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武田:敦煌没有被束之高阁

  敦煌刚好符合了大家想了解中国历史文化的需求,实际上敦煌就是最好的讲坛。这个讲坛最大的特点就是形象性。

作者:本刊记者 陈莉莉 发自西安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3-13
  “和浩瀚的敦煌文化相比较,个人生命的轨迹如同流星划过无边的夜空,个人的研究工作也只是敦煌学学术大厦中的一砖一瓦,微不足道。对敦煌了解越多,这种感觉会越强烈。”一次公开演讲时,敦煌学者、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沙武田如是说。
  18年敦煌研究院工作经历,“敦煌”二字已刻进了这位学者的心里。每个周末在三危山下、大泉河边独自漫步的情景犹如昨日,手持手电筒在窟内细细观摩的身影也已定格于脑海。
  相比莫高窟的阳光与圆月,沙武田说他更享受那里的风沙天气。
  他说,到敦煌一定要感受风沙。想象一下,古人在制作洞窟时同样常常面对如此天气,却凭着一腔信仰绘制出无比辉煌的文化遗产,这是怎样的坚定与虔诚。在窟内听风沙呼啸,观洞内法相庄严,那一刻,古今仿佛穿越虫洞,融合共生。
  沙武田说,虽历史不能假设,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丝路,敦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历史地名。敦煌文化中透露着浓浓的丝路情怀,洞窟壁画中丝路映像无处不在。
  当下,面对丝绸之路的学术热潮,敦煌再次被推上历史舞台。如何准确定位敦煌与丝路,如何理解敦煌文化中的丝路元素,如何看待敦煌文化与大众生活的相融相洽?
  一个个陈旧而新鲜的学术命题摆在所有热爱敦煌的人们面前。
  沙武田常说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幸运在于一个学历史的在敦煌工作了多年。“那是一个容易产生感情的地方。一个人在窟里待着,就很踏实。”
 
  没有敦煌,怎么认知“丝绸之路”?
  南风窗:“一带一路”的热潮下,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理解“丝绸之路”的学术元素?
  沙武田:我们今天讲“丝绸之路”学术热潮,这个热潮确实因为是“一带一路”,或者说是“一带一路”热潮推动了“丝绸之路”本身的学术热潮。
实际上在国家提出“一带一路”之前,学术界特别是国际汉学界,“丝绸之路”也是很热的,因为这里体现了文化的多元性。
  在今天“丝绸之路”的基础之上,有几个前“丝绸之路”的说法。我们陆续在新疆、甘肃、宁夏、陕西西部发现了在张骞之前的“丝绸之路”的考古痕迹,可以看到大概距今三千年甚至四千年以前,人类沿着这条“丝绸之路”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交流。
  比如说最典型的冶金技术,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在此之前,这些技术从哪里来?
  再比如说像养马。马在历史上影响很大,张骞出使西域知道了汗血宝马,但是在这之前人类对马的培育还有马的传播沿着“丝绸之路”传过来了。我们在新疆(河西走廊)一些具有三千年到四千年的遗址里,能够看到马是怎样从西面传过来的,还有羊和麦子。这是前“丝绸之路”。
  张骞之后的“丝绸之路”,大家比较了解,官方意义上的“丝绸之路”开通了。从汉唐以来,“丝绸之路”成了中国中原内地和西方世界沟通的一个大通道。
  我们今天讲“丝绸之路”热潮,其实这种热潮在19世纪70年代李希霍芬提出“丝绸之路”概念时已有了。而概念提出的背景还是基于西方世界想了解东方文明,在国外的大学里你能够看到不同语言的有关“丝绸之路”的著作,尤其是这近两百年来的。
  国家提出“一带一路”之前,我在大学里学考古,后来到敦煌研究院,“丝绸之路”这个词或者说跟“丝绸之路”有关的研究,比如说敦煌石窟等,在历次敦煌学术会议上,都是得到广泛关注的。
  南风窗:在这样的背景下,敦煌在其中的作用和担当是什么?
  沙武田:面对敦煌,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个问题—敦煌为什么会产生如此伟大的文化?
  因为从路线上来讲“丝绸之路”是离不开敦煌的。从《魏书》再到隋唐的文献里,已经明确把敦煌作为丝路咽喉。
  这与敦煌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密切的关系。人类在任何时期都渴望交流,一个国家想着跟周边国家交流,一个种族或者一个部落,想着跟旁边的部落交流。历史上的中国也要交流,海上的运输不特别发达之前,只能走陆路,走陆路其实就决定了,比如说东北方向高寒地带,大半年时间是不通的,雪封山。
  如果你往漠北,虽然有草原丝路,但是也有它的先天缺点:没有完整有序的补给链条。在草原上,一走几百公里,看着都有草,也有水,但是不比绿洲丝路有驿站,比如说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敦煌这样一站一站的,赶了一天的路,到晚上有一个驿站或者有一个城市或者有一个镇子供大家来歇脚、补给。
  如果往西南方向走,有青藏高原作为天然的屏障,往南,医疗条件不发达,有瘴气,也不是特别理想。只有往西沿着黄土高原到河西走廊到新疆,虽然看起来它是戈壁沙漠干旱,但是实际上特别适合人类文明的发展,适合人的生存和人类的繁育。
  要走这条路,敦煌是必须要过的。
  敦煌对丝路的贡献是巨大的,如果没有敦煌的悬泉遗址,我们今天对“丝绸之路”的认识是不完整的。如果没有敦煌的驿站,古人们又是怎么通过丝绸之路进行长途旅行?为什么日本人去莫高窟要看唐代的壁画中美丽的菩萨?因为日本奈良法隆寺金堂壁画和敦煌壁画如出一辙。这些简单的例子说明敦煌在整个丝绸之路文化中担当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在敦煌我们确实可以看到其独特的文化交汇意义。
  南风窗:对于它的落到实处,我们应该怎么去解释?
  沙武田:长安很伟大,洛阳很伟大,“丝绸之路”中大城市也不少,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留下像敦煌这么完整的没有中断的两千多年的文化遗存。这是它的核心。
  敦煌本身就是丝路的,是世界性的。这决定了在今天这样一个背景下,它是学术界没完没了的话题,而且这个话题,大家肯定还要继续谈一百年、两百年。
  只要敦煌石窟还在,只要文献还在,大家永远会不断地谈下去。因为学术的研究不断在更新,技术手段也不断在更新。人的大脑潜力无限,观察角度、方法不一样,同一个文献,解读出来的历史问题就不一样。
  所以,我一直认为敦煌文化研究还会越来越热。最近国家层面几大部委在作敦煌调研,就是要摸一下敦煌文化在中国国家文化建设中,特别是在“一带一路”建设中有什么重要作用和意义,这其实也是从国家领导人这个层面已经充分意识到敦煌在“丝绸之路”“一带一路”中的文化担当和作用。
  “丝绸之路”文化博览会的会址永久放在敦煌,一年一届,为什么不放在西安?西安是丝路起点,很明显,因为大家到西安看到的都是高楼大厦,曾经辉煌的唐长安城看不到了,充其量也只是文物展示,连唐长安城墙也看不到,我们现在看到的城墙是明代的。
  敦煌就不一样了。来到这里,你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真实的历史再现,而且是影像资料,很直观,不用去讲解。文献的话,你得讲半天,人家还不一定能够理解。
 
  穿越千年,你会是敦煌里的谁
  南风窗:做学问、带学生的同时,你个人也一直在参与敦煌学的大众普及工作。敦煌学和大众文化结合,你是怎样的观点?
  沙武田:搞科普,敦煌是一个比较好的地方。随着物质条件不断丰富,国家财富不断增长,人们的文化需求越来越多。敦煌也刚好符合了大家想了解中国历史文化的需求,实际上敦煌就是最好的讲坛。这个讲坛最大的特点就是形象性。你去洞窟里看,这是北朝人的服饰,北朝人的长相,他们用的东西,吃的东西,他们玩什么,这是隋代,那是唐代,一看壁画,就能想象出长安城曾经作为世界国际大都会的场景。人们可以发挥想象的空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大家的兴趣点不一样,有人感兴趣唐朝,有人感兴趣隋朝,有人想看五代和宋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有一些人想看北朝的塑像。你都可以有所选择,如果还想了解吐蕃、西夏,在敦煌也可以看到。
  很多洞窟,走进去以后,你会觉得艺术的感染力太强了。
  回到当下的现实层面来看,每年大型的时装秀有唐服展示,可能中国人觉得太抽象,不会特别喜欢,但美国人喜欢。还有专门呈现敦煌服饰的展览,也在国际上获得好评。它具有国际性,在很多外国人看来,中国古代人的服饰,女人头上的步摇,其实都是很潇洒的。
  所有这些,在敦煌保存得一览无余,这是敦煌文化跟大众最结合的地方。
  然后就是音乐舞蹈,敦煌壁画现在保存四千多件乐器图像,它们是丝路交汇的结果。中国是礼乐之都,特别是从北朝开始,不断融合外来的音乐,后来秋词乐、西凉乐、康国乐,包括后来唐代的胡乐,都是那个时代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些也是告诉人们,我们不仅仅有广场舞,还有高尚的古代乐舞艺术。
  南风窗:社会机构进入有助大众普及的同时,是否有与原文化中的精髓有所偏差?
  沙武田:服饰倒是问题不大,就是壁画里画什么,然后就做成什么。音乐不好说,因为现在好多音乐,我们只知道名词,比如说这是九部乐里面的西凉乐或者胡部新声,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留下乐谱,敦煌里有琵琶谱,但是不知道解读得准不准确。我不太懂音乐舞蹈,不敢妄加评议,但实际上这也是一个问题。大部分的乐舞是没有留下谱子的,至于怎么样组合演奏那就更不知道了。比如敦煌壁画里,我们看到完整的一组里面是有十几种乐器,23个人,中间有2个人跳舞,我们把它定在胡旋舞,但是乐器怎么配合,怎么演奏,不知道。壁画里抬腿,踢腿,就是定格在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出来以后,演绎十分钟或者五分钟,这里面发挥的成分就很大。准不准确不好说,但是总之带有历史味,它的深度与高度就不一样。
  现在的敦煌研究院越来越开放,与各社会机构合作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也会结合新技术,增加参与度和娱乐性,比如,算一下“穿越千年,你是敦煌里的谁”。我自己也算了两次,第一次算了一个不满意,后来又算了一次。
  类似这种与大众文化的结合点很多,这是好事,不仅弘扬敦煌文化,其实也是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提高大家的人文素养。
  南风窗:并不是说历史的艺术的就是被束之高阁的,是遥远的,实际上它是在人们日常生活之中的。
  沙武田:对。原来的敦煌学,大家觉得是国际显学,有点高大上,像在象牙塔里面,纯学问的东西多。现在敦煌文化慢慢普及,大家都知道它。这也是因为科技手段的介入,主要是数字化和数字媒体。比如说纪录片,现在有30个窟在网上公开了。以前进窟有各种限制,坚决不让拍照,现在进窟,只要不用闪光,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现在大家都是用手机拍,用手机拍跟肉眼看有什么区别呢?
  进去看一眼,印象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拍上照片以后就可以做一个永久的记忆。我觉得这恰恰是对敦煌文化的宣传,带走了敦煌,扩大影响。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也不一定对。当然如果搞专业拍摄,是需要单独申请。
  高科技手段和数字媒体时代,敦煌文化肯定是不断走下神坛的。还会有不同的演绎,而且大家现在还在演绎。
历史上,洞窟是开放的,不是封起来的,不过,在古代进窟,主要是膜拜。但是拜佛的同时,顺便也看了壁画。今天壁画是文物,关起来,符合保护管理的需要,但是不能说不让人看,还是要通过介绍去弘扬,这样的保护与发展不矛盾。
 
 
  沙武田,甘肃省会宁县人,1973年6月生。1996年毕业于西北大学文博学院考古专业,同年到莫高窟敦煌研究院考古所工作,2012-2014年任敦煌研究院文献所副所长。2014年10月调入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任教。现为陕西师范大学丝绸之路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敦煌研究院丝绸之路与敦煌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研究方向:敦煌学,佛教石窟考古,丝路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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