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暖暖看潮州

  前几天有人问,什么是最理想的男性?我毫不犹豫说:农夫的质朴,水手的自由,歌者的灵动。如果只能选一种,那肯定是农夫气质。

作者:梁永安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3-12
  冬日的暖阳里飞往潮州,参加韩山师范学院主办的研讨会。海外华人中,潮汕人是个主流的存在,说潮州话的有1500多万人,将近海外华人总数的三分之一。到世界各地的唐人街,潮州人开的店数不胜数,各种餐饮、日常杂货,还有必不可少的财神爷……印象很深的是纽约下城唐人街,离布鲁克林大桥不远有家潮汕餐馆,卖的包子松软香浓,1美元1个,每次路过都忍不住买两个。
  记忆中与潮州联系最深的是韩愈。公元819年,韩愈上奏唐宪宗,反对兴师动众迎接佛骨,结果被一竿子打下去,从朝廷贬到潮州当刺史。韩愈走出长安,在秦岭下的蓝关慨然写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心中的苦涩自不待言。不过韩愈在潮州时间并不长,第二年就调任袁州(现江西宜春)刺史。韩愈在潮州的短暂时光,对他来说只是官宦生涯中的一个小段落,然而对潮州来说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宋朝以后,这里的大江被改名韩江,这里的高山被改名韩山,时至今日,潮州的最高学府被命名为韩山师范学院。这让人想到中国古代的一种普遍现象:学而优则仕,仕人因为赏罚被调来调去,人生过得风雨兼程。对被贬的人来说,颠沛流离遍尝苦酸,韩愈12岁的小女儿,正是在去潮州的长路上病痛而死。然而从文化角度看,中央政权将这些才华卓越的人贬到偏远之地,大大改变了国家的文化格局,无形中做了件影响深远的文明大事。柳宗元贬湖南永州、苏轼贬湖北黄州、杨慎贬云南保山、林则徐贬新疆伊宁……无不如此。
  韩愈从潮州刺史改任袁州刺史后,为底层老百姓办了件大事:他上任伊始,立刻发布政令,不准将平民女儿抵押给富人家为奴。这不仅是政治,更是道德的改造。在传统社会的封闭中,韩愈当然不可能有现代社会意义上的正义观,但他在底层看到的痛苦与自己的落难正面对接,政治的感受与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截然不同。这大概是他在潮州的最大收获。想到这里,涌起一种愿望,到潮州的农村走走,看看乡民的日子。
  正巧,这次会议住的酒店位于李厝村,属于潮州市饶平县钱东镇。趁着午后阳光明亮,独自到村里走了一大圈。这个村的房舍新旧参半,李氏祖祠、小学、菜场、超市、裁缝铺……几十年过去,乡村经历过大规模的变化,留下深深浅浅的时光痕迹,老年人还是旧日的装束,年轻人早已是流行的新潮。唯独不变的是功夫茶,从家家户户走过,男女老少都在慢悠悠地喝,时间被小小的茶盅一杯杯展开,滋润着潮州人的生活节奏。
  泥土路上停着一辆小拖拉机,一对父子协力扛着一大筐红薯,往车上搬。路旁的红薯地已经挖了一大半,秧叶底朝天铺满新鲜的泥土。还能和父亲一道下苦力,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国家经过翻天覆地的变迁,苦与乐正在重新定义。不变的是底层的辛劳,付出与得到仍然不平衡,只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简朴愿望。
  小河对岸有棵小树,枝叶伸向天空。一道道田垄奔向远方。远方是高楼幢幢的城市,乡村青年向往的地方。默默站了很长时间,对土地充满敬意。感谢两年的知青生活,懂得操劳乡土的不易。前几天有人问,什么是最理想的男性?我毫不犹豫说:农夫的质朴,水手的自由,歌者的灵动。如果只能选一种,那肯定是农夫气质。农业是古老的文明,它永不消逝,承载着无穷的人类进化。衡量一个人的宽与窄,最好的标尺是看他对农民的态度。照看大地的人是不容蔑视的,忘记土地的人也许衣着光鲜,但在历史的画面中只是一层蜉蝣。
不远处飞过来一只大鸟,空气中刮起暖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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