃到了电车顶端,在悄无声息中离去,制造了“不在场证据”。一色正和作为一名推理作家,对电车这种“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可能性的发现,是对电车在严谨间的束缚、纰漏、推理与冒险精神的另类阐释。
  电车是他的迷恋。杀人案件与推理,又是晦暗的电车神秘感来源之一。
  空中云动月行,一色正和背影渐远。黄泉江之电正要启动,开往冥界,他要奔跑回家,带亚纪子一起来看这个神奇时刻。
  奔跑,“要赶在丑时之前哦”。
  此时,人被列车时刻表束缚,反而从中产生了一种快感。禁忌的,珍贵的,分享的。
  而当电影进入后半段,当一色正和决意奔赴黄泉营救妻子,真正地踏上江之电时,江之电的缥缈意象便立刻烟消云散了。列车本体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当,清晰。以至于电影的最后,一色正和竟能凭借想象力,在黄泉列车铁道上构思出真的江之电来。
  作家对自己踏上的列车了然于胸,但此时,目的地又忐忑不明了。
  来时忐忑,列车能抵达爱人所在之处吗?
  去时亦忐忑,他可以带着爱人回家吗?
  无论答案如何,作家必须勇敢踏上这永无安定的列车,去承接江之电驶向异界的能力。
 
  突围的天真
  镰仓的妖怪故事神奇瑰丽,江之电的寂静行驶令人动心,但真正让《镰仓物语》从众多电影中突围,成为“日本版《寻梦环游记》”的,只是一双少女的天真之眼。
  所谓天真,就是不顾命运,付出感情。
  在日本的传统审美之中所深植的,是“物哀”的文化。但《镰仓物语》以现代漫画的叙事,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天真”的审美观,作为一个对立面与传统的“物哀”审美观进行对话,甚至相互感染。
  所谓“物哀”,是由《源氏物语》创生的一种主情、唯美主义。它是日本文学作品中常驻的一种敏感哀绪,对美的坚持,对命运的过早察觉,以及反思。
  日本著名的已故铁道纪行作家宫脇俊三曾说过一句话:“隧道的命运就是漆黑。” 宫脇俊三如此悲哀地描述挚爱,就是下定决心悲哀地描述自己的命运。
  《镰仓物语》里的江之电好像不一样了,它的意象或浪漫,或文学,或诡计,性格丰富得多了。江之电经过隧道,到达命运之地—黄泉之国,一路的景观也因观看者的想象不同,而呈现不同样貌。在妖怪漫画里,隧道的命运不再是漆黑。
  只要一切还是未知的,那么笑脸就是天真的。
  “老夫当了800年的贫穷神,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贫穷神接过亚纪子递来的米饭,在女孩扬起的笑脸中,哭得颤颤巍巍。这位类似中国“扫把星”之流的神仙,其职责是散布惩罚。在日本传统中,人们会把味增烤香,沿河飘走,顺水引走这位不讨人喜欢的神仙。
  几百年的妖怪物语里,贫穷神都没有接受过诚心的不以驱逐为目的的供奉,但在《镰仓物语》里,贫穷神的命运被打破了。
  亚纪子或许能够感知到贫穷神的悲哀之处,也能感知到镰仓万物的幽玄,但她善良的本性并不被外物所改变。她以天真进入对话,因为自身有情,便相信神妖皆有情。
  转念一想,亚纪子的个性特征,其实来自漫画原著作者西岸良平的期待。纠结亚纪子的性格特征,也仍旧是纠结于表象,而关注《镰仓物语》的故事,如何与民族的想象、社会的心理相连,才是抓住了本质。
  漫画,是现代日本物语的造梦场所。在漫画中画出一双天真的眼睛,在电影中演出一双天真的眼睛,就是期待社会中多一双天真的眼睛。
  没有妖怪的人间,反而少了点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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