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当公务员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每个时代都是这样。”

作者:本刊记者 陈莉莉 发自西藏拉萨、当雄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4-12
  拉萨的3月,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一个来自英国的游客跑进新开的汉堡王店,指着落地窗外阳光照耀下的大昭寺广场,向他第一次到拉萨的同行者,兴奋地介绍着。
  这个场景对于杜健来说,熟悉又陌生。八年前,他也是这么雀跃地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也是这么兴奋地看着它。
  当日子长到了可以回首往事的时候,杜健发现在西藏藏北草原工作的那五年是他虽苦但又极其肥沃的人生阶段。
  三年前,他从藏北草原上的小镇调回了拉萨,虽然工作岗位需要他寸步不离,偶尔他也会找一点点时间,来到当地人心目中的圣地待一待。因为对公务员有要求和规定,“也仅限在能喝到咖啡的居高处,远远地看一看。”
  西藏公务员有三个来源:“西部计划”学校直接考过来、志愿者援藏结束后考公务员、西藏生源。近三年公职岗位基本稳定在6000人左右。与此同时,西藏生源在逐年增加。
  2011年,杜健通过“西部计划”从内地一所民族学院考进西藏当公务员。从内地出发的同行者26人,“像豆子一样被撒向西藏的几个角落”。
  八年过去了,有人回了内地,有人辞了职,但依然在西藏,选择从商,有人移民去了国外,“十人十色的人生”。
 
  次仁与久美
  公务员次仁来自西藏生源。目前他被派在拉萨一家寺院驻寺。每天最具体的工作是统计进寺院的人数,这让他偶尔会觉得工作内容比较单调。
  3月中旬的一天,寺院门前的监控系统坏了,他赶忙找工人过来修理。监控系统很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检查”。
  他有自己的爱好,他喜欢考古学,工作期间他考了在职研究生。他对自己人生最大的期待是成为一个“学者”,他也就此努力过,希望有机会能到科研单位,潜心做学问。
  次仁十年前毕业于内地一所高校,当时学的是传播学,毕业后回到西藏考公务员。2008年的西藏,就业机会寥寥,大量的央企、金融企业还没有进入,社会上更没有掀起创业潮,对于西藏本地生源来说,“就是全员考公务员”,在很多人看来“只有公务员才是正经工作”。
  这份工作对于次仁来说,“真的就是铁饭碗。只要你没有错,每月都会有工资发过来”。
  不同于次仁囿于各种因素不得不考公务员的状态,1989年出生的久美从高中时期就对父母表态:将来一定不考公务员。2016年,久美从清华大学毕业,在北京创业,创业内容与藏文化传播有关。2018年回到拉萨,继续创业,他形容回到拉萨的生活“特别滋润”。
  久美认为也许是他的哥哥和弟弟分别是公务员、央企员工的原因,他才有了说服父母的可能。“而实际上这条路并不好走。”创业的路并不那么顺畅,他的父母由此就劝他“回转心意”,考公务员。
  他的员工也因此流失。他认为特别有潜力的一名员工,最近办了辞职,准备考公务员。他曾经与她沟通过,“她说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拗不过父母的意愿”。而“先就业再备考(公务员)”的现象在拉萨是常态。“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总之一定要考上,考上公务员才是正式工作。”
  在久美看来,这种现象其实只是表象之一,实际上西藏年轻人的就业渠道和就业观念随着近两年大量央企、金融机构的进驻,也在发生着变化。他就是这种变化中的一个体现。虽然深知时代洪流中个体的微茫,他愿意相信未来的藏族年轻人,选择其实越来越多。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在喜欢看哲学和历史书的久美看来,“每个时代都是这样”。
  垂柳泛绿,拉萨的春天来了。久美对于自然有着属于他特有的敏感,他珍惜这份敏感,认为这是他人生选择的礼物。
  次仁开始憧憬退休以后可能的自由。他知道的很多人退休后去了成都,也有人去了三亚,西双版纳成为这两年的重要候选之地。
  与次仁工作相匹配的政策,工作满25年可以退休,“还有15年。等吧。”
 
  “藏二代”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退休后都去以上三个地方。更多人还是要生活在西藏,内地人李林是其中之一。
  带来的一个问题是医疗条件有限,健康受到威胁,寿命自然也会受到影响。李林的女儿李蔷回想自己的父亲说:“有工作能力时,他是单位的,是社会的,退休以后,他的更多属性是家庭的,他的生命只关乎家人的悲欢。”
  2017年,退休第五年,一次体检,李林被检查出来肺部有肿瘤。在疑疑惑惑找医生确诊的过程中,肿瘤长大。李林在拉萨积极治疗的同时,让同事、朋友在北京寻找治疗肺部肿瘤的顶尖医生。
  北京的医生看到互联网传输过来的拉萨病人的病情,建议转到有高原病治疗经验的医院,因为他虽然在肺部肿瘤治疗领域里是国内顶尖医生,但是没有高原病的治疗经验。而这位长期生活在高原的病人,肺部肿瘤疾病的同时伴有高原病。
  在后期寻医过程中,李蔷发现有高原病治疗经验的人,并不一定有很好的其他病治疗经验。而在高原生活的人,大多都有程度不一的高原病。
  李林离世于他发现肿瘤疾病后的第二年。他唯一的女儿李蔷在她有选择能力的时候,选择去了山东青岛读大学,继而定居在那里。那是一个有山有水气候湿润的城市。她小时候曾经生活在她父亲的出生地—江苏南京,她始终认为那里的生活才是她血液里应过的生活。
  她说她的父亲就像一片树叶,悄悄地落下,没有声响。在他最年轻的时候进藏工作,从基层到中层,到需要离开的时候,无奈离开。
  李蔷属于广义上的“藏二代”,她的轨迹是很多“藏二代”的选择,但也有选择留在西藏的“藏二代”,子孙连绵,生生世世。
  李蔷说关于人生路怎么走,是否留在西藏,主要就看个人选择。父亲李林是公务员,她也曾被要求回到西藏考公务员,她现在内地一家互联网企业工作至中层。“如果当年回到西藏,也是一种人生。”
  2019年3月,她回拉萨,计划将母亲带到内地。
  对于长期生活在拉萨的母亲来说,也是一种“故土难离”。离开前,母女俩特意去大昭寺广场转一转。
  她高中时的好朋友措姆此时在距离拉萨900多公里的藏东小镇,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旅游地。措姆在那里工作有5年,她很抱歉不能过来与李蔷相见,她给李蔷发了一条信息说:24小时值班+宝宝感冒+自己感冒+雪下得又大=快要受不了了。
  李蔷泪目。
  措姆的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在学校里,父系血统来自汉族的同学并不多,她俩迅速成为朋友,至今,很多年。
  曾经关于未来在哪里工作与生活,她们俩有过讨论,在后来很久以后,措姆在工作时经常被要求到景点去找失踪的游客,全部是内地人。李蔷说:“有的是迷路,有的是想玩刺激,有的是想不开寻短见。措姆就问我,内地人这么迷茫吗?你在那边好不好?”
  只要有人报案,对措姆和她的同事来说,就会带来一系列麻烦,在措姆看来这是基层公务员的苦恼。“因为很多因素,你把控不了。明明写着‘此处危险’,但就是没有办法。”一年遇上几宗这样的事情,心情也是起起伏伏的。
  措姆曾经去过青岛,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她觉得火车“摇摇晃晃”,她吐得厉害,“没着没落的,好像在水上”。
  前一段时间措姆去上海培训,需要开发票时,对方直接给开的电子发票,“真方便”。她最近一次在藏东的一个县里开发票,先是电脑死机,后来打印机卡纸。发票开好以后,工作人员郑重地盖上公章,然后双手捧给她,她觉得这是互联网时代在西藏才会遇到的场景,“我们很多事情特别有仪式感。”
 
  迎接青稞
  李健在西藏的工作和生活,有他的精神灯塔的,就是2017年倒在出差路上的学者钟扬。李健曾在西藏大学听过他的讲座。那时候他更加确认有一种人真的活得很纯粹。
   “为什么要来西藏?”李健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在西藏的确苦,但我也很感谢西藏。”这样的工作机会让像他这样的农村出身的大学毕业生开启了人生的转向。同样是考公务员,内地的竞争压力要远远大于西藏。
  3月15日《南风窗》记者跟着李健从拉萨到的当雄,比起拉萨的10度左右,当雄晚间零下10度,伴有大风,这里仍然是冬天。
  当雄是李健最早来西藏时工作的地方。他了解到的信息是,这是距离拉萨3个小时车程的县城。实际情况是从当雄到他任职的乡要4个小时。这就是在西藏,时间很贵又很慢的主要原因,地广人稀。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坐在一辆接他的皮卡车里,因为身体有高原反应,他睡一阵醒一阵,每一次醒来,外面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他想起他喜欢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一句话:中西部荒凉得就像宇宙的边缘。与温暖的世界中心隔着千里万里。
  藏北冷,拉萨是春天时,它零下10多度,冬日里多是零下20多度。
  在那个偏僻的小镇上,牛粪是宝贝,它是所有的温暖来源,李健学会了用它来生火,用它来煮土豆。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就是在宿舍里生上火以后,钻进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最困难的时刻是夜里起来上厕所。藏北风大,夜黑,宿舍到厕所需要走过长长一段石子路,被风吹起的不明物质,横冲直撞。
  刚开始他有点害怕。习惯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意识到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也意识到时间不能等,少年不可欺。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有一段时间,他感冒,流鼻血,每次他都要盯着吐的痰沫看,“要是粉红色就是肺水肿,就有生命危险。”
  “能吃苦、有毅力”是李健的信仰,他来自云南宣威,在西藏一待就是八年。他接触过很多对口援藏的公务员,“不一样。对我们来说,这是长久的生活,他们待一段时间就走了”。
  偶尔,他也会看不惯那些来西藏旅游的不守当地习俗的人。“人来了,没待几天,吃吃喝喝,网络发文章又没有门槛,很多东西就被传乱了。”这是他觉得科技,或者说互联网对这里的影响与改变。也或许只是他认为的改变,实际上“当地老百姓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牙齿白白的,嘴唇干裂,唇色黑紫,肤色黑了些,油油的,闪着健康的光,这是李健看上去的样子。他说他一直注意防晒的,“但这是世界上最奢侈的防晒霜也阻挡不了的事情”。
  李健与同事相处得很好,他们互为对方的翻译。前一年春节时,同事送他一套藏装,还有家里人挖到的虫草、贝母,他也带来家乡云南宣威的特产给他。“人家不觉得好吃。”
  调回拉萨后,李健很久以后才习惯“煤”作为取暖工具。“它和牛粪烧起来的味道不一样。”前者“冲”了一些,“而牛粪烧起来,其实是有一种草的清香的”。
  他重新捡起了看电影的习惯。当雄县城没有电影院。他有很多年没认真进院线看电影了。
  他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是《绿皮书》。白天一直到晚上10点都要在工作岗位,他选择的是深夜档。他清楚地记得过地下通道去影院时是晚上11点,通道里有欢快的藏语歌声,那是布达拉宫值班的工作人员下班了。
  他们心照不宣,擦肩而过。
  当雄往返拉萨,会路过盛产青稞的古荣乡。这是李健特别喜欢的一个路段。每年开春,当地村民种青稞都会有隆重的仪式。村民着传统服饰开着拖拉机,拖拉机上插着红旗,歌声响起,女人们撒下种子。
  “他们在干嘛?”
  “迎接青稞。今年的收获满满的。”
  (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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